一
我从华创街走过,寒风卷着细雨扑在脸上,暮色苍茫之中,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街角,冻得发红的小手紧攥着一束蜡梅,枝条上还沾着水珠,在昏黄路灯光下微微闪亮。她是一个人,身旁没有大人,只有脚边一只褪色的布袋,袋口敞着,露出几枝零散的花枝。我不明白,为何这般冷的天,她不回家,却固执地守着这点微光似的生意;更不解那束蜡梅,清瘦伶仃,却偏在湿冷里散出幽冽的香。我蹲下身,轻声问她:“花,怎么卖?”她抬眼望我,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不像是一个经常卖花的孩子,脸上挂着几分羞怯与倔强,声音细却清晰:“三块钱一支。”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花是妈妈剪的,今天她病了,我来替她。”这话让我心头一颤,毫不犹豫地买下了三支。快过年了,街市上早已张灯结彩,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小女孩夹杂在喧闹的人群中,和众多的小商小贩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为此,我多看了她两眼,又把鼻子凑近那束蜡梅,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像这样小的年纪,竟要为生病的母亲分担生计,家里一定很艰难吧。于是我蹲下身,细细地问了她几个问题,才知道她叫小桂,家在城郊的旧砖房里,父亲早年病故,母亲靠剪花、扎花枝贴补家用。她说话时总把蜡梅往怀里拢一拢,仿佛那点幽香是她唯一能攥紧的暖意。走路来广场要差不多四十分钟,卖完花她再走四十分钟回家,好在一路有路灯照着,她不怕。本来妈妈不让她来,可小桂很犟,说“满城都是灯亮着,怕啥子嘛,我要考练一下自己,免得你一直小看我”。妈妈重感冒卧在床上咳得厉害,额头发烫,就没有多拦她。但内心却始终悬着,直到小桂回家时,母亲才松了口气。第二天小桂还要去,妈妈也就没再拦,只是默默把蜡梅枝修剪得更齐整,用旧毛线仔细扎牢,又塞给她一只搪瓷杯,里面盛着开水,“口渴了就喝一口,郊区的路灯不太亮,遇上野狗就用这杯子吓一吓。”小桂点头。我没有再多问,看她剩下的花不多了,便统统买下。“谢谢叔叔!”她忽然从地上站起来,把布袋往肩上一挎,转身便小跑着朝广场西边去了,我望着她的背影渐渐变小,才蓦然回首。到了家里,妻子见我抱着一大束蜡梅进门,觉得有些意外,等我说了小女孩的事,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二
第二天晚上,妻子执意要陪我去广场看看小桂。时间也和昨天差不多,七点半刚过,广场上人声渐沸,但我们并没有看见她。我们沿着花摊一路寻过去,寒风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扑面而来。转了整个广场,仍不见那抹瘦小的身影。妻子轻轻攥紧我的手,指节冰冷:“是不是……她家出了什么事?”她这么一说,我心头也猛地一沉。难道她母亲病情突然加重?抑或小桂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
三
我尤其因为“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句诗一直喜欢蜡梅。若干年后,又因为现代诗人张枣的“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对梅花更加沉醉,而现在心里面只想着小桂。
四
为此,我和妻子每天吃过晚饭便去华创广场花市转一圈,希望见到小桂。一个星期过去了,过了年,到了初五依旧不见她的影子。我就想,小桂只是我生命中一个过客,在出现的时候出现,又在该走的时候悄然离去,只留下那束蜡梅清洌的香。这座城市,每年过年总是灯火如海,人潮如织,今年多了小桂的影子、多了那束蜡梅的幽香,也多了我一份凭空而来的牵挂。妻子说“不管怎么样,或许……她再也不会来了。”我也这样想,心里却无法放下,小桂夜幕下瘦小的身影,以及她母亲的病缠绕在心头。
五
事情在初六晚上发生了转折,小桂终于出现在上一次我遇见她的地方。她仿佛更加瘦小,夜幕里,灯光下我分明看见她脸上有未干的泪痕。见到我和妻子,她先是一愣,随即嘴唇微颤,却没出声,只是埋头看向花摊上那些蜡梅。果不其然,她家出事了。她妈妈得的不是感冒,而是脑出血,却当成感冒治,小桂卖完花回去她母亲已经没有了呼吸。爷爷奶奶一直怀疑小桂不是亲生的,父亲死后不管她们,而妈妈从小就是孤儿,又是一个硬气的女人,娘儿俩相依为命。“哪来的蜡梅?”妻子问小桂。“爸爸妈妈刚结婚时种的,十多棵,就在我家屋后。”小桂声音里带着沙哑。“怎么走,我们想去看看。”小桂拿出一张纸片,在上面勾画了一条路。第二天我们去了,发现是老电厂往西,过了苗圃的土路尽头,两间旧砖房,屋后果然立着十几株蜡梅。我们见到了小桂的爷爷奶奶,他们沉默地坐在门槛上。对于小桂的妈妈他们只是怀疑,而小桂是不是亲生,也无从考证。小桂妈妈在结婚之前,的确喜欢过另外一个人,结婚后不久便有了小桂,生下来长相又有些不像,所以才不明不白起了疑心。而今小桂成了孤儿,爷爷奶奶什么也不说,把她接回了家。
听了这些,我为小桂放了心。而这些天关心小桂的人不止我和妻子。她的学校和老师闻讯而来,社区的邓书记带着年货也来了,街坊邻居都来帮忙。于是,我赶紧为十几株蜡梅拍下照片,发在朋友圈,又在文友群分享,专门讲了小桂与蜡梅的故事,附上地址。没过几天,小桂再也不用在寒冷的广场卖花了,她屋后的蜡梅很快就香到了每一个热心人的家中。
卖蜡梅的小女孩不是一个童话故事,却比童话故事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