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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应松:小说写作的几个问题

2026-06-10 12: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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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我这里主要是指小说创作,问题千头万绪,许多写作者经过很多年的努力,有些问题始终没法解决,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卡在了什么上地方,导致创作无法突破。这里,我想做一点探讨。

好的作品要创造解读的多样性

好作品的第一标准是要有解读的多样性,为了达到解读的多样性,好小说必须追求丰富性。即使是写生活,你要有堆砌感,就像金字塔,就算是粗糙,耸入云霄之后,就会有壮观感。如果你叙述单调、线条单一、故事单薄、结构摇摇欲坠,你怎么解读也是单薄的,一眼见底的,水至清则无鱼。小说的丰富性就是泛滥、漫漶、延宕、混响。小说是要有浩瀚感的,就是凝视时有晕眩和恍惚的感觉,就像太阳升起时看大海海面的感觉,就像河流入海时泛滥四溢的状态。丰富性就是密度和饱和度,我的方法是把长篇小说压缩到一个中篇小说中,把中篇小说压缩到一个短篇小说中。我的《狂犬事件》就是个长篇的雏形,《豹子最后的舞蹈》也是一个长篇的雏形,《望粮山》也是,有了丰富性才有了解读的多样性。

当然,这里头有许多滋味只能品,不能说,说不清,道不明。

说简单一点,就是我们看某人的作品时,觉得单调乏味,是一个看头就知尾的无趣作品。我们身边就有这种人,他的写作套路三十年没变过,甚至小说结构跟三十年前还一样。章法、语言模式、中心思想、表达指向,全是惯性操作。技巧技巧,就是要巧,巧,就是这一个跟上一个作品的路数不同,而惯性操作的作家基本是没有任何写作意外和写作企图的作家,自己跟自己比烂,就多混点儿稿费而已,或者江郎才尽,硬着头皮去编造,刷存在感,糟蹋自己,看贱自己,写作毫无章法。我只能说,你没有才华,写作是有神示的一种精神活动,有神灵暗示,有玄机和天命。

反向操作的问题

反向操作,就是逆向行驶、反向思维,就是跟文坛的流行写法拧巴,对着干。比如从写作策略说,你城我乡,你水我山,你贵我贱,你繁我简,你雅我野,你轻我重,你单调我芜杂,你呆板我幽默,你朴素我绚烂,你油滑我真诚,你油腻我干净。比方从风格说,别人都追求诗意,我追求雄浑,别人都明白晓畅,我幽深神秘。莫言说,把好人当坏人写,把坏人当好人写,这就是反向操作。我的神农架系列小说的诀窍,在这里可以告诉大家,就是反向操作,把兽当人写,把人当兽写。写兽的人性,人的兽性。其实文学说到底没那么多理论,入手是很简单的,你走对了,就事半功倍,走错了,事倍功半,而且永远走不出怪圈。当别人都非常明白的、逻辑的、正常的、循规蹈矩的时候,余华的回答很有意思,有人问他小说怎么写,他说就是瞎写。瞎写就是对的,它针对那些所谓清醒聪明的写作、小心翼翼的写作、合规合矩的写作、逻辑不乱的写作。小说想明白了,想通透了,四平八稳,没有破绽了,你的艺术生命也就完蛋了。

作品的情绪和情绪价值问题

情绪为何重要,而情绪价值为何更重要,为什么要将情绪后面加“价值”二字?因为情绪在小说创作中是一个特别的、综合的价值体系。小说创作中很重要的,就是情绪价值,情绪就是风格,情绪就是一部小说的调性——我把风格和调性都放在情绪价值里说,因为情绪统领全篇,你的情绪准确定位了,一切OK了。固然情绪是文字传导出来的,但你没有情绪,零情绪或者情绪混乱、暧昧、大众化、浅显化、鸡汤化、官样化、故弄玄虚、讨好他人,你表达的要么是含混的、没有价值的情绪,要么是盲目乐观的、司空见惯的情绪,或者用反了的情绪,所谓零度叙事也是一种情绪。情绪制造氛围,情绪营造意境。鲁迅的文字嬉笑怒骂,其实是反讽的黑色幽默的情绪,那种价值是我们民族需要的,鲁迅一出场就比别人高大,在他的许多小说特别是散文《野草》中的情绪是孤峭、孤傲、孤高、孤独的,最主要的情绪是孤峭。鲁迅为什么瞧不起梁实秋、成仿吾那些人,因为他们的情绪是世俗生活的小情绪,也就是现在流行的鸡汤文学,鲁迅不屑于这种情绪。“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徬徨”“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其实他说的都是不与世界同流合污,孤独孤傲,有自己的道义和使命的情绪价值。

我以自己的小说为例,看看情绪是怎么统领、制约和左右我的叙述的,而又表现了什么样的情绪价值?在《马嘶岭血案》开头是这样:“我就要死了。”这有一种绝望和颓丧的情绪,也有严峻的情绪在里面。在《豹子最后的舞蹈》开头是这样:“在我生命的最后几年里,我整日徜徉在神农架的山山岭岭。我老啦,这种衰老是无法用言词来表达的。衰老就是衰老,包括我生命中的各种欲望。我现在唯一的欲望是进食,除了水,我需要肉,带血的肉,嚼它,品尝它,伏在某一棵天师栗树下,或是一处灌木丛中,头上悬垂着紫色的猫儿屎和通红的老鸹枕头果。然后,我舔食那些动物们的血肉,带着满腹的胀意美美地睡上一觉,不惧寒露和星星,在沉沉的山冈上,在山谷里,重温往日的旧梦。”这种衰老的告白和悲伤,就确定了小说的情绪。在《夜深沉》开头:“一个人没有故乡,就等于死后没有棺材。”在长篇小说《还魂记》开头:“我在窒息。鬼火般的灯。巨大的空窟。”在《森林沉默》开头:“一个人在森林里走动,他看见了一只豹子。咕噜山区的雪,像天空的盐场。霜失败了,雪和星光称王。松冠像凛冽中静默的马阵,带着远古征战的气息。云旗永远在峰尖飘忽,是风打散的云,向风飘去的方向猎猎展开它的旌旒。悬崖上的树有如玉雕,英姿卓绝。这些针叶树,从不惧现身,永远在高处,有着自己的担当。在显眼的地方,它们冷艳、高傲,有资格高傲、孤高,有足够的形象为山峰代言,并成为山冈的旗帜,成为景色,成为永远遭人忌恨的目标。”

情绪快速地、精准地定位后,整个小说就会哗哗地像流水一样出现,并且有很好、很舒服的调性,它就是整个小说的风格。

莫言的《红高粱》开头:“一九三九年古历八月初九,我父亲这个土匪种十四岁多一点。他跟着后来名满天下的传奇英雄余占鳌司令的队伍去胶平公路伏击日本人的汽车队。奶奶披着夹袄,送他们到村头。”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的经典开头:“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这些好的开头不仅制定情绪,也制定了节奏,制定了小说叙述的调性,还制定了它重要的风格。

小说的腔调问题

怎么确定小说的腔调?人称,第一人称、第二人称、第三人称?不是,人称是自己怎么顺手怎么用。

迟子建在《额尔古纳河右岸》中,模拟了一个近九十岁鄂温克族最后一个女酋长的腔调来叙述这个民族百年的沧桑,这就是模拟历史老人的口吻和腔调叙述的,历史感呼之欲出。

混合腔调,在福克纳的作品和略萨的作品如《绿房子》中表现突出。我在我的《失语的村庄》里模仿各种人物甚至一头猪的腔调叙述,这也是复合型的腔调。《绿房子》被称为结构现实主义,有好事者总结出说这是“中国套盒式”“古罗马廊柱式”写法。小说在不停地转换场景,也转换腔调,怎么说呢?就是“众水汇涪万,瞿塘争一门”的写法。《绿房子》讲述的是五个故事,是四个部分和一个尾声,五个故事都被划分为十四段,五条叙事线,每一章都是由五个故事或四个故事各一个段落构成的。是不是就拆解了五个故事?也不是的,好像它就是应该支离破碎,互相分开、穿插。所以读者在这种叙述中阅读不能打野,你一打野你就分不清这个腔调是谁的,这个场景是哪儿,是谁在那里说话。读者就是搬砖工,把他胡乱扔弃的砖头码好,读者有巨大的参与感,并且有参与的急迫感。这样的小说,是典型的将一半留给了读者,就好像作家是个魔术师,把一个人大卸了八块,你作为读者得赶快把他复原,不立马复原这个人就会死去。

作家在小说里模拟的腔调我们可以说是视点控制或者说让视点混乱的办法,有意让腔调混乱。莫言的《十三步》,其实比福克纳和略萨走得更远,更鬼气。小说的视点或者说视角切换简直会让读者犯心脏病,紧张不安。因为刚开始是第二人称,马上又第一人称,又至第三人称,但他的思维不是混乱的,比福克纳和略萨的正常得多,甚至在混乱的转换中走的是一条直线,照顾到了读者的情绪,所以莫言是大智慧,是在玩真正的小说魔法。

文学腔调和生活腔调要分开,我讲的是文学腔调。如果你开头写,张三在早上吃着面,突然在街头大喊:李四,我要杀了你。这不是文学腔调,是生活腔调,这只是对人物的刻画有用,对作品的档次没提升,好的腔调能让作品提升几个档次,拉开与周围作家的距离,不会使用独特腔调的作家肯定不是一个好作家。什么叫文学腔调?鲁迅的《狂人日记》这么写:“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我怕得有理。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赵贵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直冷到脚根,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

这是个迫害妄想狂,前言不搭后语,但神经得有味道,是一个有意味的神经病,这种腔调是非常鲜明的文学腔调。

什么是文学腔调?比如模拟历史老人、亡魂、痴呆儿(傻子)、大智者、隐者、受害者、神秘的江湖客……我在《还魂记》中,模拟的就是亡魂的腔调,这个人叫柴燃灯,死了,他回来了,他是个死人;我在《森林沉默》中模拟的是个半人半猴的叫蕺玃的森林精灵的腔调。但我们的作家现在许多还不会使用腔调,我看一些小说,大部分模拟的是报纸、官员、小市民、小资女人、庸俗的主妇、村长的腔调,这样的小说,很难让人记住,分不清彼此的面目。我说是腔调,评论家讲的是视角,但是,在作家这里,没有视角,要首先把腔调定好,腔调定好了,人物就有了,性格就有了,作品才有可能成立和出现。腔调就是小说的味道,一个好的作品的味道全在他叙述的腔调。

混乱和无序的问题

混乱不是零乱,无序不是失序。看起来很混乱,而实则有规律。无序不是信马由缰,不是精神错乱、语无伦次,无序是表象,无序是有边界的。无序是可以控制的,是有章法的,而失序则是完全失败的。表达清晰和条理容易,表达混乱和无序却很难,表达气势磅礴的混乱和无序则更难。加拿大作家伍尔夫——意识流代表作家,解释她的《远航》:“我想做的是使人感到一种宏大的混乱,这混乱就是生活本身,尽可能多元和无序。”混乱,泛滥,而且宏大,当你能写出这样的文字和生活场景、人物关系,人的内心泛滥成灾,生活呈现出节奏铿锵的混乱时,你可能一身功夫修炼成功了。

不要把你的作品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一点芜杂是最好的,杂草丛生,和泥裹土,有大量的无序更好。无序最后让它回归有序,这就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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