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服务于语言,诗人为语言服务。布罗茨基相信语言甚至比民族、国家更长久。诗人是文明之子,要对语言负责,对文明尽自己的义务。诗人耕作于语言,而他却很可能不会得到太多的回报,甚至可能颗粒无收,而这似乎反倒使诗人的工作具有了一种奇异的奢侈性质。试想,有什么是比不计成本的投入更奢侈的呢?
所以,诗人不可能是一份正式的“职业”。这些年来,我的工作,毋宁说我的时间,一直被分为两半:为生存而奋斗的职业和与诗歌相关的业余工作。我20余岁开始踏入社会的门槛,一直从事着自己还算得心应手的专业工作,保证了我的衣食无忧,但也仅止于此。我自忖是一个较早认准了自身性格和目标的人,且天生固执而任性。我亦深知不可能改变自己的个性,也从来不曾想要改变。我也认为它没有什么不好,毕竟它算是自由意志选择的结果,所以我接受我的命运。
我是一个热情的人,偶尔的所谓“高冷”,也许只是错施热情后的应激反应。在我看来,热情是诗歌的标志,绝不是可有可无;而诗的冷酷或诗的冷峻,也只应是热情的伪装,是为了使热情更具有深度。诗人的热情,有时会表现为某种逆反——我至今只出版过一本诗集,它有一个我深思熟虑的题目《逆行》——我想,诗人可以不是任何秩序的敌人,但他一定是某种僵化的敌人;诗人可以不是任何权威的敌人,但他一定是势利的敌人。
对于写作者而言,“问题意识”是非常重要的。但在我看来,现在的很多诗人已经非常要命地生活得“没有问题了”。实际上,没有问题恰恰就是最大的问题。当然,我这里所说的“问题”,主要是指那些关系到心灵世界的深刻问题。丧失问题意识,也就意味着:作为写作者或者诗人,他提不出问题来了,或者只有假问题,这必然导致其写作无法接通他人的存在。这是多么可怕!如此,却还要让写作继续,必然只能向壁虚构、强赋新词、言不及义。这时,无论如何自我感动、自卖自夸,也只能是煞有介事地制造文字垃圾。
一个写作者为什么会丧失问题意识?我也一直在思考和观察。有一点很隐蔽,那就是写作者本人似乎还很有抱负,但他已经只关心鼻子尖上那一点东西,也就是名利地位之类,写作不过是一种借以掩饰的名头。写作如果还是一个事业,那也只是一门个人的生意。是生意,就要经营,所以经营生意的兴趣和精力远在写作之上,甚至在写作上顾不上投入更多的时间和专注力。悖论的是,这样的人,为了掩饰真实的目的,就只有通过制造大量分行文字来冒充创造力,冒充才气逼人。但是,在明眼人看来,诗人依靠“成批生产”不过是自证其伪。今天,正如我们看到的,有些和尚也是生意人,有些诗人、文人其实也是生意人。我从来不歧视生意人,但是,我厌恶这样的假生意人。
自始至终,诗歌应该是一种有关生命境界的书写。这正如人们经常说的,活到什么程度就会写到什么程度,既装不出高大上,也掩饰不住境界的低劣。我一直赞美业余诗歌爱好者,赞美他们目的和动机的纯粹。从发生学和目的论上讲,他们天然正确。不仅我永远站在他们一边,我相信,诗歌也站在他们一边——当然,这需要他们真正拥有不业余的水平。业余爱好者需要解决的问题也许只是:如何从即兴、从无意识中发现的高度里,提炼出属于自己生命的诗,走向诗歌写作的自觉意识。换句话说,如何从不自觉的写作,获取让个人的生命受益的东西,如何让自己来到一个精神开阔的高处。
我尊重所有认真写作的人,也尊重所有写作者的不同风格。写作者身上的缺点,不应该成为我们真正关心的焦点,除非准备去做一个道德评论家。宽容的尺度在于:容忍有瑕疵的真诗,反对无瑕疵的伪诗。有人写诗好像以前没有人写过诗——这句话,可能是一个巨大的褒扬,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讽刺。那些为诗歌立法的天才式人物,的确在写诗时好像从来没有人写过诗,大大超出了历史和传统的范式。这也不是没有,却是十分罕见的。常见的是许多自负而目中无人的庸人,他们写诗也好像从来没有人写过诗,却不过是诗歌的一个笑话或灾难。
我赞同“诗从阅历中来”的原则,如此也许可以让写作具有一定程度的原创性。但是今天我们谈原创,其实是很需要一些勇气的。这不是说原创不重要,而是说原创太难、太难,所谓“互文”、所谓“影响的焦虑”也从侧面说明了这一点。不掩饰地说,我们今天的诗歌,充满了“二手”的东西。“二手写作”虽然也许很时兴、很吃香,却不值得效法。
诗人一生最可宝贵的是不负那一个“真”字。诗人,说到底不过是具有诗性能力的人。诗性能力,说到底只是一种深刻的发现能力和命名能力,别无其他。过于强烈的诗人身份意识,在我看来是不恰当的。写诗的时候你是一个诗人,不写诗的时候完全不必盗用诗的名义。几十年下来,我虽然在与诗人交往方面毫无长进,却自认为也积累了一些经验,有了一点洞察力,保持了一种敏锐的直觉。可以说,我的直觉从来没有欺骗我。对此,我保持了坦然,这令我心安。
成为精神上自洽自足的一个人,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困难的一步,但很多人可以做到。从这里出发,一个人如果追求自我实现,就还需要发展自己,与他者共存并奉献出自己的价值。而所谓“诗性的人生”或“审美的人生”——如果有——也绝不意味着写那么几首歪诗,那很虚荣也很无趣。我认识许多不以诗人为意更不以诗人身份自居的人,他们活得更有滋有味,更有兴味也更有热情,甚至在精神上更有追求也更具生命本身的意义。试问,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具诗意的呢?我常常自忖,要向这样的人看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