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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26年第9期|王跃文:种阳春(长篇小说 节选...

2026-09-30 09:3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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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跃文,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家山》《国画》《梅次故事》《亡魂鸟》《朝夕之间》《苍黄》《大清相国》《爱历元年》《种阳春》,中短篇小说集《漫水》《无雪之冬》,散文随笔集《幽默的代价》《喊山应》,访谈录《王跃文文学回忆录》《无违》等。多部作品被翻译成外文出版。先后获鲁迅文学奖、吴承恩长篇小说奖、乔典运乡土文学奖等文学奖项。其作品既有对现实生活的艺术表达,又有对历史长河的人文发现,也有对原乡故土的深情回望。

一

欢欢名叫李欢欣,从她嫁到向家坪,大家都喊她欢欢。她男人家喊向家华,自小被人喊作华坨。分田到户那年,他们的大儿子声远两岁,小儿子声亮半岁。向家坪十里八乡,男孩子生下来大多喊作坨,女孩子生下来大多喊作婆。声远被人喊作远坨,声亮却被人喊作亮亮。家里四口人,总共分得四亩二分田。一亩多田种水稻,自家人要吃饭。三亩多田栽甘蔗、秧冬瓜、种油菜,也栽辣椒、白菜、大蒜、葱等各色蔬菜。家华种阳春是好里手,四亩二分田隔年轮作,各色庄稼依季节插花种。每年十月下旬,冬瓜刚刚卖完,甘蔗就上得街了。飞快地砍掉甘蔗,田翻耕过来就栽油菜。来年春上油菜籽收了,田土犁耙过后就插水稻。一年四季,地没空过,人没闲过。

卖甘蔗的季节,无论晴雨,每日大清早,欢欢麻手利脚起床梳洗,稀里哗啦热了先日剩饭。老两口儿站在灶前扒完早饭,家华就开着电动三轮,拉着欢欢和甘蔗去城里。家华家换过三辆电动三轮了,这辆是湖蓝色,敞开式货斗,才买三年,爱护得好,也还是磕碰掉不少漆。电动三轮车是近二十年才有的,早先二十多年家华都是拉板车进城卖东卖西。有那么两三年,声远和声亮都在县一中读书,声远在学校寄宿,声亮跑通学。亮亮不肯寄宿,嫌学校晚自习管得太严。每日早上,亮亮跟着爸爸妈妈出门,爸爸在前面拉板车,亮亮和妈妈在背后推,亮亮推得也很着力。

向家坪去城里很近,开三轮车半点钟就到了。早上车少,家华车开得快。交警还没上班,人货混装就混过去了。人和甘蔗下了车,家华再回向家坪。家里那几亩田,一日都离不得人。孙女儿小瑞的早饭,也得家华回去弄。下午五六点钟,家华又开车去城里接人。欢欢蹲坐在车斗里,交警看见了也懒得管。家华见面都要问欢欢:“吃点心饭了吗?”欢欢都讲吃了。她有时吃了,有时没吃。生意要是太好,她没空吃。人忙起来,肚子不晓得饿的。

昨日夜里两口子睡在床上越来越冷,欢欢讲明日只怕要落雪。家华也讲只怕要落雪,明日少拉点甘蔗去。老辈人真是神,节气一到大寒,就冷得要落雪了。家华早上出门,看见地上果然白了。他双脚先在地场坪搓了搓,好像结冰了。又试试摇井,摇井把子冻死了。地场坪东西两头各有一盏太阳能灯,昨日是阴天,灯光早不亮了。家华回到屋里,嘱咐欢欢围了围巾。欢欢冬天围巾只有两条,一条枣红,一条瓦灰,都是细羊毛线织的,半旧了,还是又软又厚实。欢欢平日不围围巾,怕碍事。今日欢欢围了枣红的,先绕在颈上,又取下来半包着头,只露出脸,对镜子一照,讲:“丑死了。”她讲是讲丑,围巾还是包在了头上。

怕路上打滑,车就开得慢,却也大早就到城里了。穿城而过的烟江上,水雾氤氲,烟江更是名副其实了。小城因此分为南北,城区江上有四座大桥,一座廊桥。廊桥上面不准摆摊,欢欢摊位只在廊桥南头往东转弯处,空地上堆上几捆甘蔗,立一个切甘蔗的铡刀架子,旁边一个小板凳,一个蛇皮袋。上下班路过的人,进城上街路过的人,爱吃甘蔗的就会停下来。

家华帮欢欢摆好甘蔗摊子,赶紧回到向家坪。向家坪算大村落,九百多户人家,三千多亩地,往东紧挨烟江,往西贴着国道。从县城出来走一段国道,左手一拐就进了枫树路。枫树路名字的来历,就因家华屋后有一棵高高的大枫树,枝叶繁盛,春夏绿得发光,到秋天又黄灿灿的,招人眼睛,老远望得见。枫树路正中垂直对着一条水泥路,喊作村街。家华屋就在枫树路和村街的丁字口上。乡村人家喜欢沿路两边修屋,也不知是先有屋后有路,还是先有路后有屋。家华屋修在一个矮坡上,屋后除了一棵老枫树,还有一棵老樟树和一个竹园。枫树比樟树高,樟树比枫树还大。向家坪人讲起他们家,喜欢讲樟树底下。家华太公老儿选了这个屋场,看屋后没有靠山,就在屋后栽了两棵大树,又栽了大片竹子。竹不过沟,太公老儿把竹园四周挖了深沟,竹子从不长到屋场来。那棵枫树,那棵樟树,政府都钉了牌子,自家也不能动了。屋前砌了丈多高的石墙,墙坎底下栽着四棵三角梅,每到夏秋,花红得墙都不见。

家华屋场是祖上传下来的,祖公老儿在石墙东头修了台阶,几代人都走东头上下。二十年前,家华又在西头开了斜坡路,车子可以直开到地场坪。他把三轮车靠墙坎停着,今朝雪大怕走坡打滑。人就绕一下,从台阶爬上去,他家黄狗摇着尾巴迎下来,却打了滑,滚到他脚边上。家华笑道:“你也有出洋相的时候啊!”孙女儿小瑞给黄狗取个名字喊老虎。老虎是条公狗,不晓得它在向家坪有好多儿女。家华大儿子声远娶妻刘君竹,生了一个儿子,名字喊作向璋,今年正读高三。老二亮亮娶妻福青,生养一儿一女,儿子向浩不爱读书,十六岁就吵着出去打工了,女儿向瑞今年上小学五年级。小瑞平日跟着公公娘娘,浩浩过年过节回来也住在公公娘娘家里。

家华踩着雪爬上自家地场坪,看见柴屋里飘出烟子,屋后竹林被大雪压驼了。年猪早杀过了,放在柴屋烘房里熏腊肉。过去腊肉都是放在茶堂屋熏,欢欢怕猪肉滴油,就先放在柴屋熏好,再挂到茶堂屋火塘架子上去。柴屋原本是堆柴的,自改烧液化气,柴屋就成储藏间了,放农具和杂物,锄头、箩筐、扁担、空泡沫箱、旧蛇皮袋和干竹条子,烘房砌在柴屋靠墙角落,装了不锈钢防火门。家华拉开烘房门看看,浓烟鼓涌出来,熏得他眼睛睁不开。他快关上烘房门,又仔细看看四周杂物,生怕起火。屋里堆的空泡沫箱子,见火就燃的。

家华先给小瑞热了饭菜,再戴上斗笠去屋后竹园摇雪。又回头嘱咐小瑞路上小心,莫摔跤了。雪块啪啪砸在斗笠上,压驼的竹子往上一弹就直了。樟树底下是鸡棚,鸡听到雪块掉落声,惊得又跳又叫。鸡棚边上竹篱里围着三只大白鹅,也亢亢叫。家华讲:“我摇雪,你们叫什么!”老虎以为家华摇竹子是在逗它玩,在竹园边上吐着舌头,欢喜得在雪地里又蹦又刨。

听得有人打喊(叫嚷),家华回头看看,是向振云来了。振云六十七了,是县林业局副局长任上退休的。他阿娘(妻子)杨桂晖,大家开玩笑喊她杨贵妃。向家坪人记得的向家辈分,只有“文运宏开,德泽贻谋,永振家声,克守大道”,振云是家华的叔辈。振云讲:“家华,你是一刻都停不得啊!”家华笑笑,讲:“云叔,你有退休金,我和欢欢要靠双手自己觅生度日!”振云却是摇脑壳,讲:“你老两口儿太奔了!声远当了副局长又当乡镇书记,现在当教育局局长,哪要你二老这么奔呀!”家华不晓得振云是来干什么的,干脆问:“云叔,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原来,祠堂开了会,打算重修向家族谱,推振云当理事长兼总编辑。振云讲:“家华,你晓得的,族上明年修谱,大家推我承头。我当义工,愿意为族上效劳。这回修谱的序言,一定要声远来写。我向家门上,他是最为祖宗争光的。”家华讲:“云叔,这事我做不得主,我问问声远。他在位置上,规矩多。”振云讲:“修谱是上面支持的事。祖宗都不认了,还讲什么弘扬传统文化?”家华讲:“大道理我都懂,我问一下吧。”振云又讲:“家华,大家还是想要你参加修谱理事会。上回讲了,你不肯,大家又托我来讲。”家华仍是不肯,讲:“理事会有那么多人了,艄公多了打烂船。我不参加理事会,有事喊我,我会做的。”竹上的雪还没摇干净,家华心上着急。振云见家华老往竹林打望,就拜托他同声远讲讲作序的事,道几句添麻烦,走了。

竹上的雪摇得差不多了,家华又给鸡、鹅喂了料,老虎也用剩的排骨,连汤带肉拌些米饭喂了,带上拔钩去田里拔甘蔗蔸子。九油十麦,农历九月栽油菜,农历十月种麦子。剁下来的甘蔗都埋在田边深坑里窖起来了,每日卖好多就挖好多出来。两亩栽过甘蔗的田,一亩半已栽上油菜。家华事太多,还有半亩甘蔗蔸子没有拔出来。向家坪只有家华喊铁匠师傅打了个拔钩,钩子绹在棕绳子上,棕绳子结一个圈,套在肩膀上,拔甘蔗蔸子,拔油菜蔸子,就势打力,一拔一个,轻轻松松。别人家想用,都问家华借。这会儿本该顺便把明日要卖的甘蔗挖出来,他怕明日雪落得更大,想喊欢欢歇一日肩,就没有开三轮车去田里。他依旧戴上斗笠,穿着高筒雨靴,扛着锄头,提着拔钩,走路去。老虎跑在他前面,伸着红红的舌头,嘴里冒热气。

烟江从南往北流,流到县城附近再往西去。从向家坪往烟江东岸远望,南北横亘的紫金山层层叠翠。村子再往西,不远就是锦鸡岭,国道顺着锦鸡岭山脚通往北边县城。从村子顺着烟江往南直走,就到了紫金山深处,那里是烟江源头。欢欢娘家岩屋冲在向家坪南边八十里的大山里,她娘家门前弯弯曲曲一条麻竹溪流入烟江。雪越落越大,紫金山隐在白茫茫雪雾中,家华只望得见烟江堤上灰墨点子一样的柳树。

家华出门先沿枫树路往东走,走到半路上又往南走机耕道。路上的厚雪被车轮轧出几道印子,村庄和田野在漫天飞雪中听不到半点声响。偶尔一声鸡叫狗叫,远远地从村子里传过来,向家坪好像比平时更宽阔了。脚下南北通直的机耕道是五年前修的,路两边八百多亩田土都是天时农业农机专业合作社的,这季节大都种着油菜,今日远望,像无边无际的雪原。天时合作社是向家坪喊作向好的年轻人办的,向好农大毕业,先在上海卖了几年木桶饭,赚了些钱,回来就做了种田大户。向好的八百多亩地,每年一届制种,一届种油菜,其中一百多亩则种双季稻。每年欢欢卖完甘蔗,天时合作社制种就需要人手去杂、赶花,自家田里要是事不多,她也和家华去合作社打零工。

家华只等甘蔗窖空出来,就把甘蔗蔸子填进去埋了,任它腐烂发酵。他家四亩二分地,种了四十多年,土越来越厚,越来越肥。家华是远近闻名的冬瓜大王,栽的甘蔗也秆粗、水多、甜脆,四路叫好。他家的田被围在大片的葡萄园里,像一块小小的补丁。八年前,丰收和外村几个朋友租了一百多亩田搞大棚葡萄,只有欢欢家的地不肯租。丰收依辈分是孙子辈,上门讲:“华公公,欢娘娘,你们不算算账?种一亩田,插禾,你把算盘打烂了,每年净收入四百块钱。还不算自己工钱。我每年出六百块租金,还不好?”欢欢讲:“丰儿,你葡萄园都租了一百多亩了,哪少我四亩多田?我和你华公公要是不做事了,做什么去?日日打牌?我和你华公公从不上桌的。”家华讲:“人不做事,要废。没田,心里慌。”

雪踩得嘎吱嘎吱响。油菜都埋在雪里,家华扒开厚厚的雪看看,就放心了。他栽的油菜秆子粗壮,长得还不高,不怕雪压。甘蔗窖上厚厚的垒土被大雪盖了,像一座座小雪山。没拔完的甘蔗蔸子被雪埋着,成了一排排整齐的小雪墩。今年这半亩地拔掉甘蔗蔸子,留到明年春上栽茄子。一路望着雪走来的,家华眼睛有些发黑了。他钩住甘蔗蔸子就闭上眼睛,拔出甘蔗蔸子再睁开眼睛,又去钩第二个甘蔗蔸子。他每次闭上眼睛,眼前都转着五光十色的光点。盯着白雪看久了,会伤眼睛的。老虎懂得家华的意思了,跳着脚帮他去扒一个一个甘蔗蔸子上的雪。家华笑了,讲:“你太聪明了!你要是会讲话,我送你去学校读书!”

“华公公,向家坪的人都讲你种蠢人阳春,我讲只有你种阳春最耐得烦。”家华回头一看,是丰收站在葡萄大棚边上打喊。家华笑笑,问:“丰收,你在忙什么呢?”丰收讲:“我喊几个人帮忙扫雪。这回雪太大了,怕棚子压垮。”家华讲:“今年落这么大的雪,明年好收成!葡萄只怕要把藤藤驼断!”丰收讲:“这几年葡萄都不好卖,不晓得今年行市如何。”家华讲:“你欢欢娘娘每日进城卖甘蔗,也还可以。”

丰收摇摇脑壳,一脸苦笑。他十七岁出门打工,二十六岁那年回到向家坪,租了十几亩田开鱼塘养泥鳅。他在外面学得了养泥鳅的技术。城里超市和小摊卖泥鳅的都从他手上批发,远远近近养泥鳅的渔场都在他手上进泥鳅秧子。泥鳅秧子很难繁殖,丰收有独门技术。头五六年,泥鳅生意很好,后来就不行了。他又硬撑了两年,正好几个朋友邀他搞葡萄园。他把鱼塘转给春阳,自己和朋友搞起了葡萄园。头两年,葡萄园没收入。第三年开始有产量,葡萄结得很少。第四个年头开始,葡萄产量越来越高。产量起来了,市场波动了。有的年份卖得好,有的年份卖不动。去年开始,葡萄价格跌得不行,还卖不出去。丰收脑壳小,身子干瘦,一双手却大得出奇,青筋暴起像老葡萄藤,手指关节膨大变形。他舞了一下那双大手,讲:“华公公你忙,我扫雪去了。”

家华拔了一会儿甘蔗蔸子,听得手机闹铃响,赶紧起身回去,他要管小瑞的点心饭。家华正往回走,闻得身后一股酸臭味,有人踩雪而来。他猜到身后来的不是桅子就是稗子。家华回头一看,果然是桅子和他阿娘稗子,老两口儿人高腿长,笑眯眯地越走越近。桅子是家华叔伯老弟,大名喊作向家友。向家坪的人喜欢给人起诨名,喊人也叫喊诨名。家友个子瘦长,像船上的桅杆,大家喊他桅子。桅子阿娘银桂个子也高,往日生产队出工,她立在女人堆里高出一截,大家讲她就像田里的稗子。桅子问:“华哥,甘蔗埋在地里不会跑,油菜埋在雪里自己长,你到田里做什么呢?”家华讲:“你老两口儿不也在田里?”桅子讲:“气温低了,大棚里要点酒精灯。”桅子家的大棚蔬菜是他儿子长松种的,爷娘帮着打下手。家华故意逗笑,讲:“落雪落盖的,长松留在屋里守阿娘,你两个老的出来吃冻鱼。”稗子讲:“你侄媳青玉怀起了,你晓得的。今朝青玉讲身上不舒服,长松就没到田里来。”这些年,年轻人不肯结婚,结婚的不肯生养。只有青玉怀起了,向家坪的人都晓得。家华早听讲桅子娘倒床好久了,就问:“我叔母好些了吗?你欢嫂早讲我们要去看看的。”稗子讲:“我娘想看重孙,吊着一口气。”桅子叹道:“不肯吃东西了,只怕是年前年后的事。”

家华先到家,桅子和稗子家在村街上。他老两口儿都老实巴交,最是勤快,养鸭喂鹅,还捡垃圾卖,时常一身酸臭,他屋里也总有一股味,他自家人是不觉得的。欢欢跟家华讲过好多次:“你跟桅子讲,要他和稗子多洗澡,家里要搞卫生。”家华讲:“不好讲。人家还捡垃圾,鸭子也臭,怎么搞?自己过得惯就好。”欢欢讲:“不卫生,要生病。”家华讲:“偏他老两口儿身体好得很。”

向家坪村里两条东西横路,一条南北纵路。两条横路都连接烟江与国道,一条是家华屋前的枫树路,一条是从村街当中穿过的老机耕道。纵路是向家坪主路,向家坪人喊作村街。村子南边,一条小溪,七弯八拐,喊作柳溪。柳溪穿过田垄,流到烟江。沿柳溪也有一条路,喊作溪边路。向家坪小学就在柳溪往烟江拐弯的东头。学校前面有宽宽的坪,长着两棵老樟树,一棵老梓树。村里人喊这里作学堂坪。小学大门左边是农家书屋,右边是小超市。烟江河堤上也可走小汽车,北头可通往枫树路,南头可通溪边路。隔壁村人开玩笑,讲向家坪的乡巴佬把自己当城里人,村里又是街又是路的。村街、枫树路和溪边路,三条路两边都修着房子。

老虎从地场坪上腾空一跃,扑过来迎接家华,家华笑道:“你今朝不在地上打滚啊!”家华突然想到老虎是跟着他去了田里的,就问,“你这个坏家伙,什么时候先跑回来了?”孙女儿小瑞站在屋坎上讲:“老虎到学校接我哩。公公,你慢点,滑。”家华从台阶爬上地场坪,瞟了一眼屋后的竹林,又压着厚厚的雪了。他把点心饭做了,过会儿还得去摇雪。做点心饭时,他又抽空去柴屋看看,给烘房添了柴,又用灰把柴厚厚埋着,免得起明火。吃过点心饭,家华先去竹林摇雪,嘱咐小瑞锁好门去学校,又去田里拔甘蔗蔸子。

机耕道上,雪已被车轮轧成黑黄的雪浆,去田里做事的人越来越多。家华走到自家田里,看见丰收还在葡萄园扫雪。家华问:“丰收,怎么不见蔬菜大棚那边扫雪呢?他们只在大棚里点酒精灯。”丰收讲:“蔬菜大棚不怕雪压,大家搭大棚都是跟春阳学的。这种天气,他们只要管棚里温度就是了。”向家坪大棚蔬菜种得最好的是春阳,跟着种菜的年轻人都是他的徒弟。春阳搭的是三层拱棚,最外层拱棚柱子顶得高,棚子坡度陡。大棚层次多,保温性也好些。正讲着春阳,就见春阳过来了。春阳招呼道:“我在那边听着是华公公声音哩。”家华讲:“丰收正在讲哩,向家坪大棚菜春阳种得最好,年轻人都跟你学。”春阳讲:“哪里!大家都肯做,不就一起做。”丰收讲:“春阳哥,我早晓得跟你学搭大棚就好了。我的大棚,雪大了就怕垮。重新搞,头本又太大了。”春阳讲:“丰收,你葡萄园大棚不要重新搞。今年这么大的雪,少有。”家华问春阳:“你大棚搭得这么牢实,是哪里学的?还是自己发明创造的?”春阳笑笑,讲:“我自己哑想的。”天气太冷,大棚里要点酒精灯。吃过早饭加一回酒精,吃过点心饭加一回,吃过夜饭加一回,夜里困一觉起来加一回。只要隔四五个小时添一回酒精,挨过几日,气温就上去了。春阳讲:“茄子、辣子还好些,黄瓜、瓠瓜、丝瓜最怕冻了。”春阳比声远长三岁,今年应该是四十五岁了。他儿子大成也在城里上高中,跟声远儿子璋璋同届不同班。

家华拔完半亩田的甘蔗蔸子,看看时间还早,就想去亮亮的鸡场看看。天气太冷了,亮亮的鸡只怕会冻着。雪还没有停,吹进脖子里凉寒。一辆电动三轮货车在家华身边停下,驾车的是向好,笑眉笑眼,问:“华太公,这么大的雪,你做什么呢?”家华笑道:“我去揽闲事,看看亮亮的鸡。你忙什么呢?”向好讲:“我到油菜田里打个转,雪太厚了。”

家华望着向好的三轮车远去,心想这几十年阳春上的事变得太快了。早三十年,向家坪的人种别人家田,要替人家完粮,还要给租谷。后来就只要完粮,租谷不要了。现在不要完粮,更没有租谷,也没人肯种田了。要不是出了个向好,不晓得要荒好多田地。人心真不晓得如何讲去!十几年前,村上不肯种田的人家,田就任它荒着。哪个肯种,随他种去。四年前,向好在外赚了钱回来,想在村里做种粮大户,家家户户都知道要租金了。插水稻赚得多少钱大家心里朗朗明白,却硬要向好每亩出六百块钱租金。讨价还价大半年,租金才降到四百二十块钱。向好八百多亩地,每年租金就要付三十多万块。他头一年种粮,亏得一塌糊涂。这几年改作六百多亩杂交水稻良种培育,日子才慢慢好过些。家华和欢欢都很喜欢向好这个年轻人。

亮亮和福青正在窝棚屋围着电炉子栽眼闭,听得响动,看见爸爸了,他两口子身子移了移,意思是喊爸爸坐下来揸火。家华问:“鸡好吧?”亮亮笑笑,讲:“鸡没事,人冷死了。”家华讲:“棚子里再怎么揸火,都冷。你俩不干脆回屋里去?哪有人会来偷鸡?这么冷的天,肯出来偷鸡的人,也不会做贼了。”亮亮和福青只是笑,围炉坐着不起身。

这时听得笛子声,清长的流水一样流到耳边来。家华晓得是旺旺吹的。十里八乡人讲向家坪有好几个神人,一个是家华冬瓜大王,一个是旺旺通鸭语,算个鸭神。人家唤鸭是喊:“鸭来来来来!”旺旺唤鸭吹笛子,吹出人唤鸭的调子。他这会儿吹的不是唤鸭曲,不晓得吹的什么曲子,听得人心都浮起来,说不出是悲是喜,不知如何是好。旺旺的鸭场紧挨着亮亮的鸡场,那是烟江堤下的一个大水塘。往日改江河,都是从河里挑沙石筑河堤。恰恰挨着向家坪这段河流,对岸是宽阔长滩,这边是崖壁深潭。没有河滩可挖沙石,只好在河外取土筑堤,堤外就挖出一个大塘。河水渗过河堤漫进塘里,长年水满。大塘几十年都无人管,旺旺就在塘里养鸭。烟江里已禁止放鸭养鹅了。旺旺先用了大塘,有想养鸭的人家后悔,也不好同他争了。旺旺是考上过大学的,可惜体检时不合格,没有录取。他有哮喘病,自小身子弱。早些年开大货车,路上老是发病,就回来只养鸭了。旺旺在烟江堤坎边上搭了个窝棚,夜里就守着鸭子困在棚子里。那一大群鸭,有三千多只。旺旺阿娘喊作春梅,学校门口的超市就是春梅开的,她还兼着农家书屋管理员。家华看看时间,应该去城里接欢欢了。他朝旺旺的窝棚打望,笛声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听笛声幽幽地吹,好像雪落得更大了。

家华哪里晓得,欢欢今朝甘蔗卖得快,早就收摊了。快到中午,雪落得越来越大,廊桥上过来过去的人莫名多出几分兴奋,买甘蔗的人居然也多了。欢欢羽绒衣外面套着蓝布长工作服,背上印着猪饲料广告:好饲料,养好猪。还有网址、二维码和经销商电话号码。欢欢拿围巾包了头,免得雪花融进头发里。欢欢的手是左把头,削甘蔗时弓的是左腿,右手刀子上下长拉,好像手挥五弦,一根甘蔗很快就削好了。她右手上套着塑料袋,免得弄脏削好的甘蔗,问:“剁筒子?切寸?”甘蔗切寸吃起来爽利,剁筒子就着甘蔗节上剁,两三节一筒,吃起来过瘾。县城小,城里人来来往往,早就发现每年十月到第二年正月,欢欢都在廊桥南头上卖甘蔗。很多人晓得她是向家坪的,有人还晓得她名字喊作欢欢。欢欢也发现吃甘蔗的人越来越文明了。回去二三十年,只要到了十冬腊月,满大街都是边走路边吐甘蔗渣的人,也有人买了就站在甘蔗摊边吃,甘蔗摊四周铺着厚厚的甘蔗渣,踩着吱吱响。如今大家买了甘蔗大都带回家吃,想在路上吃也不会把甘蔗渣吐在地上。

家华怕落雪天东西不好卖,今朝少拉了些甘蔗来。没想到,下午四点多,甘蔗全部卖完了。欢欢收了摊子,地上却干干净净。她带着蛇皮袋子,随手就把甘蔗皮装进去。不远处就是城南菜市场,那里有垃圾临时堆放槽。她把甘蔗皮倒进槽子,再把蛇皮袋子折叠好,连同铡刀、架子、小板凳、扫把,藏在声光的屠桌底下。甘蔗刀不敢寄放,怕丢。她这把甘蔗刀用过好多年了,平直的刨口削成了弯弯的月牙儿。用得顺手的甘蔗刀,欢欢舍不得换。声光每日在城南菜市场卖猪肉,有自己的固定摊位。按辈分他喊欢欢作叔母。欢欢自家老二亮亮也是屠夫,他在村里杀猪卖肉。亮亮和声光同年生的,声光比亮亮大半岁,两人自小玩得好。声光被人喊作光脑壳。欢欢从不喊声光光脑壳,不好听,也喊不出口。她都喊他光儿。声光的弟弟就是烟江边吹笛子养鸭的旺旺,欢欢喊他作旺儿。她今朝却见声光也收摊了,屠桌上也干干净净,显着刀子刮过的印子。平日见亮亮屠桌收拾得不干净,欢欢就会讲:“你要学声光哥哥。”

欢欢不等家华接了,自己走路回去。雪越落越大,还只是粉雪,踩着倒也不滑。走到城外,欢欢四下打望,近处房屋屋顶都白了,东边远处紫金山只现模糊影子。欢欢记得她十一岁那年,娘屋也下过好大的雪。她娘家岩屋冲村,那时喊作岩屋冲大队。那年的雪真是大,老辈人也讲没见过。塘里和冬水田里都结着厚厚的冰盖子,男伢儿们跑到冰盖子上打地螺。从岩屋冲七弯八拐流出去的麻竹溪也结冰了,听得见水声在冰盖子底下哗哗响,一线白雾顺着溪岸飘。溪边井口也有白雾钻出来,井水挑回灶屋,好像还在冒热气。可惜如今岩屋冲村子里早已没有人家住了,好多屋子从屋顶长出树来。溪两岸的麻竹越来越密,封住了下到溪边的小路。

欢欢听得身后汽车喇叭响,回头望了望,一辆客车从她身边开过去,突然又停下了。有人下了车,原来是声光,他喊道:“欢欢叔母,上车上车,这么大的雪!”欢欢讲:“我几步路就到了,你快上车走。”声光拉住欢欢,讲:“莫犟了,快上车。”欢欢上了车,伸手摸口袋。她口袋里没钱。声光掏出手机,嘀的一声扫了码,讲:“欢欢叔母莫客气,两块钱的事!”欢欢笑了笑,讲:“光儿,叔母今年六十五岁,眼睛一眨就七十岁了,再喊欢欢不好听。你只喊我叔母,喊我欢叔母也要得。”

车上多半都是熟人,都笑了,只讲大家喊了你几十年的欢欢,今朝又不准人家喊了。欢欢把甘蔗刀放在座位底下,讲:“我年轻时,人家喊我欢欢。我七老八十了,还喊我欢欢、欢欢,你讲我还敢应吗?”上坪村有个男子叫陈道生,开她玩笑,讲:“欢欢姐,你是在乡里,大家又都熟悉你,要不你怎么可以带刀上车呢?”欢欢笑道:“道生老弟,你欢姐书是读得不多,法律还是懂的。你讲的是管制刀具不准上车,我这刀是劳动工具。”一车人都笑了,只讲她太有文化了。

声光故意讲笑:“我明日提屠刀上车,你们怕不怕?”

陈道生讲:“光脑壳,哪个怕你呢?你光起个脑壳,龙睛虎眼,生人望你怕,熟人哪个怕你!你善不善,秤称得出。”

常去声光屠桌买肉的熟人,都讲声光的秤是最不老的。声光早就把座位让出去了,自己站在车厢中间,手搭在扶手杆上,手腕缠着个袋子,袋子显着个圆圆的东西,好像很重。陈道生问:“光脑壳,你袋子里是什么宝贝?每日不离手!”声光笑笑,讲:“不告诉你,核武器!”声光越是不肯讲,大家越是好奇。有人伸手要摸,声光忙把它抱在怀里藏着。

“欢欢姐,你的司机呢?”陈道生问欢欢。

“他要六点多才接人,我守在廊桥头上吃冻鱼?”欢欢讲。

声光这才想起要打个电话,讲:“欢欢叔母,我给华叔打个电话,免得他在路上岔过了。”

欢欢讲:“光儿,不要打电话,他没这么快的,莫浪费电话费。”

陈道生又同声光讲笑:“光脑壳,大雪天你也不戴帽子!大家喊了你四十多年光脑壳,你脑壳真的光了。你一个屠夫老爷,也这么伤脑筋?”

“生意越来越差,你讲伤脑筋吗?早几年,我光脑壳哪有四点钟收摊的?”声光讲着,抬手摸摸自己的光头。

欢欢和声光在向家坪村口下车,一起走路回家。欢欢老远就望见自家屋后的两棵大树。雪还在下,欢欢紧紧围巾,不让雪落到颈骨里去。声光讲:“小时候只要看见欢欢叔母,我妈妈就要讲,我生下来第五日,得了脐风,要不是欢欢叔母扯草药整好,我早投胎到别人肚子去了。”欢欢笑道:“可莫再讲了,你妈妈都讲了几十年了。”

欢欢是家里长女,爸爸当年很想给女儿起个好名字,想烂脑壳都想不出来。依乡下习惯,女孩子起名字无非花花草草。爸爸不想女儿名字土里土气。女儿生下三日了,爸爸还没想出个好名字。那天,爸爸在办公室读《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报道中国首部宪法颁布。山区报纸到得慢些,爸爸算算女儿生日,正是宪法颁布日。他在报纸上读到“欢欣鼓舞”这个词语,立马拍了桌子,讲:“我女儿叫李欢欣!”她嫁到向家坪才被人喊作欢欢的。出嫁第二年,欢欢生下大儿子声远,回到娘屋拜年,娘娘教她一个草药方子,凡小儿脐风、无名肿毒、头痛脑热、肝肾两亏,都整得好。药是七样,半边钱、三爪风、五爪风、星子草等各抓一把煎水。要是整小儿脐风,就把白头草换成枫树叶。欢欢爸爸是老师,不信乡里草药。她妈妈是裁缝,一年到头忙。两个老弟都考大学出去了,娘娘就把草药方子传给欢欢。欢欢嫁到向家坪四十多年,只整过五个小儿脐风。现在不同往日了,孩子都是在医院生的,得脐风病的少。

前面路边就是明[足拜]子新屋,崭崭新新、堂堂皇皇三层楼。欢欢和声光走到明[足拜]子新屋边上,听得里头叮叮当当在敲打。明[足拜]子穿着长长的羽绒大衣,顶着风雪立在大路上,抬头往屋顶上打望。他看见欢欢和声光了,舞手打招呼,讲:“欢嫂,光脑壳,我屋外墙装饰要得吗?大理石的,过得眼吗?”欢欢还没答话,声光先讲了:“怎么要不得呢?明叔,你是修皇宫呢!你立在枫树路上左右一望,哪儿找得出第二幢?”“家明,落这么大的雪,歇得肩了!”欢欢讲话时又紧紧围巾,雪花飞进她颈骨里去了。明[足拜]子讲:“搞装修反正都是在屋里做事,落刀落枪都不怕!我腊月二十六进新屋,请华哥欢嫂吃酒,光脑壳也来啊!”

欢欢赶紧夸他的新屋:“家明,你屋的装饰,向家坪找不出第二家。屋檐底下的假斗拱好看……”欢欢话没讲下去,明[足拜]子忙打断她,偏起脑壳问:“真材实料,怎么是假的呢?”明[足拜]子听不懂欢欢的话,她也不晓得如何细讲,只道:“过去木头房子上的斗拱是受力的,现在装修用的斗拱不受力,只是好看。家明,大城市都流行,很时兴!”明[足拜]子仍听不明白,却听出欢欢是真的夸奖,就笑了,讲:“我是不懂时兴,都是梦瑶三姊妹搞的。”明[足拜]子比家华小九岁,没养得儿子,却生了三个漂亮女儿,老大喊梦瑶,老二喊梦瑜,老三喊梦瑾。女儿长到十五六岁,一个一个去外地打工。三姐妹都是白脸长身,眉眼差不多,名字都是港台风,又长年在外,向家坪的人分不清她们哪个是哪个。

明[足拜]子不是[足拜]子,他三岁时脚底长疮,跳着脚[足拜]了几日,娘逗他是明[足拜]子,一世都被人喊作明[足拜]子了。往日,明[足拜]子只要见别人家修新屋,都会讲:“我反正没儿子,修个屁屋哩!”他清明也不上坟,讲:“我烧香烧纸求爷娘保佑什么?保佑我断子绝孙?我死了,哪个到我坟上挂青?”别人家的红白喜事,明[足拜]子也不去吃酒,放出话来:“我一世不得修新屋,我一世不得抬新妇娘,我哪怕嫁女都不做酒。红白喜事,我不去,你不来,二免二免!”话能讲得这么绝的,向家坪也只有明[足拜]子。村里有人私下讲笑,明[足拜]子金口玉牙,他讲嫁女都不做酒,真的就不做酒了。三个女儿在外都生了儿女,都送到外婆屋来,都跟妈妈姓向。三个女儿总共生了七个外甥,村里人分不清哪个是梦瑶的,哪个是梦瑜的,哪个是梦瑾的。明[足拜]子阿娘娥仙,讲话比谁都难听,四路放话:“要你分得清做什么?吃你一口饭?穿你一根纱?”村里女人们讲起明[足拜]子老两口儿,都讲:“一个半斤,一个八两。”

欢欢和声光踩着雪埋头走路,老半日不作声。他俩都在想明[足拜]子这屋的人和事,却都把话放在肚子里。雪踩一脚陷一脚,声光忍不住讲欢叔母硬是喜欢吃苦的命:“远哥当教育局局长好几年了,亮亮老弟家里也搞得红火,哪要二老这么奔呀!享得福了!落雪落盖的,守在屋里揸炭火,喝清茶,多舒服!”欢欢讲:“不做,田就荒着?你亮亮老弟自己面分上的田,都是我和你华叔种的,亮亮除了杀猪就是养鸡,每年芽一届菜秧子,平日田里的事通不管的。我和你华叔,能做几年是几年,做不动就算了。”声光讲:“欢欢叔母身体硬朗,肯定长命百岁,比得上金太婆。”欢欢听了这话就站住了,想讲什么,没讲,又往前走。声光不晓得这话哪里错了,一想,真是讲错了,脸就红了。村里人都讲金太婆克儿孙。她老人家送走了老爷子,又送走三个儿子和三个儿媳,孙儿孙女三个也没成年就短命了。金太婆在世上再无亲人,隔房侄媳德英和侄孙春阳算是最亲的。一百零三岁的老太太,看上去只像八十来岁人。村里老辈人背地里讲,金太婆是夺了儿孙福,才活得这么久。声光想到这些,越发后悔,忙改了口,讲:“叔母你比金太婆福气要强万倍!你儿孙满堂,福寿无双!你年年给金太婆买棉衣,年年接她团年,善有善报的!”欢欢也不是真生气,她也不信那些鬼话,笑道:“我哪来金太婆的福气!她那是几世修来的!”

声光扯开话题,讲:“亮亮老弟菜秧子芽得好,每年光卖菜秧子就要赚几万。”欢欢笑笑,讲:“通村人都是这么讲,他两口子从不算个账给我听,我也不该问。亮亮也算分经(分得清),他面上的你莫想,你面上的他不抢。他面上只有一亩田,就只在一亩田上打算盘。你晓得,远哥的田也没收回去,都是我和你华叔种的,亮亮从不讲半句。”声光笑道:“他讲什么呢?又没几个人愿意种田了。”

欢欢先到家,声光家还在前面,隔着三四幢屋。小瑞站在门口问:“娘娘,公公呢?”欢欢问:“公公不在屋?”小瑞讲:“公公接你去了。”果然,两个人在路上岔过了。今朝是落雪天,地场坪的太阳能灯不太亮。欢欢明晓得摇井冻住了,还是忍不住伸手摇了几下,摇把像焊死了,冻得手心像烫着。村里早通了自来水,欢欢仍留着用了三十多年的摇井。她不放心自来水,只用它来洗衣服、冲厕所,煮饭、洗菜、烧茶都用摇井的水。欢欢搂着小瑞进了屋,老虎正站在当门口。小瑞喊道:“老虎,好狗不挡路!”老虎就走到门边上,抖了抖皮毛,靠屋墙趴下了。老虎从捉进屋起就是小瑞驯的,它懂得规矩,不进屋,不吃陌生人喂的东西,也不在地上捡吃的。

欢欢给火塘添了炭,讲:“小瑞,你先写作业,娘娘做饭去。”小瑞讲:“娘娘,我今朝语文作业是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我不会写。”欢欢笑笑,讲:“我孙女才孝顺哩!日日跟着爸爸,不晓得写爸爸。”小瑞却讲:“我哪里日日跟着爸爸呀!他人影子我都见不到。”亮亮早已砌了新屋,一家人搬出老屋场了。亮亮和阿娘福青两口子一心赚钱,村里人喊他两口儿作钱钻子。亮亮和福青在烟江边租了村里的地搭棚养鸡,两口子平日住在鸡场。亮亮杀猪卖肉,福青只管养鸡。三层楼的新屋长年上锁,女儿小瑞都是公公娘娘管。亮亮的屠桌摆在学堂坪樟树底下,小瑞每日上学都要路过那里。爸爸看见她了,她就喊声爸爸。爸爸低头正忙,她就走过去了。

欢欢一边淘米,一边嘱咐孙女:“小瑞,落雪地滑,走路莫抬起脑壳,要一脚一脚踩稳!刚才老虎都摔跤了。”听得电动车响,欢欢晓得家华回来了。她正在切肉丝,听得家华进了灶屋,问她:“你不晓得等等我?”欢欢讲:“我等在那里吃冻鱼?你看看手机,也算得出我快卖完了。”欢欢在城里卖甘蔗,客人扫一回码,家华手机就会叮咚一响。家华讲他早上回家都在忙,就把自己一日的事讲了一遍。做事手脚不停,没在意手机响。欢欢洗着白菜,讲:“快过年了,亮亮屋的鸡都还没卖完。”“他两口子做生意……”家华话只讲到一半,就咽回去了。欢欢讲:“家华,记得我差光儿两块钱。半路上,光儿把我拉上客车,他扫的码。”家华马上拿出手机,发了两块钱给声光。没多时,声光回微信:华叔,你莫太认真了。家华回复:快收了,我会挨骂的。声光又发微信来:欢叔母太见外了。来来去去讲了好久,家华讲:幸好微信不收费,不然话费都不止两块钱了。声光只得收了钱,发来两个捂脸表情。

吃夜饭的时候,小瑞问公公:“我要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我不会写。”家华问:“你爸爸平日做什么事,你不晓得?”小瑞讲:“我不能写爸爸每日杀猪吧。”欢欢笑笑,讲:“小瑞,你思想有问题了。你爸爸杀猪卖肉是正经做事,怕丑不成?”家华问孙女:“你告诉公公,你爸爸除了当屠夫老爷,还做什么事?”小瑞便讲爸爸和妈妈还养鸡,每年春上还芽菜秧子卖。小瑞讲到这里,忙问:“公公,芽菜秧子,怎么写?”家华讲:“你晓得讲,不晓得写?柳树发芽的芽字,你会写吗?”小瑞想了想,讲:“写芽字,是病句呀?”欢欢笑眯眯望着小瑞,讲:“小瑞,娘娘都晓得,这是名词当作动词用。你学过的吧?”小瑞听着有些蒙,讲:“没学过。”家华嘱咐孙女:“小瑞,你莫学你哥哥,爷娘喊他读书,他捉只蛤蟆阉猪。你和哥哥生下来是没分田的,你不好好读书,饭都没地方吃。”欢欢忙打断家华的话,讲:“你当公公老儿的,可莫吓孙女儿!小瑞,你学璋璋哥哥,着劲读书!要是种你公公娘娘,你是会读书的。”

家华却想,哪有什么种性!声远、声亮两兄弟,不是同娘同爷的?记得亮亮上中学时,回来讲:“爸爸,你名字同古代有位神医名字一样的,他也叫‘华坨’!”欢欢讲:“亮亮你讨打!华坨两个字,也是你喊得的?”亮亮偏要犟,讲:“我先喊了爸爸再讲的。历史书上写的,我不能讲,考试也不能写?”家华笑起来,讲:“你娘儿俩莫争了。我也不是华佗!华佗的华字读第四声,佗字也不是我这个坨字。亮亮,你读白眼书啊!”两个儿子用着同样的历史课本,声远回家就不讲书上有“华坨”。人,只怕都是天生的。

二

向好爱人吴清扬是市人民医院医生,已生养两个孩子,儿子宇辰三岁,女儿沐妍一岁。娘儿仨和公公、婆婆平时住在市里。向好的爸爸向建其是退休老师,妈妈丁红做过多年服装生意。丁红自从当了奶奶,就安心在家带孙子了。宇辰上幼儿园,早送晚接都靠爷爷。沐妍还脱不得手,奶奶不是抱着就是牵着,一日到夜腰弓背驼的。

幼儿园放假了,清扬带着儿子、女儿和公公、婆婆回到向家坪。从市里回来,先坐高铁十八分钟,再驱车半小时,就到向家坪了。向好先把中堂屋壁炉烧起来,再开车去高铁站接人。天冷,怕孩子回家冻着。走到停车场,向好把沐妍放下来,讲:“你和哥哥跟爷爷奶奶坐后面,爸爸要开车。”沐妍嚷嚷道:“妈妈,车!”沐妍说的是要妈妈开车。清扬笑了,讲:“平时,爸爸的人影子你都看不到,都是跟着妈妈和爷爷奶奶,到了向家坪你就只要爸爸了!”向好笑得双眼眯起来,讲:“人亲骨头香!”

宇辰望着山下,喊道:“爷爷奶奶,那里是向家坪,我看到自家房子了!”丁红笑道:“辰辰,喊你爸爸找根长绳子,一头捆在高铁站,一头捆在你屋大门上,我把你吊在箩筐里,一滑就到屋了!”辰辰双手张开做成飞机的样子,大喊:“好呀,我飞回去!”向好想起他第一次坐高铁回来,就想要是建个索道,一梭就到向家坪了。

高铁站修在紫金山半山腰上,人立在车站前面望得见向家坪,开车回家却要在山沟里兜圈子。清扬驾着车,沿平水江边的公路回家。平水江是烟江上游,一路夹岸青山,田垄绵延,烟树人家。沿岸农家爱种树养花,屋前屋后多栽樟树和桂树,偶见大片竹林,地场坪前喜栽茶花和月季。这时节田里都种着油菜,花只开得星星点点。清扬瞟一眼窗外,望见对岸山坡深绿,高处低处点染着淡粉色。她猜,应该是野山樱开放了。

向好家的屋修在溪边路上。柳溪大方向是从西往东走,流在途中会弯来弯去,有时又南北着走了。向好屋门口的柳溪南北向,他家开门就望得见紫金山,天气好时高铁站仿佛浮在云端。车刚在自家地场坪停稳,宇辰就飞快下车,爬到三楼阳台上,大声叫喊:“妈妈,全是黄色的!”清扬怕宇辰爬高,忙抱着沐妍追到阳台上,问:“什么全是黄色的?”不等儿子回话,清扬就明白宇辰的意思了。屋前的田野望不到边,种着连绵不绝的油菜。眼前的油菜花比平水江河谷开得多些,却仍是零零星星的,但越往远看花色越浓,尽处竟是大片嫩黄了。

清扬手指向东方,问儿子:“宇辰,你能望到哪里?”

宇辰讲:“我望到柳树了。”

清扬讲:“柳树长在河堤上,那里是烟江,远处的山是紫金山。”

宇辰讲:“是的,我刚才就在那山顶上!高铁,高铁,又有高铁在跑!”

清扬再指了南方和北方,讲:“你眼睛望得到的油菜花,都是爸爸栽的。”

宇辰问:“爸爸栽这么多油菜花干什么?”

清扬逗儿子:“好看呀!”

向好带着清扬和孩子下楼,看见壁炉烧得很旺了。他又围上壁炉栅栏,怕孩子们不安全。奶奶嘱咐宇辰千万不要到壁炉边上去,又嘱咐清扬不要让沐妍往壁炉边上爬。一一嘱咐过了,丁红仍不放心,讲:“冬天只要想到回向家坪,我就在想壁炉不安全,晚上都没困好,怕两头牛犯夜。”向好安慰妈妈,讲:“妈妈你不想想,往日烧火塘揸火,还危险些。”丁红讲:“哪个都怕火塘出事,人就警醒些。壁炉隔着玻璃,小孩不知天命,懵里懵懂。还有屋前的溪,掉下去不得了。”

一屋人围炉坐了会儿,向好问清扬:“有兴趣吗?时间还早,我们去油菜地里拍拍照吧。明天开始搞三天飞防,拍照不方便。”清扬刚点头,宇辰就问:“爸爸,什么是飞防呀?”向好讲:“无人机防治。”宇辰又问:“防治是什么呢?”清扬听着忍不住笑,讲:“宇辰,你这么多问题呀!”宇辰反问妈妈:“什么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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