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的文艺研究通常将文艺生产等同于创作者的个体创作活动,将文艺作品的诞生只是归因于创作者的天赋、阅历与情感表达;而事实上,完整的文艺生产活动是一套社会化、体系化特征明显的复杂流程,在创作者背后,还有期刊编辑、出版人、评论家、组织者等环节的相互协作、合力推动。因此,整体来看,真正的文艺生产,必然要依托完整的文艺场域运作体系。这种场域内部协同运作的过程在新的媒介语境下,变得更加现实和迫切。通过创作者、出版机构、评论群体、传播平台的多方参与、相互配合,文艺作品实现价值转化、传播普及,才能真正进入到读者的接受视域,完成从写作到接受的完整流程。
笔者自2021年7月起担任北京新工人文学小组的志愿者,在实际的工作实践中切身体会到,搭建“文艺场域”是新大众文艺实践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新大众文艺这一自下而上的文艺现象脱胎于民间土壤和大众群体,既体现出十足的活力和创造性,也更加依赖专业的指导、资金的支持和媒介的宣传。由上述诸种因素所组成的强有力的“文艺场域”,为新大众文艺创作提供了内驱力,是新大众文艺创作者进入到普通读者和观众视野的必要条件。而新工人文学小组之所以在近年来取得显著成绩,正是因为其内在运转机制预先解决了“文艺场域”问题,实现了文艺创作的全流程互动。
很多人容易将专业人士和新大众文艺创作者割裂开来看,但在实际的运作中,他们是彼此交融的。在北京新工人文学小组,专业的师资夯实了新大众文艺生产的底层支撑。他们不仅要在普通创作者的心目中建立起文学艺术的宏伟殿堂,还教会他们鉴赏该殿堂中一砖一瓦的精妙之处,熟悉搭建殿堂的技法。
早在2014年9月,时任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的张慧瑜(现为北京大学教授)作为第一位教师志愿者就来到新工人文学小组授课。在他的积极推动下,新工人文学小组的师资队伍迅速壮大。据2024年小组成立十周年统计数据,共有116名教师来皮村授课336次,迄今该小组的授课人员已达200余人。参与授课的人员主要由三类团体构成:一是来自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人民大学、中央戏剧学院等机构的教师和科研人员;二是《文艺研究》《文艺理论与批评》《中国作家》《十月》《青年文学》《北京文学》等北京刊物的主编与编辑;三是袁凌、石一枫、文珍、淡豹、郑在欢、黄灯、西元、魏思孝、蒋在等作家。
授课教师向新工人文学小组成员传授了小说、戏剧、诗歌、书法、电影等文艺领域的最新知识,从而保证了小组成员基本的文艺鉴赏能力和创作技巧。一般说来,专业的师资队伍对于新大众文艺的创作生产至少发挥了以下几个方面的作用:首先,师资队伍掌握着系统文艺理论与创作的技法,会向学习者介绍文学文本、短视频、通俗剧本、网络文学等大众文艺样式的创作逻辑,提升创作主体的审美水准。其次,专业师资通过开展创作培训,激发新大众文艺创作者从自身经验出发寻找创作的素材。最后,专业的师资谙熟行业标准,兼具市场与文化的意识,能够平衡流量的导向与价值的引领,有利于推动大众文艺实现品质跃升。
在文艺场域的日常落地、线下实践以及公共展演等环节存在着大量的非生产性的劳动需求,这部分从事公共文艺服务的人力缺口由公益志愿者来完成。同时,作为民间文艺生产的非市场化资本,社会的爱心资金缓解了场地、物料以及运营等方面的成本压力。志愿者群体与社会爱心团体共同构成了新大众文艺场域社会化保障体系,维系着场域的常态化运转。
目前来看,新工人文学小组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志愿者管理和运营体系。目前参与志愿服务工作的,大多为高校在校学生和爱好文学的职场年轻人。他们除了组织每周的讲座,在公众号、小红书等互联网平台上进行日常宣传,还负责《新工人文学》杂志的稿件处理,策划一年一度的“劳动者文学杯”写作大赛以及“劳动者的诗与歌”联欢活动等。一个公益组织要维持日常运转,开展文学交流活动,资金支持也必不可少。目前来看,社会捐助成为新工人文学小组的活动经费来源。该小组每年发布月捐邀请,月捐金额为每月30元到299元不等,吸引了众多作家、学者以及在校大学生踊跃参与。
张慧瑜曾撰文表示,多年来同工友们的交流,让他深刻感受到文学的社会组织与实践功能,“文学小组的成员借助写作、发表,认识了更多喜欢文学的人,人们以文学的名义讨论家乡、性别、北漂、劳动等话题。文学也是一种能够积淀下来的媒介,一旦变成文字、发表出来,就能够让遥远的人们、未来的人们读到,从而产生深远的回响”。新大众文艺创作者完成了文艺作品的创作过程,但是,这些文艺作品最终流向何处,决定了创作者个人潜能能否被充分发掘,也决定了文艺创作活动能否持续进行下去。在这一环节,艺术成果转化部门的及时参与,对于文艺生产活动的全流程联动至关重要。以文学创作为例,杂志和出版社编辑对作品的筛选和加工,出版部门的响应与配合以及后续宣发营销部门的推广,评论家的及时呼应,在新大众文艺作品的价值筛选中发挥了中介的角色,有力地保障了图书市场上新大众文艺的繁荣局面。
在组织志愿者为文学爱好者授课的初期,志愿者老师就为小组成员提供改稿服务,并积极推动作品的出版发表。除小组自办刊物《新工人文学》之外,《人民日报》《北京文学》《十月》《中国作家》以及“单读”“人间”等新媒体平台刊发了他们的作品。很多出版机构也敏锐地感受到了这股新大众文艺的浪潮,推出《劳动者的星辰》《我在北京做家政》《嬢嬢勇猛》《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等图书,产生了一定的反响。
编辑出版在新大众文艺生产活动中必不可少,这是由文艺创作的开放性所决定的。被锁在抽屉里的文艺作品不能被称为真正的文艺作品,因为它没有进入到作者之外的其他人的接受视野。然而,由于普通劳动者原生态文艺作品存在表达碎片化、叙事不一定成熟等特征,且自身受限于行业壁垒,接触不到出版与发表的渠道,他们创作的作品很可能沦为“抽屉文学”。在这一背景之下,专业编辑出版团队依托其专业的审美意识与市场观念,构成了新大众文艺场域内的价值筛选中介,推动民间创作从纯粹私人书写向公共文艺产品转化。
文艺创作是一项高度私人化的活动,它需要一个安静的创作环境,充分激发和调动创作者的灵感、想象力,这可以称之为文艺创作的“独”;但是,文艺创作又是一项典型的社会化活动,创作者才能的发挥、文艺作品的诞生都离不开各个相关环节的相互协调、共同促进,而且,对于从事相对枯燥或消耗大量体力的生产劳动的文艺创作者来说,一个彼此鼓励、帮扶的创作团体也能够激励到创作者本人,形成写作的氛围和场域,这可以称之为文艺创作的“群”。文艺创新从来都不是单一维度的行为,“独”是文艺创新的内核根基,为创作提供原创深度;“群”则是文艺创新的外部养分,为创作者的作品质量和传播力度提供保障。当下我们提倡新大众文艺写作,就需要平衡“独”与“群”的问题,尤其是为群体创作提供完备有效的文艺场域。
最近一段时间,新大众文艺得到了广泛讨论。如何推动新大众文艺实现精品化、实现高质量发展,是大家聚焦的课题。我想到的是,我们需要进一步强化对“文艺场域”问题的重视,充分调动专业师资、志愿者团队、成果落地机构等各个主体和环节的相互协作,营造更加浓郁的创作氛围。有了“文艺场域”各环节的建立和健全,新大众文艺创作才能呈现出更加喜人的发展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