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北京人,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在北大荒插队六年,在大中小学任教十年。曾先后任《小说选刊》副主编、《人民文学》杂志副主编、北京市写作学会会长、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著有各种杂书百余部。曾获全国、北京和上海文学奖及中国好书奖、冰心散文奖、老舍散文奖、朱自清散文奖。近著有《燕都百记》《天坛新六十记》。
在一位好作家那里,
我们永远听到高天和排水沟的对话。
——布罗茨基
1. 寒风中的福字
疫情刚刚结束。年初,宰牲亭还没有对游人开放。在紧闭的门前,我看见一个女人,高个子,微微发胖,双手拿着一张菱形的福字自拍。她穿着一件大红的长款呢子大衣,系着一条大红的长毛围脖,一身大红,福字也是大红色,衬着身后宰牲亭的红漆大门,简直像费翔唱的“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刚进三九,寒风呼呼地吹着,天坛里的游客不多,她身边草坪的草没有返青,草坪上的大梨树更是枯枝一片。她这与众不同的样子,尽管有些突兀,还是提早露出春天的气息。特别她手里的那个福字,一般是过年时候才会贴在家里的门窗上面,这时候离春节还早。
我很好奇,站在那儿,望了她半天。风有些大,吹起她呢子大衣的下摆,手中的福字,在风中瑟瑟抖动。
等她照完相,把大福字叠好放进包里,拿起自拍架,走了过来,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夸赞她:你拿着大福字,提前过年了!
她冲我笑笑,对我说了句:也不是为了过年。
我注意到,她的年纪大概有四十多,化过淡妆的脸上,恰到好处的粉底霜,遮住了眼角细细的鱼尾纹;一头乌黑的披肩发,看得出是新染过的;似乎都是为了今天照相精心准备。
这让我更加好奇,便客气地问她:不好意思,我看你站在这儿自拍,看了半天,真的很好奇。这么大风的天,你怎么想起来跑到这儿照相呢?还拿着张大福字?
她又笑了笑,对我说:自己给自己祝福呗!
怎么?自己给自己祝福?我越发好奇,不清楚她是为什么而祝福?
她看出我的疑惑,对我说道:不瞒您说,我开了一家美甲店,这几年疫情闹得,关了开,开了关,生意越来越不行。左邻右舍的几家小店,禁不起折腾,都关了。我家的人劝我,也把店关了算了,越开越赔钱,早点儿关,及时止损。我犹豫了,想关了算了。但又一想,美甲店是我自己说死说活要开的,都开了十多年了,一直不错,老客人很多,都处成朋友了,就这么关了,不甘心。再说,关了,我干吗去呀?我就会做美甲,就爱做美甲。别的我也不会干呀!就这么一咬牙,苦哈哈的,坚持了下来。
听完这简短的话,我禁不住对她说:你可真是不容易!
那确实,真的是不容易。一言难尽!牙掉了,只能咽进自己的肚子里。要不怎么这疫情刚结束,我就跑到这里来照张相,自己得给自己祝福一下,去去晦气!
说得我有些感动。心想要是我自己的孩子,在颠簸动荡的日子里,我会支持她坚持开下去这家小店吗?
本来,我想问问她,怎么自己一个人跑来照相?但我没有问,只是好奇地问:天坛的地方大了,你怎么偏偏跑到宰牲亭这里照相?
谁都知道,当初建宰牲亭,是为了祭天的供品,宰杀牲畜的地方。旁边紧挨着长廊,从这里宰杀牲畜后,通过长廊,把供品送到前面不远的神库,先摆在供台上,等候皇上的检查。天坛里,可照相的地方多的是,祈年殿、祈年门、百花亭、双环亭、回音壁、天心石……哪里不好?宰牲亭,毕竟是宰杀牲畜的地方,怎么偏偏选了这个地方?我确实有点儿不明白。
但是,女人没有回答我这个好奇的问题,只是又冲我笑笑,挥挥手告辞,袅袅婷婷,飘走了一片红云彩。
2. 一块阴凉
春寒料峭,天坛里,依然人多。中午,双环亭里,多是北京的老人,特意到这里晒太阳。双环亭坐北朝南,这时候,阳光满亭,晒得亭间廊檐下的座位烫屁股。
在这里,少见年轻一些的人。他们一般有工作,没有这样的闲暇和闲心,跑到这里来,如老猫一样,眯起眼睛晒太阳。那天中午,难得见到一位女士,大约三十五六,坐在我身旁,她的旁边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两人说着话,只是,老人似听非听,有些心不在焉。坐了一会儿,老人坐不住了,站起身来,走到前面,穿过草坪,爬上土坡,到扇亭上望远去了。
我指着老人的身影,对这个女人说:老爷子的身子骨够硬朗!
女人点点头,答道:好着呢!
我猜测得没错,老爷子是女人的父亲。老人在老家河北一个县城文化局干了一辈子,从干事一直到当了一把手,前两年退休。女人大学毕业留在北京成家立业,工作干得不错,房子住得宽敞。如果不是疫情防控期间母亲突然病逝,她也不会那么急着把父亲接过来,总觉得父亲独自一人,又刚退休不久,日子过起来不方便,会寂寞。
做儿女的,有这份心,很难得!我夸奖她。
她摇摇头,打开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边喝边和我聊起来:再怎么好吃好喝好待遇,我爸爸他不领我这份情呀!在北京,他待不住啊。这不,才来了两个月,就吵着闹着要回去!
在北京,不比在小县城好?我说。
那是您认为,我和我老公说破了大天,他就是不听呀!
他肯定有他的想法,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想法和活法,你也别强求。
没错!你认为递给他根香喷喷的油条,他却认为是屎橛子!你觉得是迷魂汤,他却是三碗五碗美滋滋地往下喝!你说你怎么办?
她这样说罢,叹了口气。
怎么办?依着老爷子呗,百孝顺为先!我这样劝她。
她说:是啊!您说得是!前几天晚上,我爸洗澡,他的手机一个劲儿地响,我拿起了一听,是他文化局的同事打来的,说下礼拜天,一位省里来的专家来讲《诗经》,请他参加,因为这位专家十来年前来过县城一次,当时,是我爸接待的,这一次,人家问起了他。我爸洗完澡出来,就坐不住了,非要下周赶回去不可。我对他说,您都退休了,这事和您没一点儿关系了,您干吗非要赶回去?可我爸他哪儿听啊!
老爷子退了休,但根儿还在那儿,北京再好,他到你这里,就是浮萍!
我爸也是这么说的!说着,我爸打开他的手机,让我看他的朋友圈。其实,他的朋友圈,以前我都早看过,都是他发的九宫格满满的照片,不是和老朋友的聚会,就是参加各种活动,外边来了和文化沾边儿的人,不管是演戏的唱歌的讲座的,还是文化局的同行,甚至是挂角一将过路的,我爸都要陪同,参观县里的古迹、展览馆,觥筹交错的聚餐,照片里总有他的身影。有时候,小学校的讲座,文化局下属单位的颁奖大会,也请他参加,他都是戴着大红围巾,对着麦克手舞足蹈地讲演,或者站在簇拥人群的C位上。还有时候,他挥毫给人家题词,拿着墨汁淋漓的宣纸,合影留念……
我插空儿对她说:要不怎么说老爷子的根儿在那边呢!
是!是!看完朋友圈中的这些九宫格,我突然明白了我爸。在那里,他如鱼得水;在北京,他虎困荒山。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也别强求了,同意送我爸回老家。这不,过两天就走,我问我爸在北京还想去哪儿看看,他说没来过天坛,明朝在北京建都时为什么先要建个天坛,他得来看看,回去后听讲座时得问问专家。
老爷子心里有惦记着的呢!
我笑着对她说。她也笑了。
老爷子正从扇亭走下来。初春早开的几朵连翘绽开了金黄色的花骨朵。
回到家,想起这位老爷子,想起了日本松尾芭蕉写的一句俳句:
生命,
仅仅是斗笠下的,
一块阴凉。
每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那块小小的阴凉,无法置换。
3. 杂碎汤
西天门通往祈年殿的甬道两旁,有好多长椅,供游人休息。“五一”过后,道旁的槐树枝叶渐渐繁茂了,但槐花还没有开。别处有槐树开花的,都是洋槐,洋槐五月开花,开得早。天坛这里种的国槐,就应该是国槐,才和古老的天坛相配。国槐开花晚,要到七月了。
我愿意坐在这里,或画画,或闲待着,看看高大的国槐,看看过往的游人。春天到了之后,好多外地游人比北京人还早就换上了春装,甚至急不可耐地换上夏装,比冬装色彩明快,也鲜艳多了,尤其是有露着大长腿的年轻姑娘,结伴欢快地走过,很养眼。
我坐在那儿画对面树阴中露出的斋宫一角,红墙隐约闪烁在槐树绿阴中,很有点儿万绿丛中一点红的感觉。一位老爷子,站在我后面,饶有兴趣地看了半天,一直到我画完,我才看到他,很不好意思,对他说:见笑,见笑,画得不好,露丑了!
他摆摆手,冲我说:画得多好啊!前几天,在藤萝架那边,我就看您画画了!说着,他指指身后不远的藤萝架。前几天,藤萝花开得很旺。
就这么着,他坐在我的身旁,我们像熟人一样聊了起来。很多时候,画画成了药引子,素不相识的人,就这样坐在一起,既无清茶,也无热酒,却能山南海北聊起来。都老了,闲来无事,话匣子一打开,时间就容易打发走了。
不过,我看他没有我岁数大,起码小十来岁。一问,果然。别看比我小十来岁,却比我退休的年头还长。
厂子都倒闭了,能让我提前办理退休,没给几万块钱买断工龄就打发不管,好多了!就像《红灯记》里唱的,有这碗酒垫底,什么都能够对付,有这点儿虽说不多的退休金垫底,我也就什么都能对付了!
我说他知足常乐。他说:不知足常乐又能怎么样?耷拉着脑袋?哭去?摔锅砸碗,日子不过了?不还得一天挨一天地过?摔坏的锅,砸碎的碗,您不还得自己个儿掏钱再买去?
一看,就是性情直爽的老爷子。
说着,他指着我的画本说:看您画画,您图什么?图您的画能卖个大价钱?我看您也不像个画家,正儿八经的画家,谁坐在这儿画画?谁会拿您这么小的一个本儿,起码也得背个大画夹子不是?
我忙点头,连说是,是!您老眼毒辣!
他笑笑,接着说:不就是给自己找个乐儿吗?对不对?
我更是点头称是。
他接着又说:人活一辈子,愁眉苦脸,恨天恨地,是一辈子;给自己总能找个乐儿,也是一辈子。当皇上的,活的是一辈子。咱当老百姓,活的也是一辈子。虽说咱老百姓的日子苦味儿多点儿,但让咱们什么味儿都尝了点儿,杂合在一起,就像吃五谷杂粮,比只吃精米富强粉的,营养更多不是?兴许咱这一辈子,比皇上的一辈子,活得年头儿还长呢.....
他爱说,口若悬河,我根本插不上嘴,只好听他接着说。
他忽然大手一挥,指着甬道,对我说:您看见没有,这条大道,从祈谷门进来,再进西天门,然后走到丹陛桥上,去祈年殿和圜丘。过去,是只有皇上和那些随从碎催们才能走,那些瞎参谋烂干事太监之类的,还只能走两边,不能走道中间。现在,是所有人都能走,想走哪儿,就走哪儿。尼克松走过吧?基辛格走过吧?邓小平来天坛种树,也走过这条道吧?现如今,这条道,再怎么普通的老百姓也可以走,咱老哥俩今天不也走这条道了吗?
我忙见缝插针插嘴说:您说得还真是这么一回事!有哲理!
什么哲理?就是岳云鹏相声里唱的“这里的道路十八弯”“这里”的“哲理”!说罢,他先被自己的话逗乐了。
我忙又插嘴说:您爱听相声?
没想到我这一问,拔出萝卜带出泥,他的话茬子更是流水不断:当然,您不爱听相声?老北京人谁不爱听相声?过去的年月里,没有电视,您没抱着话匣子听侯宝林的相声?家里没话匣子,也得扒邻居家的窗根儿,听人家屋子里的话匣子吧?
我忙说:没错!刚要接着说小时候住大院,听隔壁家收音机里播放的相声《关公战秦琼》,被他不容分说地打断。
为什么大家都爱听相声?不就是找个乐儿吗?过去,大栅栏里有个广德楼,有一段时间,那里流行十分钟相声,您肯定去听过吧?
没错,我去过,听十分钟相声,花两分钱,如果你还想听,就再花两分钱,接着听十分钟,就这么跟续茶水一样,可以不断续下去,听下去。但是,他没有允许我说,他像相声里贯口一样,一口气接着说:您说这不就是给咱们老百姓找的最便宜的乐子吗?
我还算是个好听众,听他说痛快了,天也快中午了,他准备起身了。我以为他要回家吃午饭,他摇摇头,说不回家,出北门,到对面的磁器口小吃店,吃一份牛肉饼,喝一碗杂碎汤。
他对我说:那里的杂碎汤熬得味儿不错。只要是到天坛来,中午,必定要去喝碗杂碎汤。
这也是一乐儿!
他说罢,挥挥手,告辞了。
4. 清明过后
到天坛看花木,就知道什么季节到了。清明前后,进东门,过二道墙,一眼就能看见长廊前面那棵高大的梨树开满了白花,正如古诗所说:梨花风起正清明。
今年清明过后好多天,那棵梨树的白花落得差不多干净了,天气暖和了许多。中午,双环亭里的人多了起来。来这里的大多是北京人,老头老太太居多,都是到这里晒太阳,顺便聊会儿闲篇,打发打发时间。我特别爱到这里来,一可以画画这里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二能听到人生百态好多不知道的事情,三也到这里晒晒太阳,补补钙。
阳光温煦,在双环亭西侧的游廊,我靠着柱子,眯着眼睛,胡思乱想,昏昏欲睡。一个声音打破了我快要进入的梦乡,睁眼一瞧,原来是坐在我身边的一个老爷子,冲正向他走来的另一位老爷子打招呼:老西儿,多日没见你人影儿了啊!又哪儿自驾游去了?
哪儿又自驾游了?回了老家一趟!那位被称作老西儿的老爷子答道,声音洪亮,底气很足,看样子身体不错,要不这么大岁数还能自驾游?
呃,又去给你老奶奶上坟去了!
那位老爷子已经走过来,坐在游廊的椅子上,俩人聊了起来。这位老爷子说:不是说七十不上坟吗?你今年七十了吧?怎么还去上坟,不信这个老例儿?
不是信不信老例儿,一年就这样一次和我奶奶见面,不能不去。
那位老爷子讲起了他的老娘,话稠了起来。周围的人,奓起耳朵,凑过来,听的人多了起来。
我听明白了,他的老家在怀仁的农村,山西人,怪不得叫他老西儿。老北京人,管山西人叫老西儿。小的时候,老西儿的爸爸到大同煤矿挖煤,他妈妈跟着也去了大同,他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爷爷死得早,奶奶一个人要下地干活儿,还得喂猪养鸡,家里家外地忙乎,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十六岁那年,他爸爸一个人从煤矿回来,煤矿瓦斯爆炸,伤了一条胳膊,因为常年醉酒,妈妈和爸爸离婚。回到家,他爸爸整天抱着酒罐子,喝得更凶了,谁劝也不行。他实在忍受不了爸爸一天到晚醉醺醺的样子,跟着村里的几个叔叔,离开了老家,跑到北京,开始闯荡江湖。从给老乡打工干起,一点点积累,摸爬滚打的,二十来年下来,自己经营一家贸易公司,规模不大,但也挣了钱票子,娶了老婆子,生了儿子,买了车子和房子,叫作“五子登科”。就在这期间,爸爸死在酒上,奶奶突然病了,总是闹肚子疼,他赶回老家,带奶奶到县里医院看病,吃了那么多药,也不见好转。这一年,老西儿四十九岁。他爸爸六十七岁,奶奶八十四岁。
看着奶奶病的样子,老西儿觉得不能再耽搁了,事不宜迟,不管奶奶怎么说死说活不乐意来北京,他还是硬把奶奶带回北京治病。到医院一检查,是肠绞窄,不用开刀,天天输液,吃药,住了半个多月的院,病好了。老西儿希望奶奶多住些日子,好不容易来一趟北京,带奶奶好好玩玩。奶奶坚决不干,说来北京看病,我听你的了,这回你得听我的。北京就是金銮殿,我也住不惯!没办法,老西儿只好开车把奶奶送回老家。
奶奶活到九十岁那年走的。多活了六年!老西儿伸出一个巴掌,比画着手指,对那位老爷子说。
以后,老西儿年年清明节回老家给奶奶上坟。一直到今年,自己开车回老家给奶奶上坟,已经十五年了。
听完这两位老爷子的交谈,我很感动,忍不住插话,冲老西儿说了句:您真不简单,坚持了这么多年,到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开车跑那么远的路,给奶奶上坟!
他对我说:您这是夸奖!其实,人老了,最需要的是身边有孩子陪伴!我爸爸年轻时候就离开了家,我一样也那么早离开了家,家里孤零零的,就撇下了奶奶一个人。我奶奶死的时候,我都没能在跟前......他叹了口气,接着说,这也是现在我唯一能为我奶奶做的事了!趁我现在身体还行吧!
我和几个一直坐在旁边的听众都沉默了。几只灰喜鹊飞了过来,落在了前面不远的一株西府海棠树下,啄食吃。
停了一会儿,他又对我说:这次回去,村里变化很大,为了修公路,拆了一大片房子,我奶奶的老房子已经不在了。幸亏村外面的祖坟还在,我奶奶的坟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就不在了。望着眼前还在啄食的灰喜鹊,他轻轻叹了口气。
望着这几只灰喜鹊,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起来布罗茨基在回忆他父母的时候,曾经写过的两只乌鸦。那是他父母去世后,在异国他乡的美国,他看到落在他家门廊的两只乌鸦,一只高些,一只矮些。他觉得像一对老夫妻,不禁想起自己的父母。他说乌鸦长寿,而且不会迁徙。他还说:“我不知道从现在起,将会有多少东西让我想起父母?”我也不知道,这位老西儿在天坛看见了眼前的灰喜鹊,是否也想起了远在家乡的奶奶?我看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灰喜鹊在看。
旁边的几个人,都不作声,都盯着灰喜鹊看。意外飞来的灰喜鹊,让大家的心情和思绪似乎有了落处。四周静静的,能听到四月的风吹拂西府海棠花叶的沙沙声。
5. 又听小曲
天坛东门二道墙外,体育场到北门之间,有一片花园,是前些年新建的。说是前些年,起码也有三十来年了。清以来,战乱和天灾的双重祸害,天坛被蚕食侵占破坏的地方不少,新中国成立以后,才逐渐得以保护和恢复。但是,即使经过了半个多世纪的努力,如今的天坛,也难以恢复明永乐年间初建的模样,仅外墙,原来完整九里十三步的长度,就无法达到。这一片地方,便是三十来年前收复后,拆掉了零乱的房子,建成的花园。玉兰、桃花、迎春、银翘、锦带、紫薇、木槿……花木很多,老树极少,完全是现代花园的模样,和二道墙内的古代风貌完全不同。
花园中间有两个藤萝架,和二道墙内的白色藤萝架不一样,涂着深棕色,不知是否有意而为,显得有些老气横秋,当然也可以说是与众不同。
其中一个藤萝架下,常坐着老头儿老太太,东扯葫芦西扯瓢地聊大天。紧靠着藤萝架前面的空地上,摆着一个不小的方桌,围着一圈人下棋或打牌。他们屁股下坐的马扎或小椅子,都是自己带来的,那张小方桌,不知是不是天天放在这里,反正他们天天得到这里下棋打牌。
这里是北京人的天下。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尤以住在金鱼池和光明楼的居多,抬脚过马路就到。都是到这里找乐儿的,总来,不熟的人,也熟了,张哥李婶的,招呼得亲亲热热。
有时候,我到这里来,坐在藤萝架下,一边随手画几笔,一边听身旁的老头儿老太太聊天,特别有乐儿,比听郭德纲的相声还有乐儿。一口地道的老北京话,俏皮幽默,北京普通百姓的家长里短,烟火气息,扑面撩人,让我想起小时候住大杂院时的老街坊们,坐在院里的树下,就是这样聊天,特别亲切。
“五一”过后,藤萝花谢;端午节一过,绿阴一片;夏天时候,这里很风凉。那天上午,我身边的一位老爷子,问对面坐的另一位老爷子:您发现没有,最近在天坛听不见拉弦子唱戏唱小曲的了。
那老爷子答道:可不是怎么着!以前,就在这个藤萝架下,就有拉弦子唱戏的。
又一位老爷子加进来说:以前?可别说以前了!以前,在长廊那里,还有那么多人大合唱呢!震天动地的,老外都稀罕,噼里啪啦一个劲儿地照相!
我身边的老爷子说:疫情防控期间,您看都那时候了,还能听见个把人唱戏唱小曲的。现在,疫情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却不大听得着了,怪不怪?说罢,老爷子摇摇头。
坐在藤萝架前打牌的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指着身边的一个也有五十来岁的男人,突然大嗓门儿冲老爷子喊道:他能唱!您让他给您来一个!
那男人手里正举着一张牌,使劲儿甩在桌上,对那女的说了句:你瞎嘞嘞什么呀!
怎么瞎嘞嘞?你在家里驴吼马叫地老唱,这时候了?
大家一听,不嫌热闹大地起着哄:唱一个呗!蝎勒虎子掀门帘,你也给大伙露一小手!
那女人捅捅那男人,说:行啦,你就别二分钱小葱——拿一把了!
那男人没办法了,只好嗽嗽嗓子说:没弦子,只好清唱一把,让大家见笑了!然后,他问大伙儿:你们听过岳云鹏说的相声里面唱的那段小曲《送情郎》吧?
大家叫道:听过!好听!
就唱这段!
说完,那男人坐在那儿,唱了起来:
小妹妹送我的郎啊,
送到了城门东;
一抬头儿我就看见了
下雨又刮风。
刮大风哪有下点儿小雨好呀,
下小雨留我的郎多待上几分钟。
唱的基本是岳云鹏唱的老词。声音不大,却有韵味儿,一点儿不比岳云鹏差。接着听他唱:
小妹妹送我的郎啊,
送到了城门西呀;
一抬头我就看见了,
公鸡呜呜地啼。
呜呜地啼哪有说点儿人语儿好呀,
说人语儿就要说一句我呀么我爱你!
一听是新词,大家拍手叫好!听他接着唱:
小妹妹送我的郎啊,
送到了城门南呀;
一抬头我就看见了,
母鸡下了个蛋。
下个蛋哪有生个娃好啊,
生个娃陪着你到老不那么不孤单。
大家更是听得来劲,有人冲他叫了一嗓子:你回家赶紧让你闺女给你生一个去!唱小曲的身边那个女人,听这话有点儿挂不住脸,嘴角一歪,苦瓜一样苦笑。
别人说:别打岔,听他唱!
他没有笑,一板一眼接着唱:
小妹妹送我的郎啊,
送到了城门北呀;
一抬头我就看见了,
王八驮石碑。
碑上面刻着咱俩的名和姓呀,
还刻着咱们俩有那么有一腿。
——谁这么瞎嘞嘞!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有人冲他喊:你这比郭德纲的相声三俗还三俗!
他也笑了,冲那人说:说我三俗行,别说人家郭德纲三俗。我本来就是一个俗人,长着就是个窝窝头的脑袋,你还非要变成三宝乐的洋面包怎么着?
说得也是,在这里听到的小唱,只是通俗的民间小调,不是舞台上或电视里歌剧里训练过矫饰过的美声唱法。后者,气走丹田;前者,韵自凡心。
大家跟着起哄,欢声笑语,藤萝下,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6. 百花亭
百花亭,是从李鸿章家庙里移到天坛的,雕梁画栋,很漂亮。以亭子为中心,呈十字形,有四条花木葱茏的甬道。东西甬道两旁种着西府海棠,春天开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