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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6年第2期|叶临之:你好,拉祖丽

2026-04-03 11:3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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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临之,作家,现居杭州。主要著作有《猎人》《性灵山月》等。


你会发出最灿烂最忧伤的光辉。是的,是光辉,而不是浅显的光芒。你指引我在崎岖的土路上前行,为何最丑陋最贫瘠的土地会出现你?来的人欲壑难填,皇冠在岩浆中沉睡,由皲裂残缺的手掌打磨,吸引人不远万里来送命,你的光辉不仅带来金钱、装饰用的白花花的银饰,也带来难以预测的故事,起初我都不敢确信。经历后,时隔半年我路过市场而没有踏入,我揣着怀里几颗零星的你,从这熟悉的土路开车去老地方,路途颠簸,我再次深思来峡谷的旅程了。

巴依老爷的家仍然葱绿如帏幔,土围墙下的沟渠哗啦啦地流水,溪水流向两栋白房子,其中一栋房子装着发电机,另一栋房子是磨制面粉的磨坊,磨面机的皮带坏了,长衫大胡子们都在里面捣弄,白房子里正发生着像牛一样的熙攘,土虫一样的翕动,他们暂时还不知道我来了。我笃思着慢步走向磨坊,有一个知道我来了——胖阿里。

时隔几个月,他给他尊敬的舅舅与老丈人请安来了。刚才,胖阿里在围墙那边可是看见我的车了,白色的丰田车,他只是没想过来和我打招呼。见到我时,他默默地低下头去,摇着肩膀,连步伐都带着委屈,直到走到磨坊那里碰头,他也没主动和我寒暄,我走向前去安慰他,和他拥抱了一下。

“别弄我。”见我手里拿着自拍杆,胖阿里以为又要出镜,挥手走开了。

“你没有。”我又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他一下,我知道他心里所想,胖阿里跟着我白白吃了五个月的苦,这几个月怎么过来的呢?人如蚊蝇鼠蟑,阿里体重从九十公斤直降至不到七十公斤,他可不想走回老路。

我只好把自拍杆收起来,停止拍摄。我感慨,我想说惹祸的不是它,而是你,一直寻找的高品质珠宝,矿洞深处品质最好的原石,这偏偏是我的爱好、我的生活。想想,这不只是我痛苦的根源,也是所有人痛苦的根源。

男人们穿着快要褪色的长衫,正盯着磨坊里的师傅更换皮带,见胖阿里出现了,在跟人说话,磨坊里的人都知道是我来了。我以一个消瘦的形象出现,如灵异的灵猫踟蹰降临,他们从磨坊里纷纷探出头来:坐轮椅上的巴依老爷在,他的儿孙们也在。贾兰德也来看热闹了,贾兰德作为我的“儿子”,几个月后才看到我,他可是最期盼我来的人了,可是他也只远远地朝我微笑。

巴依老爷在用眼神示意欢迎我,他的儿孙们目光原本局促,见到巴依老爷的态度,他们走过来到门口和我握手,都没有和我拥抱,他们和幼小的贾兰德一样,全程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

“他们送的,花了一千多点,皮鞋、裤子、夹克都是新的,讨个吉利,他们也知道中国人信这个,要有新的开始,得去晦气,旧衣服出来就丢掉了,丢得老远的——”我介绍起这身刚换的行头,稍许提高了声调。在狭小的磨坊里,我可不怕。眼见短时间内皮带修不好了,我干脆带动大伙聊起天。

“天晚了,今天修不好了,就先到这吧。”巴依老爷说,他回忆起来,“还是美国货,四十年前,拆成零件派人来装上的,还不能退休。”

“徐回来了,晚上聚会吧,我们都要一起庆祝。”磨坊里黑咕隆咚,又有人说。应该是荣彻,他可是我的朋友,作为巴依老爷的大儿子,在峡谷,都由他做主。

“那不了吧,还要拿货,明天要去市场,订了快六个月了。”我明面上拒绝,实际在等待晚上的聚餐,也是,我真想一扫晦气,过去的日子何等晦气啊。

“晚点,电话里,明木说要回来的,徐,他今年见到过你吗?”巴依老爷开口说话了。巴依老爷一向器重我,所以他才让他的儿子给我当向导,让他女婿和外甥给我做翻译。胖阿里以前可是美军的翻译。

“见过吧?忘记了,没多大印象。”我回忆了下他的二儿子明木,这一年多来,我真的很少见了。

那晚的聚会就这样举行了,明木没有按照巴依老爷说的回来,荣彻说还是得开party,乡村的夏夜,有烤羊排和馕饼,妇女们还做了抓饭,在大盘子抓饭上搁了大蒜头,还有喜庆的红色灯笼辣,按照想象的中国人的习惯。我们盘坐在地毯上,男人和孩子们吃着馕饼和抓饭,我用馕饼夹着抓饭一起吃,这种吃法,以往我受不了,现在能吃一大个饼。比起以往,没有唱歌和跳舞了,白房子里的发电机发出老式歌谣,头上的日光灯发出像蜡烛一样的光,我们默默喝茶,用茶碗互碰代替着说话。

吃完饭就散去了,男人们都要休息,明早要去磨坊里搬磨盘。夜晚,巴依老爷也没找我长谈,巴依老爷老了,他到了晚年,常保持着死寂般的沉默,通常是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对着空荡荡的夜晚孤思。

按照荣彻的安排,我和贾兰德合睡在一个小房间里。我又看见了你,我把你装进一个小布兜里,睡前,我特意瞅一眼,布兜里就像璀璨的星空,很多人经历后,他们都会金盆洗手,像逃命的狗一样窜得老远,我依然决心要把你们收集起来,从明天就开始,然后分发流散出去,变为订单流向上海和广州。你将由我的儿子展示在万里之外的珠宝店,我那远在中国C城的儿子做着视频描述着峡谷,至于我的身边另一个“儿子”——贾兰德,他就睡在我的旁边,像里面最小的一颗星。

天刚亮,我起床了,这是常年的习惯,站在土墙那,我望着沟渠里潺潺的流水,试图寻找起往昔的痕迹。荣彻从房间里出来了,一出来,他就说带我去见一个老客户:我五个月前去看过且买过他的东西。我答应了他,我做公司最初的时候,荣彻是我的向导,他都这样安排,只是我后来完全转移到你身上了,拉祖丽(阿富汗普什图语,意为青金石)。

早晨喝了酸奶渣拌水,我们就出发,另外一拨人留在家里,跟着老师傅继续在磨坊里维修。换荣彻开车了,他那快要报废的皮卡派上了用场,同行的还有翻译胖阿里及我们共同的儿子贾兰德,贾兰德是我特意要求带上的,我试图向他讲道理:除了战争与纷争,还有真诚的商业,商业一样是生活的逻辑,有一天,他或许会发现交易才是最大的道理。

皮卡像过度衰老的老人驮着我们缓慢地往峡谷左翼靠近。除了那条过来的土路,还有这条通往一片平民房子的硬化路,路面破碎不堪,比土路更加颠簸,与五个月前那条马路太过相似,我又陷入回忆的快闪。

那天,我们是去北部买胡麻油,那时有客户上线,说需要胡麻油,要我带给他。客户的妈妈喜欢这种有腥味的油,经常便秘的人喜欢,这东西通常我只是帮客户带带,不赚钱。除了高贵的宝石和巉岩上难采的燕窝,还有什么货品有如此巨大的利润呢?与我同行的是胖阿里,荣彻没来,以往是荣彻带我来油坊的,我来过一回后,这种小生意,他就不来了。

我们走到油坊门口,油炸坊的老板正忙着使唤一头褪毛的老骆驼推磨,把油籽磨成粉面,骆驼还蒙着一只眼。来得其实不凑巧,油坊里没有胡麻油,只有芝麻油,芝麻油没过滤,炒菜前要熬一下才香。即使这样,我还是把油坊的芝麻油全买下了,装进了皮卡。

“胡麻油过些天就有是吧?那我订下来了,有了打我电话。”我吩咐着油坊老板。

老板点头同意,一边赶着骆驼转圈推磨。胖阿里指挥着油坊主的儿子从油坊里往外搬油上皮卡的时候,外面就有动静了。那是一大群人。刚才,恰好儿子来了电话,我离开皮卡去接,他妈也在,便和他娘俩多闲聊了几句家常。等我接完电话走向油坊时,首先注意到一头拉柴的驴子,立在距离油坊七八米远的地方,耳朵耷拉着。

驴子炸毛了,止步不前。驴子前面站着的是他的主人,一位路过的大爷。“它没看见过这么多人,它才两岁,它没经历过战争,它出生时美军刚跑掉。”大爷看着我过来,解释说。我这才注意到油坊里的动静,随后我和荣彻坠入无穷无尽的黑暗……

“都说你去矿上拿宝石了,拿那么多,唉。”他们说,“挺难追的,没想到你在这里……上车吧。”

他们与我见面时说的,是我见到他们之后他们说的最长的一段话。我当即问:“干什么?”“审查,接受吧。”他们说。

过去那种日子,一共五个月零六天……很快车子到了峡谷大片的白房子那里。“下车吧。”荣彻催促我下车。我从刚才回忆的快闪里醒了过来,我有点感叹,出事的那天,荣彻没去,他运气真好。

“徐,到了。”荣彻完全打断了我的回忆。

这天,我们首先到了一家售卖丝织品和棉布的小作坊。

我记得,五个月前,也就是去北部的油坊出事那天的三天前,我来过。当天阳光很好,荣彻叫我来的,还有胖阿里,作坊主是近五十岁的男人,他养柞蚕,用柞蚕丝织地毯,也织棉布,那种米黄色的棉布细腻光滑,比我在市面上见到的都要光滑。我买了些棉布,价钱倒是实惠,当时说过几个月,我再来收他的丝织品,比如地毯、挂毯什么的。荣彻仍然记得我的承诺,但如今,我改变主意了,在脑海里刮搜了一圈,不打算收宝石以外的货品了,尽量减少在乡村里的曝光时间,也算痛定思痛。

“欢迎。”作坊主来和荣彻拥抱,也和我拥抱,他眼光里喜悦的烛火在摇摆,他看向胖阿里,“都没事吧?”

我笑了笑,看向阿里,他可不像我表面看得那么淡定,胖阿里沮丧着,他可不愿意谈起。

“贾兰德又长高了。”作坊主摸了摸我们儿子的头。

夸完贾兰德,他马上引导我们进工房。他作坊里织出了各种地毯,有成品的,也有在修剪线头的,有在定型的。有的地毯图案是马斯克肖像,还有印第安人,一看就是美国订单。地毯都很精美,以往都是我喜欢的,现在却不一定了。我翻了翻,没有说话。

“要不,要些棉布吧。”我在工房里走了一圈,回过头说。

“毯子都不要吗?都是最好的地毯。”作坊主眼里喜悦的烛光熄灭了,“您叫我小龙,我和荣彻是好朋友,以后我们也是朋友,价钱好说。”他要来握我的手,带着殷切的目光。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看向荣彻。荣彻没有说话,他脸部出现阴影,看起来很凝重,他发出轻微的喘息声。我有点难为情了。

“是这样的,东西很好。”为了平息他们的疑惑,我试着夸奖起来,“只是……”

我没有再说下去。

“来,先谈谈吧,明年我还有货,法国的那批货,您肯定喜欢,反正运不出去,不过我们按照图案在生产,师傅们都没走。”作坊主解释起来。

“贾兰德可以用棉布做件衣服,天气冷了。”他说起我旁边的贾兰德,贾兰德身体看起来有点虚,不想说话的样子。我望着作坊主,他眼眶里水汪汪,让人感同身受,为了求生,这是一种艰难的恳求态度,让我想起我之前的遭遇。

“好。”最终我下了决定,轻声答应了。

作坊主又和我来拥抱。

在这家作坊里,我把所有成品的地毯都买下了,后来这个叫小龙的人又介绍了两家地毯作坊,见到荣彻的态度,我又买下来了一些。我们买了一皮卡的地毯。

我们仨搬完货上车,从这片白房子中开车,又摇摇晃晃地回去峡谷深处巴依老爷家,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车开到半路中时,啪嗒一声,车子抛锚了。荣彻立刻呆住,眼神透露出他意识到严重的一点——他怕有纽扣炸弹——他的车经常停在土墙外面,他一直没有注意有没有人来过。他迅疾地挥了挥手,让我们都下车来。我赶紧和贾兰德、胖阿里跳下车,远远地站在一边。

我们下车后,荣彻检查车轮胎,轮胎完好,他掀开车盖,小心翼翼地检查起发动机进油管道,结果还好,只是过滤器有杂物堵住了,进不了油,发动机上面没有传说中的纽扣炸弹——听说这种像口香糖的炸弹经常粘在发动机机盖上,引爆后,碎屑会让车上的人致残。峡谷的残疾人特别多,从乡下到城里,声名显著的巴依老爷也不例外,他最早是一名司机,几十年前战争爆发时,他干这样的活,可是上天最擅长开玩笑,二十年前,等他成为长老了,又因此失去了腿。

荣彻继承了父亲的老本行,他至少开了三十年的车了,很快,他就解决了过滤器堵塞的问题。

“幸好我们没跑远。”回到车上,荣彻才松了一口气,他想起解释刚才为何要交易,“小龙帮助过我,巴依老爷知道这一点。我这样,是想一点点帮你把以前的生活给恢复了,徐,你不介意吧?”

我面无表情地笑了笑,没有表态,荣彻又偏过头来,看着副驾驶位上的我,他停了停,说:“为了它们,徐,你可受够了苦,我想帮你逆转过来也不行?”

他指的就是你,美妙的青金石,拉祖丽,他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参与宝石经营了。

可这是我的命,商人的命,我定了定神,说:“下午,我还是得回鸡街,订单要去完成。”

城市坐落在宽阔的河谷上,从高空看来,像一只宽大的手掌,掌心握满闪烁着无数光点的青金石。破烂的宝石市场主要街道以前是卖鸡的,所以叫“鸡街”。我得回到鸡街,荣彻不放心我去,他说市场也就是鸡街鱼龙混杂,对于我来说,这里是一块禁地,神秘忧伤。

对于买卖宝石,荣彻有抵触心理,我早有察觉。这开车回家的路上,荣彻嘴里嘀咕起来:“怎么可能?到底发生了什么?”从牢房出来的那天,就是他接我和胖阿里回家的,因为买卖宝石,我和阿里被关五个月零六天,真是让人难以置信,阿里更是接受不了,但事实就是如此,千真万确地发生了,我试图保持冷静,喃喃地扯起闲篇,也算是解释:“拉祖丽,以前就很贵,就有人为它送了命,这些东西从洞子里出来,流向全世界,不知出过多少人命……就说意大利荷兰的老画家,舍不得花钱,一辈子买不起,它是另外一种黄金。在中国也是,中国有种颜料叫青黛,除了颜料,也是染料,画画和染布用的,都用植物捣碎弄的,根本没有青金石,更高贵的它,全地球都没有,有,也是用命换来的……”

“好了,以后,我来陪你。”荣彻没搭话,他可不关心宝石,唠叨完后,他似乎下定决心了,目光坚毅。

快要回到峡谷深处的院子里了,荣彻的报废车又出了点问题,但好歹距离我停放车子的土墙不远了,把车熄火后,荣彻有点难为情,他说:“以后去城里,还是开你的高级车吧,它可是你用宝石和燕窝换来的。是啊,你喜欢那些东西,你需要宝石。”

他是指我平常用来装货的丰田车,我们只好又把沉重的毯子都搬上我车子的尾厢,准备运回城,搬完后,荣彻说,他一个人陪我去城里就行,贾兰德没必要去。我同意安排,我看出来了,贾兰德身体不太好,明亮的眼眸失去了耀眼的光芒。贾兰德去休息时,我把一块供孩子一人睡觉的小地毯给了他。

“阿里,你也留下来吧。”荣彻说。

“好咧。”胖阿里轻快地说。说罢,他去磨坊的白房子那边了,去看磨坊有没有修好,也是照看下八十多岁的巴依老爷,今年起,巴依老爷身体不够硬朗了,肉眼可见的衰老,胖阿里有时要帮衬着点荣彻。我心里猜着胖阿里同意安排的深层次原因:现在陪着我去踩点买货,他可是害怕了,我拍视频素材,他不愿意再上镜,见终于不必跟我出门,他爽快答应。

车上装着货,我和荣彻离开了峡谷,先到我们公司的办公室把毯子卸下来,才去市场。

“徐,别拍!你在拍什么?”当我和荣彻来到市场,我手里仍然拿着自拍杆拍摄,一边跟着他穿梭在市场里,他连忙提醒起我来。

我没有回应,就被旁边的声音吸引住了。

“太好了,宝石王子回鸡街来了。”

有人认出我来了。

现在我可成了“名人”,除了拥有两百万粉丝的网红头衔,还因为倒卖宝石上过电视——无论好与坏,这都是你带来的杰作。我被人认出后,几乎整条鸡街的人都抬头看我了。他们投来注目礼,有的人还招手致意,但对于拍摄视频,大家似乎都有所顾忌,当我拿起手机摄像头对准他们的脸,他们纷纷转过头去,或者用粗粝的手掌阻拦起镜头。没人愿意出镜,我干脆关了手机,算是回应了荣彻的劝告。

来到低矮的门店前找货,我又想起牢房里灰白的日子。在法院,法官就问过我,为什么我们去市场调查,所有人都说不认识你?法官说他们来过鸡街。我解释说那是他们害怕,任何人在不明白原因的情况下,首先是用否定来保护自己,而且一些没有过错的人经常被关三四个月,放的时候连声对不起都不说……

这番胡思乱想后,我和荣彻来到鸡街一处加工门店前,这家门店,以往我可是常客。

店主仍然记得我,他从打磨青金石的工位上走过来。我和他合作过整整三年,以前是我经常订货的老板,老板干宝石加工前本来就是挖矿石的矿工,他能寻找到最纯洁、最璀璨的宝石,直到检查出身体有矽肺病,他才做起切割打磨的生意。

“东西都在盒子里,之前下的订单做的东西早就做完了……你之前订的东西都赚钱了,银子涨得很高。”门店老板本来在打磨东西,见到我来了,他站起来说。

我拿起盒子里的宝石掂量:好些镶银边大戒面,青绿之间泛着温润的荧光,只有大戒面才能显出典雅和高贵。这才是我需要的,我给了钱,把它们一一用纸巾包裹,装进布袋;还有一串素面持珠,没有打磨抛光,持珠从橱柜里拿出来,我反复地摩挲起来,真是手感极好。

“政策规定,七月份起,所有的宝石原石不允许出口,必须加工成成品才可以……不得不做成手串才能出口……我们的生意都快没了,年底政策应该要有松动了,否则生意没法做了。”老板见我对手串感兴趣,他介绍说。他会英语,和我直接用英语说起话。这也不奇怪,老板之前做的都是法国人和意大利人的生意,我一向欣赏他的宝石加工。

“我都要,还有的话,也给我。”我吩咐说,眼神比五个月前沉稳,却一样透露出贪婪。

我和老板谈起交易时,荣彻没有参与,他到一边接电话去了。等和老板谈完,我看到他时,他正在摊子前买哈密瓜汁,今年的哈密瓜可便宜了。

“明木刚才打电话来了,这两天,你还没见过他吧?”他回来跟我说,把手里的哈密瓜汁递给我。

“还没有,他要打算回峡谷吗?”我问。

“他不一定,他说可以见你。”荣彻说。

“哦,要不我们去他家看看吧?”我征询他意见。

“也行,很快要到中午了,明木可是你认识的我们中的第一个人。第一人,意味着什么?”荣彻说。

除了成品,我们从老板那又买了原石,我们把货送到办公室后,就沿着尘土飞扬的马路前去找明木。路上,我简短地回想了下与明木最初认识的时刻。那时我是背包客,一个高挑英俊的长衫男子当时守在机场,他赶过来和我握手,说:“您好!”“您好!”我回应他。“您要买石头吗?我在地矿部上班,我为工作推销宝石,美妙的东西。”“唔?是吧,我喜欢它。”我犹豫地回道。“那我们的运气都不错,看看吧。”“是吗?运气不错?先看看。”“我带您去我们国家官方的展柜看看吧。”

也就是从这开始,我与他们兄弟结识了,等成立公司,我来到了峡谷。那夜的篝火旁,音乐摇曳舒缓,有携带枪支的人来造访,我才确信他们是著名人士的儿子。那晚的聚会是明木组织的,至于明木,他没有像荣彻一样回峡谷,他和老婆、孩子留在父亲在城里的房产里。如今,那是一栋略显破败的小别墅,它在城南,听说以前某个夜晚那里发生过激烈的枪战,吉普车撞开大门闯入,瞬间,屋里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枪声响彻,直到凌晨。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巴依老爷把儿子明木留在城里,明木在这里结的婚,小别墅重新装修过,这已经是他们在城里唯一的财产。曾经,巴依老爷可是这方天地的国王,他拥有庞大的矿石产业,如今一一易主。我记得巴依老爷说过:“三十年前,我可不止拥有一百条枪,扛枪的时候是一匹狼,看吧,枪没了!没枪的时候是一头驴子,性子依然犟,但得任人驱使和鞭笞!”巴依老爷自比倔强的驴,他只想在属于他的天地任性度过。

决定进小别墅前,我先做了一番小小的准备,赶去枪店给明木的儿子慕美买了礼物:金黄色的精美的小型气手枪。对的,这不是玩具,而是真正的枪。比起贾兰德,这小家伙似乎更钟爱武器。他俩拥有不同的禀赋,我能看出来差异。按理说不应该再选致命的工具当礼物,可是除此还有什么好礼品呢?见旁边的男人纷纷在枪店张望,给他们的孩子选择枪具,我依样画瓢地选了它。

拉祖丽,应该说这里的孩子到处都像你的模样,他们的眼眸清澈如你,直到长大,他们有一天忧郁起来,才愕然发现自己变成了男人,前所未有的剧变来了,它带来最悲惨的改变,仿佛用血写就最忧郁的诗篇,从此,血流成河,人间变为了炼狱。然而,此前的少年时期,这漫长岁月,他们就像你,藏着最浪漫的星辰,你和孩子相互映衬,成为最珍贵的两份礼物。

还记得我收贾兰德为义子的时刻,已是两年前。把朋友的孩子收为义子是流行千年的习俗,按照习俗的规定,每个他乡的浪子来到峡谷,不管他是游荡的商人,还是显赫的政客,都要收当地朋友的孩子作为义子。孩子以义子的名义成为他的孩子,孩子接受馈赠,浪子将受到友谊的滋养,也因为孩子,养父和生父将成为永远的朋友。浪子自此成为峡谷的一部分。

收纳义子的仪式上,最常见的礼物就是你,孩子将成为你的化身,这里聚集了地球上最多的璀璨星空。

“这是巴依老爷最大的孙子,他叫贾兰德,九岁。旁边的是巴依老爷的第四个孙子,他叫慕美,八岁,他们的父亲都是你的朋友,您挑选吧。”主持收义子仪式的长老介绍说,三年前的仪式在峡谷的白房子里进行。

“我喜欢贾兰德,贾兰德聪明、善良;我也喜欢慕美,慕美美丽、漂亮,他们是优秀的男孩,像一首诗。”我形容起男孩们。

“您只能选择一个男孩,按照规矩。”长老说。

“选贾兰德吧,年龄上,他更大。慕美,期待未来的朋友,等待下一个有缘人。”我说。

我承认我的选择是有私心的,此前,我已经与荣彻成为最好朋友,虽说四年前在机场,我首先和他弟弟明木见面,不过,从后面的交往来看,荣彻才是我的好朋友。这五个多月以来,也是荣彻忙前忙后,我才能平安归来。

小别墅的客厅宽敞,装饰简朴,客厅中央摆着两把高挑的巴洛克风格椅子,椅子用于接待贵宾,听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美国的国防部部长也曾坐过。如今,椅子边缘破损、漆面斑驳,就像眼下满目疮痍的国家,其中的一张椅子靠近壁炉,由我坐着,荣彻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荣彻和我一起面对着他弟弟明木的家人,我们一起等待明木回来。

慕美的妈妈临时接待了我俩,我站起来首先把礼物递给了慕美。

“谢谢叔叔!我会叫上贾兰德一起玩。”慕美接过金黄色的气手枪,他爱不释手,高兴极了,举起枪瞄准院子里的一个破旧的铁灯笼,嘴里发出“啪——”的一声。

我并没有多说话,拍了拍他肩膀。

“慕美!拿来给我,等你十八岁以后再玩。”他妈妈制止了他,把礼物给没收了,然后对我们说,“真是谢谢,太贵重了,可是明木打过电话后……他就出去了,他对我说,他是参加一个高档宴会。”

慕美凶狠地看向母亲,美好的诗变为了咒语,我和荣彻尴尬极了。

明木老婆作为女性,她不方便与我们长时间谈话,她匆匆交代一下,给我和她大伯哥安排了一杯茶,她就拉着慕美回房间训导孩子去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和荣彻。

作为哥哥的荣彻显然不满意明木的避而不见,他变得生气,突兀地责问:“人都走了,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呢,他不怕老爷子责骂吗?”

那个中午我们都没有如愿,我们在客厅无奈地喝茶,想先等等,看明木会不会回来,两个小时后,还是没有。荣彻心里越想越有气,他喝完茶就在客厅里踱步、深思,走到檐廊那里,指着小别墅院子中间光秃秃的旗杆:“到底是怎么了?那可是以前老爷子挂旗的地方,今天,看看,其实不是打打杀杀的年代了。”他说出他留在峡谷远离纷争的原因。

“可能是吧。明木,他是想一个人做宝石生意吗?他想。”我回应道,若有所思。

“他?应该是的。我只知道他一点,他想重振老爷子以前的威风,可能,他还参与其他,你知道他比我小五岁,他有这样那样的朋友,他围着那些人打转,可是……你现在应该知道我说的意思,徐,你把生意做得很好,可是我们呢,只信那个。”荣彻比画了下枪的模样——刚才慕美手里正玩耍的“玩具”,“我想明白了,还是回到峡谷里陪陪老爷子。”

我没有发表观点。

“还是你说的那句老话,不知多少人为它送了命,可是我们这里就产这个,除了黄金、金矿外,就是这个,它是最值钱的东西,能有什么办法?徐,上午,我带你去收你之前承诺过要拿的地毯,为什么不去鸡街,你能明白了吗?”荣彻在客厅里和我吐露心声,“我统统都放弃,包括这里。”

我知道,这城里的别墅一样有他的份,毕竟他是巴依老爷的大儿子,他不怕弟媳和侄儿听到,说起来毫不避讳。

“明白,我哪里不明白,你是想让贾兰德远离风险,认为还有其他的事可做,即使做生意,也没必要经营它们。”我说,顺着他的话意分析。

可是我心里仍旧在说:“拉祖丽,我被你征服了,这是高额的利润,十倍的利润。读过《资本论》吗?里面说有50%的利润,我们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我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我们不介意把绞死自己的绳索出卖。这是十倍的利润啊,1000%的利润,那怎么不能冒险呢?这是我在这里存在的价值,所有人际交往的基础,否则我为什么来呢?”不过,自从身陷囹圄五个月,我内心陷入了越来越持久的矛盾中。

见我沉思,荣彻又问起来:“徐,其实我心里也有疑惑,为什么你和我成了朋友,而不是与明木。明木和你一样,你们有合作的空间,你们本来可以合作,可是你们没有。我嘛,我不想走他和老爷子的路,你找的我当向导,找阿里、我妹夫当翻译。你也清楚了,阿里是胆小的胖子,我嘛,我心里没有目标,没有任何方向,不像明木。”

“有我和你之间的情感纽带嘛。”我揶揄,我指的是我们共同的儿子贾兰德。

荣彻知道我对贾兰德好,就像自己真正的孩子,他撇了下嘴:“也许接下来会出现一些变化,作为商人,你不应该这样!”他模仿起我拿自拍杆东拍西摄的动作,这导致我大笑。

“不能这样了,千万不能!就像刚才在鸡街,这是要命的!”他激烈地摇手。

我没有回应他,我知道他不能理解我的爱好,我由此反思为何陷入无穷的黑暗里,整整五个月。我也不想向他解释,我从椅子上起身,环顾小别墅的墙壁和窗户——外墙上的弹坑密布,尽管用白色粉垩粉刷覆盖,依然留下很多伤痕。许多破碎的窗玻璃没有更换,看似防弹的刻花玻璃边缘破损,形成小洞,应是弹孔所致,洞口周围散落着细碎的玻璃粉末;我还瞥了一眼院子的景色——那扇绿色的大铁门似乎经过铁匠的修补,局部凹凸不平,能想到是吉普车强行闯入留下的痕迹。此外,院子围墙上悬挂着一些当朝大人物的黑白大头照,这表明荣彻的弟弟已成为峡谷的重要人物——也许他接替了往昔巴依老爷的位置,与甘于平凡的荣彻截然不同。

我分析着明木如今的生活,试图发现留下来的每一处痕迹,每一种可能。我确实不比以前了,我很警醒,这里毕竟不是商人的地盘,我不想在这久留。“我们走吧。”我说。

与荣彻谈完话,我得出结论:我和荣彻是朋友,却得临时分开。

离开小别墅后,荣彻回峡谷了,我回位处鸡街的公司办公室。晚上要休息的时候,我接到电话,胖阿里打来的。通话中,阿里吞吞吐吐,不明就里,话意大概是他压力很大,比以前给美国人干活还大,他都要疯了,他那快要临盆的老婆都受影响了。“结束吧,我们受不了了。”阿里说。“好的,我们都会顺利。”我说。

阿里要辞掉翻译一职,我答应了他。事实是我与峡谷家族走远了,后续半个月,荣彻没与我联系,作为峡谷家族的长子,荣彻每天要做的事很多,安排乡村的聚会,打理瓜果,自从去峡谷后,我没再去过,我生怕欠起人情债。

公司的业务还得做,我独自开车去矿场,结识新矿主,认识新客户,这让我的生意开始脱离对巴依老爷家的依赖,这也是我自牢房出来后所做的反思:摆脱那延续了四年的旧生活是我离开的原因,我计划重新开启生活。

从这一刻起,我试图不再回忆以往,需要重新面对孤独,拉祖丽,独自面对你,山地国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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