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雯,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十月》《中国作家》等刊,部分作品被《小说月报》《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长江文艺•好小说》等选刊转载。著有图书《访古记》《岭上一号》《石燕》《重庆人绝不拉稀摆带》等。曾获重庆文学奖、嘉陵江文学奖、红岩文学奖、《中国作家》剑门关文学奖等。
谜一般的热情
□强 雯
01
余兰把见面时间调整到上午。
“这样我们可以共进午餐。嗯,主要是,我们有整个白天可以聊。”她思忖朱泉慈口中的难言之隐庞大、细密,需要充分的时间填充,便自作聪明地将朱泉慈提议的晚饭换成了午饭。白天,上午、下午,可以完整地建立同学情谊,可以让电话那头欲语还休的故事光明正大、铺天盖地,关键是,大家都很清醒,彼此能作出正确的判断。
“这可是很私密的话题。”朱泉慈反复强调,拒绝在电话里透露内容大意。“当然以你的时间为准,不过也不用紧张。去年你来看我,今年我来看你,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哈哈哈哈,大白天的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我当然知道你对我没兴趣。”余兰咬住话头,撇清关系,但话一落地,又感到此地无银三百两。蠢到家了。
“见面说吧。”朱泉慈挂了电话。
旧空调嗞啦嗞啦地响着,余兰闪过一丝疑虑,她已不能像去年那样,忽悠出他的秘密。去年,在成都春熙路,海鲜火锅氤氲的气氛中,一切都肆意打开。他完全把她当成知己,隐私一件一件抖出来。他没有喝酒。
余兰有点害怕那样的晚餐再次发生。温馨、亲密、肆无忌惮的一男一女,吃上四个小时的晚饭,这事适合在异地发生,不适合在自己的城市。她害怕想入非非。朱泉慈电话那头遮遮掩掩的隐私必定跟她有关,现在……她看了看窗外爆裂的阳光,中伏,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户外的金钱草已经晒得焦脆,花坛短竹一片枯黄,还能有什么秘密呢?
初夏刚过,本地的天气已经连续二十天高温了,没有一滴雨水。热,不仅是天气,也是旧城改造的气氛。全市城镇化提档升级,渝中区作为老城,换新的步子迈得比任何地方都快。
三千年江州城,八百年重庆府,渝中半岛上的这片中心地带,已不再有过去的荣光。20世纪90年代,虽然已有西部第一高楼环球金融中心,路易威登、古驰、普拉达等世界奢侈品在这里争驻,但城居环境已显疲态。较场口到解放西路的拥堵,终年不见缓解,十八梯虽然旧貌换新颜,重修了一圈仿古民居,但架不住热闹的旅游攻势,天天人满为患,更不用说解放碑一带的邹容路、沧白路,满眼满脸都是外地人,而区域夹缝中,实为斑驳的房屋外衣,青苔与裂痕交织,上半城与下半城,由穿户而过的背街、旁道连接,写字楼与民房共处,露出稀薄的天空。老城睁开一会儿疲惫一会儿清醒的眼,无可奈何地望着世间的变迁。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在这破旧的背景下,小心翼翼又剑拔弩张。擦肩而过时,眼神中带着几分戒备,也带着几分关切,老城的每个角落,都藏着未完的故事和虎头蛇尾的线索。擦枪走火的情绪,更像是老城中偶尔响起的爆竹声,短暂而激烈,随后又归于平静,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火药味,提醒着人们,即便是在这看似衰败的外表下,生活的火花依旧在顽强地燃烧。
这些年全市的行政中心逐渐向北转移,渝中老城蜕化为旅游新区。地面无路可造,地下还有广阔世界,修地铁,修地铁,这个城市已经有17条地铁线了,还在不断延伸中。升腾的粉尘把白色的房屋、地面笼罩着,断断续续,一年又一年。靠近这些轨道交通的住户们想着,忍一忍就好了。过了一年两年,并没有好,好像城市成了大厨房,而厨房总是有干不完的活儿。
余兰把窗户又紧了紧,加湿器的水快到最低水位线了,她盛了一碗水,填补进去。赶上这么热的时节,从成都到重庆一趟,没有命大的事情,谁都不想迈出一步。空调房里冷气飕飕,吹得人肩颈发麻。同事们最近休假的休假,出差的出差,大部分时间里,办公室只有她一人。门一关,白炽灯刺眼,有些像审讯室。
他俩是丰都中学的同学,就是那个古往今来著名鬼城里出来的人。去年乍一见面,却也不生疏。在余兰眼里,朱泉慈变化很大,丰都时期竹竿似的数学课代表不见了,脸圆了,手臂变结实了。当然,他的声音没变,声调没变,会偶尔发出一声长长的柔音。这些痕迹,让余兰感到有些亲切。虽然暗暗知道各自生活中发生了诸多事,形同陌生人,但这种音调让余兰想起在鬼城菩萨、庙宇缝隙里的中学时光,她自己的声音也不自觉在变,变得欢快,狎昵。
其实狎昵是相互的。
朱泉慈大大方方地谈起几年前跳槽到成都3V这家大企业,说正在做一项人工智能清洁手册的开发,他是项目主管。“嗨,有实无名。”他调侃自己,但嘴角却出卖着隐藏的舒适感。“重庆的工作其实也不差,临走前领导要调高我一个级别,就这也没拦住我。”他笑着问:“我是不是很傻?”
傻不傻这种问句,怎么回答都不正确。尤其是朱泉慈以一种伪装的劣势说道。
“成都当然比重庆好。”所有瞧见朱泉慈变化的人,都会来这么一句。这套谦虚说辞是雨天里的一把伞,不会让自己湿漉漉。
“哪里哪里,我离开重庆也是放弃了很多,房子也卖掉了,亏了十来万。”成都的气候,成都的饮食,成都转个身就能到达的周边优质小憩,抚慰了他许多内心的破碎,而这些破碎是不能跟任何人说的,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当时朱泉慈做东,在成都春熙路请她吃了一顿西南三省最负盛名的“清静经”。朱泉慈俨然一副成都口音,夸夸其谈:这家店99%的鲍鱼、梭子蟹、三文鱼都是从日本进口来的,一般人都要提前三天预约,但我是这边的黄金VIP,所以插了个队。
食物花花绿绿摆了一大桌。三文鱼片轻柔地躺在冰晶上,北海道蟹腿披着金黄色的铠甲,小战士般的北极贝,已经进入提前作战的姿态。
时间会让男人变得知寒问暖,余兰在心里给朱泉慈不断加分。深海的神秘与远方的风情,不仅是海鲜,也是朱泉慈。朱泉慈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说:“女孩子都喜欢这家店,冷饮甜品特别多。”
其实那顿饭应该喝点酒,氛围这么好,他们聊了很多,不,是朱泉慈谈了很多,谈了这些年的发展,个人问题,但是朱泉慈滴酒未沾,只吞了十一款甜品。
02
办公室有点乱。作为市规划局下属的地理信息中心,办公室堆满了各种一手材料。整理好的已经存放在资料室,但更多的待整理的表格、图纸、方志样稿堆积在办公桌上。余兰稍微整了一下,《城市地理地名志》一套十五卷,放在最醒目的地方,《巴渝历代名人志》紧随其后,还有各种打印的资料、文件,让它们边角对齐。两盆吊兰刚刚喷过水,房间里有一股故纸堆的味道。
“你买了几点的车票?我到楼下接你。”余兰发出短信。
半小时后,才收到回复:“我在电梯里了,你是哪个房间?”
当余兰拿起手机的时候,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闯进来的朱泉慈,她吓了一跳。这栋楼都是各类事业单位的办公室,光亮、肃正、整洁、疏离,虽然每扇门都开着,但却有几分衙门的威严。关键是自己没有去电梯口迎接,恐会引来其他科室同事们的猜疑,只有过于熟稔的关系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但踏入房门的朱泉慈没有一点寒暄,熟门熟路地问:“哪张是你的办公桌?”
得到指引后,他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了上去,拿出准备好的笔记本电脑,操作起来。
“你看——”他不疾不徐,好像那是他的办公桌,他才是正主。
余兰凑了过去,是一份官方文件:
算法婴儿服务计划
为了协助那些因生育能力受限而无法自然孕育子女的夫妇,实现他们成为父母的深切愿望。该服务依托先进的数据算法与生物技术,通过一系列精密的科学流程,旨在达成基因的延续与传承。
在此过程中,为确保新生命的健康成长与个性发展,我们将运用前沿的灵魂塑造工程(此处指广义上的心理与性格培育技术,非字面意义上的“灵魂”),并谨慎地植入必要的数据与信息,以期在尊重生命本质的同时,促进新生命的全面发展。
然而,鉴于该服务涉及复杂的伦理与道德议题,我们严格规定,仅有一男一女组成的合法情侣,在提供充分资质证明,符合相关要求与条件后,方可参与此志愿服务。我们致力于在确保所有参与者权益的同时,推动科技与伦理的和谐共生,共同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
余兰一目十行,面露尴尬。她翕动着嘴唇,却没有说出话来。
“你都明白了?”朱泉慈见她看完了,说道。
“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明白也不明白。总之,有很多问题要问。但不妨听听。
“这是一家肯尼亚的专业机构,是官方的……完全信得过。”朱泉慈说,“以前我也有朋友与这个机构合作过,现在,他们的孩子都已经四岁了,混血的,健康活泼。”
“要一个孩子……”余兰想,朱泉慈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我已经46岁了。”朱泉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余兰发现那里有白色的胡茬,像枯萎的荒原。
“你可以结婚,或者说服你的女朋友。”这是一年前他们在春熙路谈论过的事情。女朋友提出要结婚但不愿生养,这让朱泉慈左右为难。
“婚姻的意义在哪里呢?”朱泉慈自问自答,“去年我跟你说过的,你还记得吧,大数据时代下,拥有一个自己基因的小孩,可以免去很多麻烦。”
“什么麻烦?”余兰不懂,“婚姻的麻烦?”她想起自己的婚姻也是失败的。
“我们不讨论婚姻,这也不是我今天来找你的重点。”朱泉慈顿了顿,“重点是,你可以配合我完成这个项目吗?”
“孩子?”
朱泉慈点点头:“一个算法时代的孩子。”
“我能做什么?”余兰心里打鼓,这年纪我可不想再生个孩子,而且,很可能也生不出来了,他不会是要我的头发、指甲壳什么的做DNA合成吧?像“科学怪人”那样。
朱泉慈说:“你只需要和我假装是情侣,我们拍一段视频,承认彼此是情侣关系,但是没有生育能力,希望可以得到贵机构的帮助,成全为人父母、养育孩子的心愿,然后把我俩的护照扫描,传给对方,就可以进入流程了。”说着,他拿出了自己的护照,“你看看我的。”
“我俩?”余兰瞪大眼睛,我俩非亲非故。后面这句没说,说了就把去年才升温的关系就给急冻了。“你说的是我?而不是你的女朋友?”
“我就是想借你的护照。”
“你要借我的护照?”余兰想,还好不是索取指甲壳、头发这些有DNA的东西,心里不免舒了一口气。但是,护照是个人隐私,这……能随便借吗?
“拍视频倒是问题不大,就当是开了个玩笑,我能配合你。谁让你是我同学呢。”余兰说,“但是护照,和身份证差不多,可不能随便借……搞不好就是金融诈骗。”她故意把话说得难听。
“我会骗你吗?我的好同学。瞧瞧,这是我的第二本护照。”朱泉慈主动翻给她看,上面只有一个盖章国家,英国。“护照是护照,国外身份证和国内身份证是两回事。”
“这又不是试管婴儿,你怕什么?”朱泉慈补充道,“又不把你弄到医院里,取你的卵泡。”
“你为什么不弄个试管婴儿呢?”余兰想,你倒是什么都懂。
“那前提是得结婚。”
“那就结呗,就算是为了孩子。”
“确实是为了孩子,这婚不能随便结。”朱泉慈义正词严。“其实,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好好讲一下算法婴儿,它是比试管婴儿更好的一种人类基因,人类品种。能在婴儿早期发育时,进行遗传学的干预。”
“那为什么是我?”余兰想,难道是我的基因更好吗?她的脸上隐隐露出羞涩。
“因为你善良。人之初,性本善。”朱泉慈大言不惭道,“算法走到今天,很多淳朴的本性已经被改变,但是你身上还有……”
余兰想起去年,她一边吃着北极贝,一边听朱泉慈说他这些年的经历。他离婚了,在成都有一个固定女友,小艾。因为工作原因,常去欧洲,在英国的时候,特意去看望了李淙淙。
李淙淙是丰都中学的优秀校友,过去经常在广播站演讲的明星学生。李淙淙大学毕业后去了香港凤凰卫视,主持了一个海外访谈节目,有那么好几年,都能看见她穿着黑西装对着镜头频频点头。但是她给人的印象并不深刻,不像凤凰卫视里的台柱子陈鲁豫、吴小莉。当然,那是一段重要的经历,之后李淙淙便移民了英国。
“她很漂亮,眼睛长在头上,是要做一个重庆版的法拉奇,一个传奇女记者。”两人回忆起李淙淙,前一句后一句的。余兰对李淙淙颇有印象,每周的升旗仪式结束,她都会上台给大家演讲一段,激情飞扬、声泪俱下,操场上的一众学生听得鸡皮子疙瘩凸起。
“怎么想起找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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