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次知道城墙有脚。马球死了老爹,死在异乡盐城其实就是故乡盐城。从盐城赶来的报丧人刚走,马球眼角瞥见城墙根长出一株薜荔,报丧鸟。来历不明的悲伤爬满全身,老爹你这是弃暗投明数典忘祖。
父亲说马家的根在鹤城城墙脚下,他却意外死在老家盐城,有点魔幻。此事过去八年,不提。
马球刚从动迁办签字出来,撞见一株薜荔,绿汪汪的在大冬天招摇晃荡。城墙脚这回化身一只报喜鸟,吱吱喳喳想要告诉所有人,马球要搬新家住高楼,啦啦啦。
早见喜夜见气,灰蜘蛛挂在窗口似一道阴影。老娘在竹靠背上打瞌睡,头一冲一冲蛮有节奏,宿命唾沫水滴在地板上。漫长生命里有小喜感。与其在家心烦,马球决定去跑步,不管喜呀气呀。从城墙脚跟下甩开步子,马球跑进夜色。
马球家紧贴城墙,一面屋山墙直接是城墙,像连体婴。
五十岁一过,知天命。马球习惯不再把喜怒哀乐摆在脸上。凭良心说,经历过复杂错乱的人与事,没啥好计较,吃饭睡觉做事,第二天重复第一天,一眼望到头,所有重复的日子。
与平常所有日子相同,哦,稍稍有点不一样:马球去动迁办签字前一天,嘴皮动动刚想开口,老娘抢先开口,她在大庙烧香碰到香莲。香莲憔悴得呀,完全抽干水分,剩一张皮。
你招呼她了?马球咽下“签字”一事,缓缓再说。
没有。我招呼她做啥?再说她没有认出我,我不叫她的。
老娘筷子头上夹半块荷叶粉蒸肉,颤颤晃晃,讲话蛮冲。
马球丢下筷子,拿出一根烟在台子上笃笃,含在嘴巴里,却不点火,眼神飘向窗外。鼓荡起白窗帘的风不知从城墙的哪里吹来。
马球眉毛显著一挑,喉咙口假装“咳咳”两声,眼神隐在灯光背后。老娘知道,马球上心了。
老娘再吃一块肥瘦相间的粉蒸肉,回味香莲熟练上香,跪拜,口里念念有词,像一张皮背影。突然开口,马球你今朝怎么想起做粉蒸肉?
明朝有个私宴,点戏要吃粉蒸肉,今朝练练手。再说,荷叶我藏一个冬天,要紧吃掉。
烦心事一件件拎出来,丢放在瞎灯黑火的城墙根下,倒也契合。
吃喝拉撒,每天一套规定程序。现在头等大事,第一搬家第二把老娘服侍好,送终。父亲的死是一个暗号,马球想让老娘善终,有人送终且是善终,不容易的事。
听父亲说,爷爷带着全家一路逃荒,到鹤城城墙脚下,爷爷发狠说不跑啦,就在这块安家。一张破芦席卷卷,支一根木棍,半块油毛毡,天当床地当被,父母在城墙下的“家”生下马球。父亲后来考证洪武赶散阊门寻根史料,他们家靠的是胥门城墙。水陆两门并列,陆门外另有瓮城一道,有城楼三间一两层,曾悬挂过一块横匾,上书四个大字:“姑胥拥翠”。阿爹说伍子胥过昭关时一夜白头,来到鹤城“相土尝水,象天法地”选城址,最后头颅被悬挂城楼,成为绝唱。胥门城墙离阊门城墙不远,爷爷摸摸马球小雀子,灌猛一口白酒:这下子有根啦。鹤城现在是爷爷的城墙,老爹的城墙。
马球靠着城墙大喘气,目光所及,与前辈对接。这么说吧,爷爷在坠入绝境时意外安家城墙;老爹生下马球,谋求发展,进而考证历史,追根寻源;时代飞速变迁,浩荡城市发展史,一轮又一轮更新,造成现代城市奇迹。老话说,六十年风水轮流转。还不到二十年,马球突然发达。挑他发财的是手里盘弄的三套老房子。老爹一套,马球自己一套,盘下兴国表妹香莲家一套。当时是房卡产权归房管所,后来政策变动,马球动用两本存折全款买下,发大了。
世界总是这样,城墙在那里,老娘勉强活着,马球夜跑。在这些近的后面是一些远,兴国隔三差五拖着鞋皮来喝老酒,摆放小婴灵的墙砖要用软布头擦,一日三餐清淡少油;再远一点,是棚户区,是老爹模糊眼睛,是香莲徒然跳下城墙;更远是洪武赶散,阊门寻根……机遇到最后就是天意。马球有时会以父亲的眼光打量城墙,父亲应该也有这样的时刻,打量爷爷的城墙。唉唉,祖孙三代眼神,说不清道不明的……轮回。每个人身体里都暗藏一部家族史,圆满或残缺。
一路跑到胭脂桥,“兴国烟纸店”招牌伸出一把钩子,暗黄灯光洒在弹石路面,像金箔一片。马球几乎没有朋友,但兴国算一个。他见证了马球大半生爱恨情仇。动迁办签字,老娘碰到香莲这两桩事要和兴国说说。马球慢吞吞荡进“兴国烟纸店”。
2
胭脂桥头“兴国烟纸店”开店将近十年,做做吃吃一家人,没有惊奇和起伏。
兴国和马球曾经是豆粉园弄邻居嘴巴里的“江湖人”。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他们吃社会饭,偷抢扒拿,无一不欢。养狼狗,健身,冬天赤膊上街叫喊,走路横向,嘴巴里不清不爽。腐烂又青春的荷尔蒙总得有一个地方发泄。呶,黑松林,旗杆里,旸园,是他们经常约架的地方。二人结成朋友,互为阴阳。为此付出了代价:兴国左手断掉两根手指,马球进去两年。马球出来那天,兴国端一碗豆腐去接他。马球灰毛落脱,眼神涣散。马球不说话甚至不看兴国,抓起豆腐,快速入口,吞下去,然后摔碎盘子,一气呵成,像演电影。
兴国不说话,前面开路,马球跟着,二人脚步声被小弄堂石板路无限放大,咣咣咣,咣咣咣,是与过去的决绝。
老爹没在家,说是去盐城看亲戚。老娘做一桌子菜,迎接逆子。除了收拾残局,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马球想,苟活吧,站着坐着躺着都是活。兴国开一家烟纸店,马球到处打临工,两个人以另一种方式慢慢赚钱,正常方式赚正常的钱,没有波澜的日子过过也习惯了。兴国开店,结婚,生子,渐渐稳定下来。马球相亲几次,无果。有天前女友约谈马球,递给他一张黄兮兮纸头说,喂!你闺女,没了,拿回去做个纪念。
马球把黄纸头摊平,和兴国趴在桌子上研究:见胚胎组织,末见胎心。是一张冷冰冰的诊断书,马球曾经的闺女,现在是小婴灵。马球眼皮牵牵算作悼念,兴国却湿了眼眶:一个闺女啊,马球你没福气。
马球有天夜跑,跑过城墙,一道光从天而降似有腥气,城墙鬼魅气息浓重。马球随手掏出黄纸头,塞进城墙缝缝。八年前马球去盐城接回老爹骨灰,象征性撒在城墙脚,他想到一个阔大的词:四世同堂。
从前鹤城,城南种菜城北种粮,泾渭分明。现在不是的,乌泱泱一片,没个讲究,又成立了崭新区和飞跃区。史书上讲“洪武赶散”:朱元璋从苏州阊门水码头迁来大批平民、俘虏、囚犯迁往苏北等偏远地区,名义上是贫富均等,骨子里却是皇帝小性子爆发。迁一棵树,移一口井,拆一幢老宅,赶走一批人。弹指一挥,换了人间。
运河和城墙,亦如男女,有阴有阳,有水有土。社会边角料马球,心烦意乱时会坐在城墙脚下,思想开小差。历史,跟他有鸟关系?他不知道,生命里最美好的事物,常常出现在茫然不觉时刻。
香莲表哥兴国跷膀搁脚在追剧,嘴巴里香烟滚滚:马球恭喜你脱离苦海,去住高楼大厦。我没你那么好命。一个旧家一爿破店,了却余生。
兴国把搬迁一事称为脱离苦海,马球有点不开心。
兴国聪明人,一眼看出马球此番前来真正目的。马球你小子打听香莲的事?
明人不说暗话。兴国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香莲这几年混得不好,落难公主。租房,打临工,养家糊口。
香莲?她……她家人呢?不管她吗?
马球你小子动了凡心?哈哈当年你莫非暗恋过她?
兴国你知道我的为人,缺根筋,木的。除了爹娘,不懂爱,前女友是意外。我主要是心里过意不去,香莲那套房子会不会……
这才像守财奴马球嘛。放心啦,当年房子过户时,走的是法律程序。香莲和你面对面签字,我做的中人,你忘了?
我不和她说话的。
我知道你们有过节,彼此不搭理。马球你小金库有她一份吧?房子当年什么价现在什么价?马球你脸上冒虚汗?白头发多出来哉。
铜钿银子性命卵子。马球笑笑,摔出几张百元大钞,买下兴国店里一条香烟,再转送给兴国。兴国“咯咯”乱抖,索性关掉电视,正式接见马球。
要死,肚皮被陌生人困大,当年,香莲丑闻在豆粉园弄在鹤城在破破烂烂的城墙缝缝里传播。坍台。略懂人事后,马球才明白“肚皮被人困大”就是意外怀孕,这种事现在很平常,没有多少技术含量。
但,当年却是豆粉园弄一桩石破天惊的大事。
兴国说,香莲没有男人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清清白白一个人。
那,她肚皮里的小人呢?现在应该蛮大了吧?
马球你也相信当年的传闻?
我,我,瞎问问。马球不好出卖老娘。
香莲信佛,心有菩萨。此生不欠,今生不见,马球你怕什么?
马球算是胥门城墙脚根公认的黄金王老五,听到此话,马球心里“别”的一跳,从来没有过的感觉,眼睛里慢慢挂起两只灯笼。
3
马球有夜摸索习惯,三五牌台钟敲过十二下,老娘睡去,公用客堂睡去,城墙睡去,他从柜子里摸出三本存折,摊开在桌子上看数字。每天看一遍,看不厌。摸摸金子不舍得摸摸银子舍不得。
想要过好潦草下半生,手握钱财才能所向无敌,这是真理。
旧屋一面背靠城墙。夜里睡不着,马球听到太多声音,密密麻麻,暗暗发光。上半生匆匆而过,想得起来的好事没有几桩。从小到大,他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好的丑的,满足。有时,他会从远处看他居住的城墙,带点惊奇和陌生。
傍晚,人群嘈杂,鸡飞狗跳,人和动物被罩在一个不真实光圈里,乱成一锅粥。此时,老娘做饭,老爹打盹,吃下一块白豆腐的马球在城墙上逛荡,无所事事又心事重重。他高举双手,闭上眼睛,熟门熟路,双脚慢慢向前移动,想象自己是一只大鸟,鲲鹏展翅九万里。此刻这是他一个人的城墙。
几次走城墙,马球竟然爱上这项运动。他拉兴国走过几次,兴国说没劲,小人玩的游戏,不如窝在店里吃香烟,看店。他有家要养。
马球无所谓,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古代,城墙大多用土筑成,叫做“板筑”。听老人讲,老底子做城墙的工艺是青砖横砌,糯米粉粘贴,后因财力物力雄厚,开始“复以砖甓”。城上画楼高耸,城外吊桥飞架,城内街道纵横,商店鳞次栉比,市容十分壮观。
马球走城墙,看看糯米粉就能饱肚。
走了一年多,马球由此知道,鹤城里真正老祖宗传下来的城墙,只有金门几百米和胥门几十米,才是原汁原味老货。雄壮的、绵延的、像煞有介事的城墙都是后来新造。
有一次走城墙,马球竟然与香莲对面相向。她也是双手高举,满脸笑,不睁眼,肚皮像一只气球,鼓鼓的。整个人像被天空中一双无形手牵牢,剪影如画。从小在城墙下长大的小孩都知道规矩,走城墙只能一个人,若不巧遇他人,总有一人谦虚后退。狭路相逢勇者胜,马球不鸟她,目不斜视,视死如归,一路向前。
马球,香莲,一个刚从局子出来,一个懵圈大肚皮,表面走城墙实则心里横,谁也不肯让谁,无处可让,天地间走着一对犟种。只见香莲眼睛一横,白多黑少,跳下三米高的城墙跌入草丛。真稀奇,她双手呈飞行状态。一个女的,竟敢这么做,横得不行,跳城墙!
不怕死不要命的女大肚皮。
马球输惨,豆粉园弄人都知道,马球输掉,输得没脸没皮没脚跟。从此他不再走城墙。为这事兴国说过他,马球不是我说你,不是我倚老卖老,不是香莲是我表妹,你,你一个大男人跟小女人争高低?你要么后退要么直接跳下去,你只犟种!憨坯!你又不是没跳过城墙。
城墙上,青草绿了几回,此事依然没有过去,在邻人嘴巴里发绿。马球听兴国说,香莲那天跳城墙因为心情不好,被男友甩了,嫌她名声不好。兴国没提她的肚皮,他一直不提表妹肚皮以及肚皮里的货色。
一直到兴国跑来问马球,香莲家碰到难事要卖掉房子去上海发展,马球有能力买下这套房卡吗?
就算是将功补过,马球买下香莲家房卡,没想到这是他人生挖到的第一桶金。每到一个关键节点,马球说让我想想,他不是行动派他是想想派,一想就想到了将近五十岁边缘。
这天,马球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山水轮转,终得相逢。
4
这年头,总归有奇怪事发生。
老娘把老爹骨灰藏在衣柜里,黑玻璃瓶“魂魄”是老爹自己苍劲的老颜体。从这天开始,老娘不正常。有时,她一个人坐着,打盹,会无缘无故睡去;醒来,老娘口水拉拉,眼神浑沌:球啊,我不会这么睡过去吧?晚上睡觉临上床,老娘偏要把一双鞋摆放端正,鞋尖向外:球啊,阎罗王追杀我,可以跑快点。老娘涣散眼神盯看马球:球啊,家里乱糟糟四处有响声。要睡了,藤椅“咯吱咯吱”响不停,爬起来按住它们不响;刚坐上床,藤椅子不响,水龙头滴水,一滴一滴像割我肉。可怜我再爬起来关紧,好了,有人死命敲窗户,想要进来……
老娘,那是风。城墙脚跟早晚风大。
球啊,我去了你跟谁过?
我一个人过。瞎子敲棒,棒敲瞎子。
老娘有时会清醒一小会儿,嚷嚷要穿鲜艳衣裳拍老人照。红上衣紫裤子,下面一双绿皮鞋,头上戴顶黄帽子。老娘自说自话,收拾好临走要穿的戏装,一心一意等马球带她去汉民照相馆。
马球略懂,有点慌,老娘这是要熟了。
搬迁一事也烦心,现在是五月,榴花盛放。等吃过冬酿酒冬至夜饭,搬迁工作基本结束,至少进入尾声阶段。马球已找好过渡房,最终要看老娘身体,选一个吉日,且行好事:搬家。动迁,租房,一直到拿到城北新房,跨度有点大,老娘终老问题一直是马球心头烦。
老娘突然陷入昏迷,且迅速瘫痪,不能走动。马球的急迫感来自无常二字,人生无常,说来就来。时间像一头任性魔鬼,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老娘三天前刚刚说过香莲像一张皮磕头上香,马球还没有来得及告诉老娘动迁、签字、新房钥匙的事。
这时,一桩更大的事情发生。
香莲以“撞”的姿势见了老娘。她说本该两年前来的。事出有因,没算准,算准什么她没说。老娘昏睡,收音机兀自唱响《慈经》,愿他们无敌意无危险无精神的痛苦无身体的痛苦,愿他们保持快乐。
马球这天正好在家做私房菜糟钵头。程序有点复杂:鲜虾、门腔、毛豆、白肚、猪尾,底下铺一层黄豆芽,这是精华所在。糟卤里添一点点花椒油,是小秘诀。煮熬虾籽酱油,须放冰糖、虾籽、白酒,大秘诀是滴几滴红乳腐卤。
香莲手拎大包小包,红红绿绿,喜气洋洋,像一只铺盖卷跌进马球家。她语速飞快像八哥鸟:马球你在家里啊?兴国说老娘生病让我过来看看。隔壁相邻,青梅竹马;买卖房屋,颠倒人生;城墙决斗,旷男怨女……
香莲自顾自合并同类项,直接规划起马球下半场人生。
香莲这是唱的哪一出?马球愣在糟钵头边上,糟味烘烘不散。
尴尬似一道闪电劈开天空。
来了?来了!好吧好吧。老娘突然发声,双眼紧闭,一只暴筋老手半空中瞎摸。马球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隐约看到门口兴国身影一闪而过。马球心里明白几分:“此生不欠,今生不见。”这是马球的因果,能有什么办法呢?马球即兴递上一副红漆木筷,对香莲呶呶嘴巴:糟货,吃吧。
两个好玩人,明明二十多年没碰过头没说过话,此时却是一眼万年老夫老妻般的笃定。
香莲猛吃几口糟货,胃里莫名涌上一股甘水,妥贴、安心。她跑到老娘床头,热情洋溢想喊一声什么,却闻到一股刺鼻体味,直冲脑门,辣眼睛。老娘你这是多久没洗过澡了?
诡异,香莲竟是个行动派,她立刻打空调,开热水器,胡乱找出老娘替换内衣,紧接着她弯腰曲背、下蹲、猛起,背上老娘进卫生间。一番洗、搓、擦、刨,行云流水,二一添作五,像一个胸怀山海本事了得的女侠,直接把马球看成一段木头。
洗香香老娘出浴,脸面莫名红云缭绕。香莲顺手拉亮客厅电灯,转身在狭小卫生间与老娘难闻衣裳搏斗。冷淡马球顿时红了眼眶,利索地把老娘抱上床。客厅亮如白昼,仿佛早就预谋好的一场幸福大戏。
一切都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纯真,虚假……充满套路。
马球人生突然戏曲般落入套路,怨憎令,与香莲重逢;爱别离,送终老娘;求不得,最痛心,他将失去城墙——爷爷和老爹的根。五味杂陈,马球默然做几个菜,郑重其事把糟货放在桌子中央,女主角香莲终于忙停当,她直直腰,把饭菜端给老娘,半跪半蹲嫡亲闺女般地哄喂老娘吃饭。
一码吃一码,老娘安静下来。
多年不见,马球这才有功夫撞见香莲眼神,他眼里慢慢溢出一幅画:春天城墙,一片青绿,数不清的麦蝴蝶和鬼火穿梭其间,隐约发亮。马球,也是有过青春的人。
如旧灯光里,两张面孔起伏,鼻息似兰,眼神隐而不见。二人喝酒,夹菜,咀嚼,沉默。一杯敬过去,一杯敬过不去。
夜饭碗是香莲洗的,马球站在灯影里抽烟。混社会时学会抽烟,进去时戒掉,这会儿又抽上。实在想不出要做什么,两手空空。碰到大事件马球常常会这样,六神无主,不知道听从内心还是服从欲望。依照电视剧套路,接下来马球要送香莲回出租屋,说一些言简意赅又意味深长的台词。
马球,香莲,旁人看去轻描淡写,落到他们身上,不一样。他们有过去,不堪过去,于是存了心。讨厌心或好奇心。心与心映照又学会怨恨,人不知道怨恨是奇怪的最要不得的念头,它有时会产生挂念,再由挂念生出一种感情,这感情当然不是爱,他们在爱的年龄彼此失却爱的能力。说悲哀吗好像也不是,人到中年要悲哀的东西多了去。此时最大状态是木然,迟钝,不死不活,因为接下去的老年将会更不堪,老娘是活例证。
走过一段没有灯光的城墙,风飒飒。马球没忍住,脱口而出:我女儿,在里头。
马球随手一塞的黄纸头当然找不到,但是有秘密的地方就会有羞耻不是吗。此时在香莲面前,马球把曾经的羞耻当作荣耀。
香莲软软地说,女儿,马球你的女儿?我们给她起个名字吧,就算小婴灵也该有自己的名字。
小婴灵被取名为马小果。想不通,一个人的短暂历史或许是城墙夹缝里的草籽或糯米粉?
5
闪亮日子,一晃而过。自从结缘香莲,马球生理上发生一个奇怪现象:脑子犯迷糊,眼睛睁不开。
老娘无大碍,只是对死亡有些怕,心理上没做好准备,不怪她。她的状态时睡时醒,糊涂大于清醒。马球请一个阿姨每天十小时监护。马球说,她乱说你也跟着乱说,越乱越好,就怕她不乱。阿姨盯牢马球看半天,眼白大于眼黑转两圈:弟弟不作兴这样的,到了那边要吃鞭子的。
吃谁的鞭子?
阎罗王的鞭子。弟弟你不晓得?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阿弥陀佛。
母亲勉强睁开眼睛,放出两朵恐惧花:球啊,死那么难。
一早一晚,一饭一菜,听得见日子嗖嗖飞过……
三宫九观二十四坊的鹤城,马球仍住在胥门城墙,伍子胥自缢城墙,每每想到居然热血奔腾。他偶尔烧一桌两桌鹤帮菜,在大小园林间穿行,晚上走在寂静巷子听自己心跳。本质上他是一个宅男。
你要的,我全给到了。地上床上台面上。现在我要提个小要求。
马球惊到差点跌个大跟头,准确说是柜子里三本存折被集体惊到。终于来了,该来的总归要来,逃不过。爱人哪。
再看香莲,云淡风轻,眉眼挑挑:马球大男人看把你吓得,多大个出息?明天我烧几个菜,有人过生日。你和老娘在场就行。
就这么简单?
哪有这么简单?!
第二天,香莲把一个男小孩直直地木棍似的戳到马球鼻孔前。
他叫莲根,六岁,跟我姓。香莲残酷说完,一眼不眨。
一切恍然,做梦一样。马球不知道从前是梦里还是如今在梦里,反正一切不真实。看看旧房子,没得啦,哦哦是搬迁,自己在合同书上按下的大红右手拇指印颜色鲜红;老娘坐破的旧藤椅还在,有时半夜会“咯吱”一响,吓人。老娘不在了吗?好像是亡故了?香莲依照苏州、盐城两种习俗交替厚葬老娘,马球、莲根孝子贤孙洒泪送别老娘,骨灰葬在西山名流公墓顺带把老爹也一起安葬;白墙上老娘在遗照里笑,是痛快洗澡后的傻乐;睡觉时摸摸身边多出一个女人,柔软香莲;再摸出一只粗糙光头莲根。
老娘曾讲过,要小人做啥?马球你家里有几套红木家什还是有几座花园洋房,要传给子孙?在梦里吗?马球眼睛再次睁不开,眯一条细缝,晕晕地脚踩棉花祥云。他穿睡衣跑去找兴国烟纸店,找不到的,不在一个区域。略略惊慌后,马球找不到城墙了,他的城墙,爷爷老爹的城墙祖孙三代心心挂念的城墙。
真正慌煞,尿憋不住,即将飙出睡裤。
不要做梦,不能做梦,快醒醒马球。
一脚深一脚浅,大半夜连鬼都撑不住去睡了,马球在找他的城墙,伍子胥的胥门城墙。他想起兴国说过,马球有一天你神志不清老年痴呆,记得找到城墙摸摸墙砖摸到家。马球灵光一闪,管它梦里梦外,先找到红板桥再说,红板桥边上就是城墙。
世上万事万物几乎都有脚都会跑路,城墙不长脚,它不会跑路。
红板桥下曾有一块武康石桥墩子,紫带红,红透褐。桥建于宋代,明重建,民国时又重建,建到现在不知是第几建。桥墩子上有对联:儒林东西分界限,姑苏南北抵中流。又写有一行小字:自宋元来,人文独盛,衣冠甲第冠于一邑。
迷雾纠缠迷惘,马球终于摸到冰凉武康石,他慌乱的指头在风中看上去像一根擎天柱。
红板桥在的。
突然起雾,看不到城墙,隐隐一个庞大影子,马球眼皮嗖嗖打架,撑不住犯困,脑子不灵光,是老了还是被香莲用什么神秘玩意封印了?马球最后睡倒在床上,冻僵手指终究没摸到一块城墙砖头。
唉,这世道,爱是一千座火山负雪。
6
马球被兴国一巴掌掴醒:赤佬,你不是在做梦,你要过新生活了。
你以前叫混日子,现在才叫过日子。一字之差,意义非凡,马球你醒醒,你不在梦里,实实在在老婆孩子热炕头,你还图什么?
妈的什么时候轮到兴国来做马球的精神导师?世界再怎么轮换变化,马球永远是豆粉园弄大哥,高山仰止。马球心里承认自己是渣渣,相比较而言,兴国则是一只蹩脚、低级的渣球。
马球捏捏鼻尖,鼻尖冰凉,血都往脑门里去了。他把想说的话咽吞下去,顺手搂过光头莲根:走,继爹给你做好吃的。兴国你留下吃饭,我有好酒。
马球晓得他的清静好日子已经到头,终结且永无天日。他把所有旧东西规整齐,衣裳,纸质存折,单人钢精锅,补了又补的内裤,打结发硬犹如洞洞鞋的几双破鞋,统统归拢到阁楼上,他要断舍离。出去锁门回家开门,屋里两盏灯,少油少盐不吃油炸食品,独来独往,寡言少语,统统打入冷宫。他将遁入一种新界面,既要又要还要更要,是他以前所鄙视的世俗香浓生活,朝近处看是香莲莲根外加兴国的生机勃勃,往远处想则是宿命。
宿命里的东西不能违抗,会出人命。因果相报,必定会报,老娘唠叨过报应的事。
暖冬,腊梅和梅花相继开出,节气乱来。马球烧出鹤城第一汤腌笃鲜:咸鲜红肉、绿莴苣、黄冬笋、白百叶,用时间和耐心熬煎。鹤帮菜形成是有出典的,马虎不得。比方一只简单虾仁菜实则不简单:春天碧螺虾仁;夏天清风三虾即虾籽虾脑虾肉,清风则是一张新鲜荷叶;秋天蟹粉虾仁或虾蟹二鲜;冬天鸡头米炒虾仁。节气想乱就乱吧,马球烧鹤帮菜的程序节奏不能乱,不时不食。
一家人吃得兴头头,脸上冒油汗。马球想到兴国是大媒人,香莲是赞老婆,莲根小赤佬蛮贴肉继爹喊不停,老娘亡故算是圆寂,圆满而寂静。这么回头一看一想,从前的日子才叫过得草率颓废兵慌马乱。人家常说幸福具象化,就是这样子吧。
香莲穿着马球大睡衣横在床上,像一只宽松奶油大方包:马球,看不出你还是个奇妙厨师。
厨师谈不上,爱好而已。有人喜欢吃,我喜欢做。
香莲说她只会烧家常菜烂糊肉丝、蟹粉炒蛋、咸菜豆瓣酥、香干水芹、白切肚子、香糟青鱼段、百叶结烧肉、红烧肉酱煨蛋。
马球笑说真正家常菜,要烧好不容易。香莲你露一手?香莲一只香脚踢过来,正中马球下怀,好嘛这下有事情做了。男女之间从不熟到熟络,一晚足够。以前有过一次两次,以马球的仓促、慌张、陌生和不卫生尴尬结束。这次不同,香莲心荡喊出“喔哟哟……要人命啦”。马球的潜能和力度被生生吊出来,阳刚之气似一面猎猎战旗,不管不顾。至此,他觉得大半生苦心经营的好东西突然死去。
凑合着过吧,脚踏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
世界上的事,就是有人承担,有人享受这种承担,从来如此。
城墙有感觉,它带着南宋潮湿气息,踱着北宋方步,青衣布衫,笃悠悠扬起一层灰,它想快要留不住马球了。
一念之间,转瞬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