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玺 | 庄稼的母语

庄稼的母语

屋檐下，麻雀在讨论雨水的走向

玉米正以缓慢的姿势，写下大地的遗嘱

每一粒谷壳，都是农人汗滴的典籍

而风，正在翻阅这些沉重的章节

父亲把镰刀磨得发亮，像星辰坠入厨房

麦芒刺破的黄昏，母亲的针线正缝补着流浪的伤口

那些在玉米地里疯长的理想，总在镰刀的锋芒上

长出野草的头颅

乡愁是挂在老槐树上的铜铃

被蝉鸣敲响，便有了盐的咸涩

每一次北风掠过，稻田的皱纹里

总会淌出母亲的叹息

麦浪起伏，像祖父的白发

在岁月的镰刀下，一茬又一茬

收割着时光的断章

那些游鱼，在沟渠里读着大地的诗行

公路上的车流，是城市寄来的信笺

老人的胡须，在夕阳的余晖中

渐渐变成石头的重量

压在每一条归途的辙痕上

飞鸟掠过田埂时，带走了半片村庄

而父辈们的影子，还牢牢钉在镰刀的刃上

麦粒在谷仓发芽，玉米在罐头里生根

他们的骨骼，早已被庄稼的年轮包围

当夜色淹没麦田，月光开始在村庄泛滥

那些被镰刀收割的庄稼

在母亲的纺车里，正重新生长

大地的拓扑学

当星辰的指纹尚未来得及拓印在窗棂

我已将磨盘的古铜色晨曦推至额前

以生锈的镰刀为手术刀

将黎明切割成薄片——

这是今日份的青草

喂饱了羊，也喂养了影子

当正午的冠冕悬于麦芒顶端

我用竹篾丈量土地的腰围

蚯蚓在土层下织补时光的经纬

而我的脊梁正被日头

煅烧成弯曲的等高线

晚霞总爱在牛角上打结

我解开时，总能听到

稻穗碎裂成星辰的细响

那些散落的光斑

在河面拼出祖母年轻时的网兜

盛满她未曾说出口的潮汐

春风把地窖的种子染成琥珀色

我数着它们的纹理

就像数着自己的胎痣

野蜂在裙裾边缘筑巢

而我的收成正在蕊心里酿蜜

夏雨是打翻的墨罐

在田垄间洇开浓淡相宜的羊毫

我用泥巴拓印雨水的指纹

那些潮湿的掌纹里

藏着地壳深处的伏笔

秋风总爱在镰刀上打盹

我磨亮刃口时

总能听到远山在低声祈祷

那些谷粒脱粒成经文

在粮仓里诵读永恒的歉收

冬雪降临前，我将自己腌制成腊肉

挂在门楣上风干

冰凌在瓦檐下倒置成钟乳石的化石

而我的梦境正在盐晶的结晶里

孕育出透明的羊群

我的脊梁正被岁月打磨成犁铧

在土地的经卷上耕出新行

那些被苔藓覆盖的章节

正在长出会呼吸的年轮

而我的死亡

不过是另一种播种的修辞

山 间

晨曦揉碎了鸟语

山林揉碎了自己

石块，麦子，土地

把阳光散在四面八方

脚印如草，又像湖

顽固的泥土

被镰刀一次次雕琢

午后，山风

裹着泥土，野果，还有农人的呼吸

从远方归来

地头，泥土与脚印

相拥在一起

农民在期望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