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 群 丨盛世华诞2026国庆特刊
★★★ 作 家 简 历 ★★★
郑群,笔名:夏霜广东遂溪县江洪籍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散文网特约编审、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共党员,大学文化(中文专科、法学本科),政工师。先后当过知青、中小学教师、乡镇干部、国企管理者、政府公务员,任副调研员。先后于2004年、2006年两次被评为全国安全生产监管先进个人;2007年被评为省安全生产监管先进工作者;2007年荣获湛江市五一劳动奖章;12年被评为优秀公务员;2015年被中国中外名人文化研究会授予“至高荣誉:共和国最美创业者”荣誉称号,被中国国际报告文学研究会、中国毛泽东思想研究会授予“毛泽东思想践行者”荣誉称号。文学成果:其《壮观迷人的仙群岛》参加2023年第九届“当代原创文学杯”全国文学创作大赛,获“状元奖”;《家乡江洪渔港,心中的绚丽画卷》参加2024年全国首届原创“文采杯”文学公开大赛,获金奖;《归乡,赴一场新春之约》,参加“三亚杯”华语文学大赛,获一等奖、实力作家和最美散文奖;《林海为笔海为墨 写不尽家乡美模样》,参加2026年第三届“春光杯”生态文学大赛获一等奖;《每当唱起<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时候》,参加第五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获一等奖、最美散文奖,被评为2026年最美作家。
★★★ 作 品 展 示 ★★★
夕照初心不负 热血岁岁常青
——江洪知青联谊座谈会感言
五月风清日朗,天地温润明朗。在这个生机盎然的日子里,我们1969年从家乡江洪港出发,奔赴海南、雷州半岛务农,以及留守故土扎根建设的一百五十五名知青,跨越半个世纪再度相聚。
这是我们时隔数十年的首次全员团圆,也是江洪港首届知青联谊座谈会。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这场相聚不只是老友重逢,更是对一段艰苦岁月的回望,对一份真挚情谊的坚守,也是我们步入晚年,继续抱团暖心、携手前行的新起点。
一、峥嵘岁月,青春扎根热土
岁月从不喧哗,却默默记录所有奋斗。回望当年,我们正值青春年纪,怀着奔赴基层、建设乡土的朴素信念,告别家乡,走进最偏远、最需要人手的乡村、垦区。一代人的青春,就这样扎扎实实落在南国的土地上。
当年垦荒劳作的场景,至今清晰如昨。胶林深处,朝暮在海南岛,有我们忙碌的身影。天色未亮,我们就下地出工;夜色沉落,方才收工歇息。日复一日割胶、护林、巡岗,流出的胶乳洁白温润,凝结的是青年人踏实肯干、不避辛苦的质朴初心。
在湛江农垦的广袤田野,我们开荒拓地、翻土播种,长年躬身劳作,把大片荒地慢慢开垦成连片良田。在雷州半岛山野,我们挖土开岭、栽苗种树,以踏实劳作,一点点改变荒坡地貌,让山野生出连片绿意。在江洪知青农场的滩涂地块,我们直面海风烈日、雨淋日晒,默默耕作,翻地、播种、施肥、收获,年复一年,起居简朴、生活清苦,却始终安稳坚守、踏实干事。
一代人的青春,没有浮华光景,只凭踏实肯干、吃苦耐劳,甘于付出。数年朝夕相伴、同劳同住同吃,大家相互帮扶、彼此照应,结下了历经岁月也拆不散的真挚情谊,养成了不惧艰难、踏实坚韧的品格底色。
回城之后,我们岗位转变、身份转变,但知青岁月磨砺出的实干作风始终没变。大家各自立足岗位、踏实打拼,在各行各业勤勉履职、踏实奋进。
知青战友陈向东,便是励志踏实奋斗的典型。改革开放后,他投身市场创业,历经起伏波折,从不轻言退缩。凭着知青岁月炼就的吃苦韧劲、务实心态,稳步打拼、开拓经营,一步步站稳脚跟、成就事业,以实干回馈社会、创造价值。
二、情牵桑梓,实干回报家乡
艰苦的知青岁月,磨砺了心性、锻造了品格,也让我们对乡土、对故土家园,生出深沉绵长的牵挂。离开乡土半生,我们始终心系江洪,力所能及为家乡做事、为故土尽力。
陈向东多年如一日情系乡梓、心系知青群体。他主动牵头、出资出力,推动建成粤西知青文化园。园区留存知青过往、记录垦荒岁月、见证一代人的青春坚守,是知青群体共同的记忆载体、精神地标。同时,他心系家乡教育发展,主动捐资三百余万元助力乡村教育,真心实意为家乡学子铺路,为乡土长远发展尽一份力量。
为系统梳理家乡历史、留存乡土文脉,我们组建三人编写小组,专心整理江洪港史料。我们潜心研读史书记载,梳理编写框架,沉淀写作思路。前后十余次往返湛江、遂溪文史馆、图书馆、博物馆,搜集零散史料、核对历史记载;多次回乡走访老干部、老乡亲,倾听口述过往、记录本土旧事。
我们踏遍本土街巷古迹,走访乡土旧貌,溯源本地人文变迁。从2016年动笔撰写,至2017年11月,《江洪港史》正式由团结出版社出版发行。全书十四万三千字,收录近两百张实景图片,完整记录江洪港政治、经济、文化、军事、民俗发展历程,图文详实、内容严谨,系统呈现本土千年风貌,为家乡存史留脉、助力文旅推广,得到各界认可与好评。
为提振乡村风貌、凝聚乡土精气神,在前年村“两委”支持下,我们组建村级龙舟精英队。队员来自各行各业,热爱乡土、心怀集体。为保障训练与赛事开展,大家主动筹款十八万余元,其中知青、乡友、学子爱心捐助七万七千元。
盛夏酷暑,海面燥热,训练条件艰苦。全体队员不惧烈日、不畏辛劳,坚持日常集训。一遍遍挥桨、一次次破浪,汗水浸透衣衫,依旧咬牙坚持、全力拼搏。我同步撰文鼓劲、记录训练点滴、弘扬拼搏风气。最终,在环北部湾(江洪)龙舟赛事中,我们奋勇争先,力克广西融安专业冠军队伍,夺得第一名,让江洪渔港的精气神、乡土风采广为传扬。
为传承本土红色历史、铭记革命先辈事迹,2014年,我们耗时两个多月整理资料、走访乡老,撰写《江洪渔港革命烽火》《渔业之光:周庆谐的传奇人生》《走进红色革命根据地姑寮村》三篇纪实文稿,总计近六万字。作品上线传播后,短时间内阅读量超十万,让本土红色故事被更多人知晓、传承。
多年来,我坚持以文字记录家乡、推介乡土风光,累计创作五百多篇本土文旅宣传作品。其中《壮观迷人的仙群岛》《家乡江洪渔港,心中的绚丽画卷》《归乡,赴一场新春之约》《林海为笔海为墨,难绘家乡美模样》《每当唱起<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时候》斩获全国文学创作大赛状元奖、金奖、一等奖;《风过山海,心栖渔港》《江洪渔港开海日景观》《江洪渔港:海风中的传奇》等多篇文稿刋发全国大型文学刊物,入选中国最美散文选,获评美篇精选并获奖。我以平实笔墨记录故土风貌,让更多外界朋友认识江洪、走进江洪、了解江洪,受到乡亲和读者好评。
半生历练让我们深知:人生起落寻常,真正可贵的,是历经风雨依旧踏实做事、心怀热忱。知青岁月沉淀的韧劲与担当,是我们一生立身行事的底气。
三、夕照未晚,余热灼灼前行
今天这场座谈会,是一次深情回望,更是一次崭新集结。步入晚年,我们依旧心怀热忱、不甘闲散,愿意继续抱团相伴、互助相守,踏实过好往后生活。
我真心期盼,把我们知青群体凝聚成一个温暖和睦、守望相助的集体。大家日常互相关心、彼此照应,有难处相互帮扶,有喜乐共同分享。我们多组织健康向上的集体活动,借鉴学习本土前辈优良的养生生活方式,彼此交流、共同安康,让每一位知青兄弟姐妹都能安享晚年、舒心度日。这是我的个人心愿,也是我们共同的朴素期盼。
今年十一月,市知青历史文化研究会将举办纪念赴海南上山下乡五十五周年大型活动,意义深远。我们江洪知青将积极参与、主动配合,认真整理留存当年的奋斗故事,如实讲述一代人的垦荒经历与坚守初心,认真做好精神传承,讲给后辈倾听、留给后人铭记,让踏实吃苦、甘于奉献的知青风气代代传递。
岁月更迭,山河常新。我们生于江洪、长于江洪,这片土地养育我们、磨砺我们,早已与我们的人生紧密相连、血脉相依。热爱家乡,才懂家国大义;心系乡土,方知初心所在。
如今我们已然退休离岗,但初心不改、热忱不减。我们仍会尽己所能,关心家乡建设、支持本土发展,以踏实言行传递正向风气,影响身边乡人、带动邻里同心。众人聚力、久久为功,江洪渔港必然愈发兴盛美好。未来数年,这片北部湾畔的乡土热土,必定展现出新的风貌、新的光彩。
半生走过,最珍贵的不是岁月荣光,而是历经生活磨砺,依旧热爱生活、心怀善意、踏实前行。往后日子,愿我们全体知青兄弟姐妹继续同心相伴、携手相守。不忘来时路,不负桑梓情,不负半生奋斗,不负余生光阴,同心聚力,共赴美好新程。
在此,我主动担当,愿做全体知青兄弟姐妹的当家人、掌家人、勤务员。往后余生,大家的难处,我放在心上;大家的喜乐,我共同分享;大家的安稳幸福,是我不变的心愿。
愿我们同心相守、同舟共济,不负岁月、不负初心,携手走向更加安稳从容、荣光满满的晚年时光。
潮起潮落 初心风雨依旧
清明时节,我踩着江洪港的湿泥回来了。当日午后,总爱摇着自家那艘旧小艇往仙群岛去。艇身窄窄的,涂着半褪的蓝漆,木桨一入水就“吱呀”作响,像跟了我几十年的老伙计在搭话。沙滩与礁石啃咬着海岸线,我就坐在那道咬痕上,看浪涛像群脱缰的野马,驮着日光奔涌而来,砸在礁石上碎成白茫茫一片,又被大海吞回去,只留下滩涂在阳光下冒着白汽。一来一去,涛声震得耳膜发颤,像老天爷在耳边擂鼓,岁岁年年,这海从不是轻声细语的主,它把坚守与初心,都熬成了咸涩的盐,结在每道浪痕里。
这片海是刻进骨头缝的。打小光着脚在滩涂追螃蟹,看父亲摇着橹把渔船划成一道银线,咸腥的风里总飘着渔获的鲜气。后来才懂,大海教我的第一课,便是坦荡——浪头再高,终会退去;礁石再硬,也容得下贝壳栖息。我这一生的坚韧与情义,早被这海风腌入味,经得起风浪,更守得住初心。
离开渔港到外地工作后,从没想过要什么花哨的名头。不过是把渔民“撒网要匀、收网要稳”的理儿,挪到了做事上。连续十二年优秀公务员、两获中央部委先进个人、市五一劳动奖章……《中国安全生产报》那篇《郑群:愿做一名优秀水手》,写的哪是我,分明是这片海托着我往前走。这些荣誉于我,更像船锚,沉在心底提醒着:仰不负天,俯不怍地,潮起潮落间,不能负了百姓,更不能负了韶华。
退休八年零三个月,人离了岗位,心却从没离开过家乡码头的灯火。闭上眼,能闻见天光渔市凌晨的鱼腥气,能听见老渔民扯着嗓子讨价还价,能摸到船板上被岁月磨出的包浆。总觉得只要腿还能迈,嘴还能说,就该为这家乡多添一把火,哪怕只是帮谁家孩子补补渔网,替独居老人捎瓶酱油。
常约着老知青伙伴相聚。围坐海边石桌,就着海风下酒,说当年扛着锄头战盐碱地,汗珠子砸在地里能冒泡;说夜里点着马灯到田埂播农药杀虫,蚊子嗡嗡地往灯上撞。说着说着,满桌子的人都红了眼,酒杯往石桌上一磕,“咣当”一声,像当年地头的钟声。“咱这代人,就是块礁石,浪冲不垮,雨打不透”,我攥着酒杯说,酒液洒在手上,凉丝丝的,像当年田埂上的露水。
也爱请当年的民办教师们来喝茶。搪瓷缸子摆了一桌子,聊起渔村小学教室漏雨的屋顶,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还有孩子光着脚跑来上课的模样,大家都含着泪水。那时日子清苦,可每个人眼里都亮着光,像揣着星星教孩子识字。每次相聚,都忍不住念叨:这初心啊,得像学校操场前海滩红树林的根,一代缠一代,才能在滩涂上站得稳。
平日里做的,不过是些碎事:
修编乡史那几年,几乎泡在了旧纸堆与老人的口述里。从明嘉靖年间渔船结队出海的零星记载,到清末民初“渔霸掌着码头秤,渔民汗珠换糠麸”的苦难——听九旬阿婆说,她父亲当年摇着“破舢板”在风浪里讨生活,一网鱼被抽走七成,剩下的不够孩子救命;再到上世纪二十年代,工农自卫军在渔港举起红旗,渔民们捐出渔网当担架,用鱼叉拼过刺刀,那面染血的军旗至今藏在县博物馆;解放后船民上岸盖起瓦房,元发渔业生产大队的机帆船第一次鸣响汽笛时,全港人跑到码头放鞭炮;改革开放后,木船换铁船,深海远洋捕捞,如今智能养殖箱在海里排成长龙……五百年潮起潮落,都化作笔尖的墨迹,我一笔一画记下,怕这些带着盐粒与血泪的故事,随浪头漂进茫茫大海。
在教育促进会当秘书长那几年,心里只装着一件事:扶好会长的舵,让公益教育的船能在乡亲们的支持里行得稳。主动跑遍周边城镇,敲开一个个乡亲贤能的门,把渔村孩子盼书读的念想讲透;两次从自己的退休金里挪出一万多元带头捐献,看着捐款名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密,像渔网撒进海里,渐渐兜起一片希望。主管资金的那些年,每一分钱都记在红账本上,笔笔落到奖教奖学的实处,我自己从不沾手,就像父亲当年打鱼,网里的鱼要分给乡亲,船板上的水得泼回海里。
挖红色往事时,跟着九十岁的老党员林伯在礁石洞里钻。他指着洞壁上模糊的刻痕说,当年这就是海上交通线的秘密中转站:渔民们趁着月黑风高,把情报卷成细条藏进鱼鳔,把武器拆开裹在海带里,把粮食和药品塞进空鱼桶,一趟趟往阳岛工农革命军基地送。有次为掩护革命军突围,三艘渔船主动请缨,“福顺号”的王老大掌舵在前,“海生记”的伙计们撑着篙在后,硬是顶着敌人的炮火往深海冲。最后船沉了,十二名渔民没一个回头,只有浪涛卷着船板和染血的渔网,漂了三天三夜回到岸边。林伯说着说着,手抚着礁石哭出了声:“这片海的蓝,是先烈的血和渔民的命,一层一层染透的啊!”;
提笔写文、举镜拍照,把潮间滩涂鱼虾蹦跳的样、码头老渔妇补网的手、滩涂赶海人弯腰的背影,都记下来。投稿获奖?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更多人知道,这片海养出来的人,活得有多扎实;
乡邻有难,在晒鱼场敲起那面旧铜锣,“咣咣”声能传三里地。东家出柴,西家出米,南家出个壮劳力,像当年渔船遇险,全村摇着小舢板去救——这是海教的规矩,抱团才能活命;
宣传好人王月连,总忍不住多说几句。这位年过六旬的大姐,这三十多年没闲着:自己起早贪黑搞养殖、收购鱼货、跑运输,汗水摔成八瓣换来的钱,一分分攒着,却给五保户张奶奶买过冬的棉衣,替困难家庭的孩子交学费,资助奖学奖教,还牵头凑钱修通了村里的路、架起了跨沟的桥。有人算过,这些年她贴进去的钱,够盖十座新楼房,可她总说“钱是海水,流出去才能活”。每次见她,裤脚总沾着泥,手上裂着口子,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比渔网还密,却比谁都亮堂;
带龙舟队训练,更懂海的力量。队员里有开渔船的、跑运输的,有扛过渔网的,还有个听不见哨声的聋哑少年——全靠手势和眼神配合。三十天里,暴雨浇得睁不开眼,就顶着塑料布划;烈日晒得皮肤脱皮,抹把汗接着练。聋哑少年听不见号子,就盯着领头桨手的后背,桨叶入水的角度分毫不差。后来在赛场上,这群“草根兵”竟真把专业队比了下去,冲线那一刻,大家跳下水相拥,浪花儿溅得比奖杯还高——这哪是赢了比赛?是把海边人“拧成一股绳”的劲儿,划进了浪里。
四次全国文学大赛获奖,证书码在书柜里,蒙了层薄灰。有人说“郑老师厉害”,其实我只是替这片海说话,替渔民发声。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响,像浪头舔着沙滩。奖不奖项的,不过是大海给的回声,我要的,是让更多人听见这片海的心跳。
有人劝“都这把年纪了,歇着吧”,有人笑“图啥?能当饭吃?”也有人冷言冷语“假积极”。我都笑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海边的事,就像赶海,你弯腰拾贝,总有人站着看,可潮水不等人,你不拾,贝就被卷回海里了。百姓心里那杆秤,称得准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你把心掏出来,搁在沙滩上,经得住日晒雨淋,他们自然把你当自家人。
常有人问“图啥”。
图啥?图看万亩海上牧场落成就好,看智能养殖箱在海里排得整整齐齐,像给大海戴了串珍珠;图渔家娃考上海洋大学,回来搞生态养殖,说“郑叔,我要让这片海更干净”;图哪天走不动了,躺在藤椅上,能听见窗外的浪涛还在奔涌,知道有人接着往前划。
如今的江洪渔港,正赶着新时代的潮头。远处的海上牧场,浮球连成白花花一片,像给大海系了条珍珠链。海水更清了,渔获更多了,乡亲们的船换了新马达,笑起来嗓门都比以前亮。这图景,是大海的馈赠,更是日子该有的模样。
夕阳“咚”地砸进海里,把天、把船艇、把海面,都烧得通红。像泼翻了的胭脂盒,又像渔民熬的虾油,浓得化不开。风带着热气扑过来,浪头也染成了红绸子,轻轻拍着小艇的船帮,像在催着归航。
就在这一刻,我这颗泡在咸水里、被浪头打磨了一辈子的心,还在“咚咚”地跳,跟年轻时在船上听的鼓点一个样。
这条路,认了。
就得往深里走,往实里走,
不停,不躲,不退。
潮起潮落,
这初心,早跟这片海拧成了一股绳,
风雨再大,也挣不断。
丹心映霞红 余热暖乡关
当夕阳为江洪港海面披上金纱,我的手总会不自觉地触碰到胸前那枚略有褪色的党徽。退休后的时光,如白驹过隙,岁月在眼角镌刻下纹路,却丝毫未减心中那抹炽热的红。这红,是年少时红领巾系起的梦想,是入党时面对党旗立下的誓言,更是退休后为家乡奔波,海风与霞光交织在衣襟上的深情——恰似1926年那个炽热的夏天,江洪港渔民在党的引领下,高高举起的那面革命红旗,历经风雨百年,依旧在这片海域猎猎飘扬。
2016年春节,海风携着咸涩凉意,悄然潜入古老祖宅。而我,在昏黄灯光下,内心却如翻涌的海浪。距退休仅一年之遥,家乡那片海,像一首悠扬的老歌,在心底反复吟唱。江洪港的故事,隐匿于老渔民满脸的沧桑皱纹里,深藏在仙群岛的神秘怀抱中,更闪耀在1926年全国首个渔业工会的旗帜之上,然而,它们从未被完整记录。“修一部港史,为后人留存记忆!”这个想法如夜空中最亮的星,在我心头愈发璀璨。我们这代人,青春岁月献给了祖国和社会,退休后,理应在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上,再添一抹温暖。
于是,我与两位老友携手,组建起三人小组。摊开桌上的《史记》,仿佛与司马迁对话,汲取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智慧。泛黄史料中,我如寻宝者般,寻觅着编写港史的框架灵感。尤其是梳理近代篇章,渔民们奋起抗暴的历史,如同一把重锤,一次次撞击我的心房,令我眼眶泛红。
那些日子,台灯下总有我伏案的身影,笔记写满一本又一本,渔港的潮起潮落,在梦中都如此真切。去湛江博物馆查史料归来,我病倒了,医院病床上,吊针滴答声中,我仍执着于整理资料。出差武汉的火车上,列车熄灯后,厕所旁那盏昏黄灯光下,我弓着背,不顾后背贴着冰冷铁板,不顾蚊虫在耳边肆虐,手中笔不停——档案馆抄录的当地渔民在北部湾勇斗美帝豺狼记载亟待整理,老渔民讲述的渔港传说刻不容缓。直到凌晨两点多,乘务员发现劝我休息,我才惊觉双腿麻木,手指在笔记本上压出深深痕迹。那页带着火车颠簸记忆的笔记,后来成为港史中珍贵的一页。
为核实1926年渔业工会细节,我在遂溪县档案馆寻得泛黄的《南路革命史料》。当“江洪港渔业工会会员四百余人,手持渔叉铁棒与渔霸抗争”的文字映入眼帘,寂静档案室里,我激动得难以自已,又拍掌又捶背。在90岁渔民后代陈婆婆家,她一边剥海蛎子,那布满老茧的手熟练地动作着,一边指着墙上父亲照片,浑浊双眼闪过光芒:“我爹当年就是工会会员,提着桅灯给工团军送过信。”每次往返两百多公里的疲惫,在收获的喜悦面前,都如轻烟般飘散,车窗外海景,在心中拼接成港史的生动画卷。
2018年5月,带着油墨香的《请到江洪来看海》从团结出版社寄来。我特意在“江洪港史”这部分,以彩色插页突出渔业工会历史。看到年轻人捧着书,在工会旧址前合影,眼中满是对家乡历史的好奇;听到老人们对着老照片,喃喃念叨往事,脸上洋溢着回忆的温情,我明白,所有付出皆有回报。这为家乡修史的红,是笔尖流淌的热爱,是家乡文脉传承的点点星光。
时间来到2024年夏天,内海湾再次响起龙舟竞渡的激昂鼓声。往年失利的阴影,如乌云般笼罩。江洪社区“两委”找到我,我即刻从湛江赶回。组建精英队时,聋哑少年阿明怯生生比划着要加入,他父亲无奈又期待地解释:“孩子从小就痴迷划桨,可听不见指令。”阿明眼中那束渴望的光,如同一把钥匙,打开我心中那扇接纳之门。我当即拍板:“只要有决心,我们一起拼!”
训练的日子,如同置身炽热熔炉。五月烈日下,海面似被点燃,队员们赤膊在龙舟上,肌肉紧绷,奋力挥桨。汗水湿透后背,在阳光下闪烁,滴落在滚烫船板上,瞬间化作水汽。阿明听不到号子,我和教练精心编了一套手势信号。每次训练,教练站在船头,手臂挥舞,握拳,那有力的动作传递“准备”的信号;平举,示意“加速”,队员们便如离弦之箭,桨叶在水中飞速划动;掌心向下,是“稳住”,大家又默契调整节奏。每天下午三点半海上训练,阿明全神贯注,眼睛紧紧盯着教练手势,划桨动作干脆利落,悟性极高。只是遇到风浪,他眼神中会闪过一丝慌乱。我让队长在他身后绑根红绸带,浪头打来,队长轻轻拉动,红绸带如舞动的精灵,给阿明传递“别怕,稳住”的信息。阿明便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节奏,眼神愈发坚定。
资金难题摆在眼前,购买龙舟设备、解决队员训练伙食,处处要钱。我厚着脸皮,拨通知青战友、学生、朋友的电话。电话这头,我恳切讲述;电话那头,大家纷纷响应。不少亲人也主动解囊。当18万多元善款筹集到位,记账本上“阿明妈妈捐款500元”的字迹,如冬日暖阳,温暖人心。
夜晚码头宁静,我借着渔火,在手机上记录训练点滴,特意拍下阿明专注划桨瞬间。他身子前倾,手臂肌肉鼓起,脸上汗水滑落,眼神专注坚定。我配文“无声的力量”,没想到视频火了。网友纷纷点赞,还有人专门为阿明寄来防滑手套,附言:“这双手,划出的是希望。”
端午节那天,江洪港精英龙舟队如蛟龙出海。阿明在船头,眼神坚毅,随着指挥员手势,奋力划桨。龙舟如离弦之箭,冲向终点,率先冲线。打败曾获冠军的广西融安队那一刻,阿明激动得跳起来,他虽无法言语,却高举划桨,用力挥动,泪水夺眶而出,和海水交融。岸上欢呼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冲破云霄。我望着这一幕,不禁想起1926年渔业工会的旗帜。当年,渔民们靠团结打破压迫枷锁;如今,我们用拼搏铸就荣誉勋章,这红色力量,一脉相承。这龙舟竞渡的红,是船桨激起的希望之花,是团结奋进的荣耀象征。
整理港史资料时,工团军故事令我难以入眠。那些为革命献身的渔民,在姑寮村养伤的战士,他们的英勇不应被岁月尘封。2024年秋,我再次拿起笔,踏上寻访红色足迹之路。在姑寮村,90岁老交通员多何伯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却努力讲述送情报经历。我俯下身,凑近他嘴边,一字一句记录。他每说一个字,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而我,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在档案馆,为核实一场海战细节,我抱着档案袋,一页页翻阅,档案纸张的陈旧气息弥漫在鼻尖,手指沾满灰尘,也浑然不觉。
三个多月努力,《江洪渔港革命烽火》等三篇纪实文学诞生。文章在网络发表,很快阅读量突破十万。一位大学生留言:“原来家乡有这么多英雄,我要讲给更多人听。”那一刻,我仿佛看到红色种子在年轻人心中破土发芽。社区宣讲时,讲到渔民驾三艘渔船,前往斜阳岛接收突围革命队伍,却遭敌人杀害的情节,台下孩子们眼睛睁得大大的,眼中闪着泪光。这红色传承的红,是文字承载的赤诚,是精神延续的不灭火炬。
这些年,我的脚步从未停歇。清晨渔港,我见证渔民出海的忙碌;落日滩涂,我感受余晖洒下的宁静;古驿道石板路,我聆听历史的足音。100多篇宣传家乡的作品,有的荣获全国第一名,有的斩获全国金奖。看着越来越多游客走进江洪港,品尝海鲜,感受那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绽放;漫步古街,触摸岁月留下的痕迹;聆听故事,让历史的声音在心中回响。乡亲们脸上洋溢的笑容,是对我最高的褒奖。
蛇年知青联谊座谈会上,望着台下熟悉面孔,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们这代人,青春献给祖国和社会,退休后能为家乡发光发热,是最幸福的事。就像1926年那面永不褪色的工会旗帜,像龙舟上飘扬的红旗,对家乡的爱,跨越岁月,历久弥新。有位老知青说:“你这抹红,比年轻时更鲜亮。”我深知,这抹红,不止属于我,它藏在港史的字里行间,融入龙舟竞渡的浪花,浸在红色故事的传承,更扎根在每个热爱家乡的人心中。
夕阳西下,我站在江洪港码头,海风轻轻拂过脸庞。远处灯塔闪烁微光,恰似心中那永不熄灭的信仰。李大钊说:“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退休后的日子,虽无岗位光环,却让我在为家乡奔波中,真正领悟这句话的重量。这抹红,是共产党员永不褪色的忠诚,是赤子对家乡最深沉的热爱。只要心中有火,余热便能温暖人间,这抹红,就能在岁月长河中,永远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