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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染:30年后,她在人群消失处,为现代心灵寻找安放的出口

2026-05-06 13:4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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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生活中的陈染,是怎样的一个人?

陈染:一个在人群里没什么异样的人,或者说在人群里消失也没什么异样的人。

我们在社会中,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角色,表面上我也有,但我心里清楚,人最本质的角色只是体现他自身价值观的个体。所以,我不愿给自己派定一个什么角色,也不愿扮演文学化的自己,那些是别人眼中的“我”,与我本人没什么关系。我们生于平凡,过着一种平凡的生活,也追求这种生活带来的舒适、自由,这是最基本的人性。有时候,我们特别喜欢神化这个那个,不仅神化皇上,也神化自己,很装,挺有意思。还有一种情况,对角色扮演上瘾,无论是战略性示弱,还是战术性逞强,都很搞笑。其实,我们作为智人,从个体角度看,虽然认知有所不同,但人的自然属性和心理属性是差不多的。

我认为创作姿态和在现实中的生活姿态是两个不同界面的事,把生活文学化、艺术化的结果,就是使你两头都不自然。在艺术创作上,我一直坚持固有的风格和追求,为此我可以付出代价,也可以放弃一些现实利益,比如作品中应该说的一些正确的废话没有说,偶尔却没忍住说出大实话,这个代价是可以想象的。同样,在现实生活层面,为了“人性主义”以及自在的我,我也可以放弃一些“艺术的极致”,比如某些极端主义的表演式“行为艺术”。

记者:你怎么处理日常生活与文学写作之间的关系?

陈染:以我个人的写作体会,如果进入写作状态,实际上是要和现实生活保持一定距离的;如果完全被生活左右,那根本就不可能进入写作状态。写作是一件需要深入进去的事情,那是自己和自己玩儿,自己给自己“开会”。而生活,那是很多的琐碎,很多的可有可无,是一种特别放松的感受。又写作又生活,我觉得需要磨合成一种恰到好处的火候,这很重要。

我自己非常明确,生活是生活,文学是文学, 一定要把这两个界面分开,它们是两件事。

以前,我每天早上起来,收拾洗漱完毕,差不多就开始进入工作状态,有时是编辑工作,有时是自己的写作,差不多工作一上午。下午如果有力气就再接着干一会儿,这是状态比较好的情况。也有状态不好的时候,那我就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翻翻闲书、散步购物什么的,不想难为自己。

记者:当生活与写作发生冲突时,你如何选择?

陈染:无疑,选择生活。

我感觉,岁数越大,想说的话越少,经常是想一想之后,觉得不说(不写)也罢,算了。我越来越理解张爱玲晚年的只字不写、闭门索居。

总之,铭记历史,懂得现状,缄口少言,让精神与身体都能健康地活着。

无法完全靠计划过日子,也无法完全靠计划写作。未来永远未知。

记者:怎么看待生活的重复与作家写作上的重复问题?

陈染:这个问题,类似于文学理论谈到的“模仿”,只不过模仿是针对别人,重复是针对自己。但其实也可以说,重复从来都不曾“发生”,重复与回忆是同一种行动,只是方向相反而已。回忆是一种向后的重复,而我们称之为“重复”的,实际上是向前的回忆。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每天都莫名其妙地重复着,想不出继续重复的理由,更想不出不继续重复的理由。重复性或称自我习惯的模仿,会带来稳定与安全感,但长久沉溺于此又会产生乏味,所以有时候变动与突破是必要的。

而作家的“重复”,表面上是作家所面临的一种困境,是一种内容与风格固化的稳定特征,但其实这里边还存在一种复杂的东西。

有一个比较特殊的例子:我母亲2023年初离世后,我每天都会想念她。那是我来人间遇见的最温馨的美好,我脑袋里总是倒带似的映现出与母亲在一起的画面,每一次,心都会被击打。

“心被击打”是真切的,从物理感受上说,“被击打”的感受似乎是重复的,但从不同的时间来说,“被击打”的那个瞬间,又是无法重复的。所以,某一种循环往复也许是存在的,而每一次循环到同一个位置上的时候,又确实不是原来的那个位置。这似乎很哲学。我不知是否应该称之为“深化”而不是“重复”,我觉得它的特殊性正在于此。

我觉得,纳博科夫提出的“有独创性的艺术家可以模仿的只有他自己”这一观点,不仅表达了作家在创作过程中的个性与风格的重要性,同时也在表达一种自我的进化与超越的观念。

记者:说一说你生活中的人物与文学作品中的人物是怎样的关系?

陈染:我觉得小说中的人物与现实中的人物,共同丰富着我们的阅历。

比如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碰巧认识了一个有些异样的人。他一开始显得和蔼可亲、细致周到,甚至可以说无微不至,给你留下了好印象。然后你们渐渐有了一些往来,几乎你遇到的所有麻烦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再然后,你们渐渐熟悉起来,可是,他总是让你觉得哪里不对劲,怪怪的,眼神要么直勾勾死盯住你,要么左右张望、飘忽不定。他似乎总是特别关注你的私事,打探你最在意什么,想办法进入你个人的办公室或者家里,观察你身边是否有探头。他还会收集你身边人的信息,连偶遇的钟点工,他也会主动加上微信。 一些简单的一次性就可以完成的事,他会把它复杂化、给它增加难度,甚至制造阻力。有时,他还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似乎带有暗示或者带有一丝威胁的话,散发出一种模糊不清的攻击力。还有一些看似毫无用意、实则莫名其妙的举动,比如偷拍、偷录,线上线下跟踪。最为离奇的是,在你们“碰巧”一起办事的时候,你的手机、证件之类的物件会忽然不见了,然后又忽然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不可思议,让你感到担忧、疲惫,但你又说不出确凿的什么。在他显得一切“正常”的姿态下,总有一股“隐蔽的气息”暗藏着,让你心里犯嘀咕,但一时间又无从判断,更想不出这人的目的。

大多善良单纯的人对此都不敏感,难以看清这种伪装后的叵测之意,你一时不明白对方正在对你进行边界意识的测试,试探你的底线,以便摸透你的实力,衡量得失,然后实施他的控制甚至恶意。

后来, 一位公安朋友跟我说,这是对“有组织犯罪”的初级手法的简易模仿,尤其是那种有意暴露的跟踪,无非是想让你感受到自己正处于被监控状态,从而在心理上产生不安与恐惧,达到他对你进行心理控制的目的。你不用探究他的目的,你根本无从知晓他心中那个阴沟里的世界,如同他根本不知晓别人心里是另一种晴朗光明的世界。

这种现实中原生的、怪异的人物,让我“耳目一新”,其稀奇的人物特征很难从书本中来,只能是现实中切身的感受,这是我作品中黛二小姐们想象不出的经验。

当然,也有作品中的人物反过来让人看清现实生活中的人物的。比如我曾经看过一篇小说,女主追求一位心仪的男主,死缠烂打,动辄威胁要与男主同归于尽,到最后她即使知道自己什么也得不到,依然死缠烂打,仿佛只是为了让丑恶的模样刻在男主的脑海里。男主开始时好言相劝,但后来他渐渐意识到,她只是来掠夺、榨取能量的,只是来驯服自己的,完全与爱无关。而且,这种只要不顺从她的意愿她就习惯释放攻击性暴力的行为,本身就是恶意。

从心理学角度,无价值感、无存在感的人容易产生的行为是,你不满足我,我就让你也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我就是让你添堵、让你恶心;而一个高价值、高存在感的人是不屑于此的,因为他自身已足够丰沛、充盈。

这些小说里的人物加深了我们对现实生活中某种人物的反思,也间接拓展了我们现实的阅历。

记者:有个歌手在歌曲《存在》里唱道:“多少人走着却困在原地,多少人活着却如同死去……谁知道我们该去向何处,谁明白生命已变为何物……我该如何存在?”保持愤怒和反抗是容易的,但与现实和解却很难。像海明威、卡夫卡等作家,都面临类似的压力。这些年,你是如何一步步与现实达成和解的?

陈染:你说得真好!其实谈不上和解不和解。我曾经在《像草木一样没有思想》一文中感叹过:

对自己的怀疑已经很久了,而且日甚一 日。我们一生中的美好时辰如蜉蝣一般短暂,如一个美妙的清晨那样稍纵即逝,何必要用那些身外事来侵占甚至吞没这良辰美景呢?何必要用什么“精神深度”来打扰这洒满阳光的软床上的一个懒腰呢?过多地被“深度”缠住,是否意味着抛弃了具体而真实的生活?我们是在忽然疲惫的一天, 才开始怀疑并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命的——我们是否开错了门,走错了路?我们是否已走出了很远 … …

随着岁月的流逝,确实显得“与生活和解”了许多。可是,这种“和解”的深处,其实包含了多少无奈、多少妥协、多少自我的分裂与丧失?!所以,我无法说清这种“和解”是什么。

与此同时,相应而来的另一个问题是:不断地“成长”,便不断地觉得往日那些想不开的东西,那些纠缠不去,萦绕于怀的沉甸甸的东西,根本不值得再去想不开、再去沉甸甸,根本不值得再去探讨和书写。这样一来,在真正“与生活和解”的同时,作为一个作家的原动力也就慢慢消失殆尽了,那么,写作这一精神活动的快感也就在这里远离了我们。

作为一个生活的人,无疑是要选择“与生活和解”的;但作为一个作家,彻底“与生活和解”,被浮于表面的“和谐生活”同化,恐怕也就不想再写作了。所以,我们既不能像草木一样没有思想地生活,又不能做一个世俗的摒弃者。

记者:长期待在家里,很少与外界往来,会不会影响写作的丰富性?

陈染:从客观上来说,我觉得这与个人的成长环境有关。我没有赶上知青年代的上山下乡,不是那种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中长大的人,也不是那种经年累月在社会底层闯荡江湖的作家类型,我也不想让自己的思想被禁锢在以往的历史所带来的扭曲灵魂之中。

我的青春期一开始就赶上父母离异和高考。我比较熟悉知识分子或者与文化艺术相关联的群体。从中国传统的士农工商来说,农工商是大群体,我熟悉的是小群体。所以,局限性肯定是有的。但是,现代社会的视野版图已不再由物理间隔、多数少数来决定,文化、思想、精神的广阔,是行者无疆的, 一花见世界, 一木见古今,界域已不是问题。

从写作者的角度来说,作家有不同类型,譬如托尔斯泰和博尔赫斯同样伟大,但风格迥异。前者拥有大量的亲身体验和观察(即传统文学的“体验生活”),如他对军人生活、贵族日常、乡村特色、农民劳作都有着切身感受,由此构建小说的宏大社会画卷;而博尔赫斯则通过对微观细节的挖掘,展现深远的哲学思考及象征意义,比如《小径分岔的花园》,在微观细节中展现宏观的无限可能,他不是去描写宏大的社会场景,而是通过一个小小的局部迷宫,推演宇宙的复杂性和人类认知的局限。前者倾向纪录片画卷式,后者倾向抽象思维式;前者需要更多的“眼力”,后者需要更多的“脑力”。一个追求宽度, 一个追求深度,各有特色,但二者并不对立,可以相互渗透。作家则可以根据自己的特点,展开属于自己的叙述方式,不必让自己的大脑成为别人观念的跑马场。

还有一个说法:不怕有一千种功夫的人,只怕把一种功夫做到极致的人。

我觉得二者都有道理,共同闪耀就好。既遵循自己的特点,又不囿于自己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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