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陵春望
河北省永年区诗词楹联协会副会长 贾继山
丙午三月初十,时值暮春。我赴京北,随第三届“春光杯”颁奖大会文友寻迹明十三陵,驻足定陵地宫出口碑台之上。
山风裹着草木清芬缓缓漫来,导游解说从容舒缓。这片蕴蓄大明陵脉的山水,顿时褪去史书文字的寒凉,以山石草木本真的温润,徐徐铺展在眼前。
自古华夏五千年,名山大川无数,能堪帝王万年吉壤、聚天地龙脉之气者,寥寥无几。这片群山隐于京北深处,寻常自驾亦难抵达秘境腹地,自带一种清幽古寂与皇家威仪。抬眼远望,对面峰峦层叠、苍翠沉雄,便是明成祖朱棣择定的陵域主山——天寿山。少有人知,这座承载大明气运的名山,最初本是一方朴野之地,名曰黄土坡,无名望,无封号,默默静卧千秋。
一念之间,顿生感慨:一代王朝陵脉根基,竟始于这般朴素凡俗之名,兴衰伏笔,早已暗藏其间。
永乐五年,公元一四〇七年,朱棣决意卜建皇家陵寝,敕命礼部尚书赵羾,偕江西堪舆大家廖均卿,遍历京畿山水,相土度地,遍寻吉壤。几经踏勘甄选,终相中黄土坡形胜。其后方狼儿峪,山势环抱亦属佳壤,然皇家朱姓,忌“狼”字相冲,遂弃而不用。又嫌“黄土坡”之名俚俗,难配帝陵规制,御赐新名天寿山,寓江山永固、帝祚绵长之意。自此,这片山野划为大明皇家陵域,十三陵营建大幕自此拉开。
立碑台四望,群山脉络天然如画。对面横列如屏者为羊翠岭,立身脚下为大峪山;东侧蜿蜒低丘为龙山,身后踞峙山冈为虎山。左龙右虎环卫,案山拱列,天寿山主峰居中正坐,群山环抱合围,宛若一把浑然天成的太师椅,藏风聚气,格局天成。山风穿谷而来,绕岭回旋,闭目静感山川气场,虽素不信风水玄谈,身临其境,亦不得不叹古人相地选址之精妙。
环山八十平方公里腹地间,错落排布十三座帝陵、七座妃嫔陪葬墓,更有忠宦王承恩陪葬之墓,合计二十一座陵寝,枕青山、依松柏,深藏大明数代风云兴废。明代于龙山、虎山之间,依山就势筑起皇家陵垣红墙,逶迤绵延十二公里,较北京中轴线七点八公里犹长。红墙圈定禁地,隔绝尘世烟火,规制森严,气象恢弘。若凌空俯瞰,天寿群山如太师椅稳踞燕北,一脉龙脉南延,直抵紫禁城,山水朝宗,气脉贯通,尽显王朝陵域布局之大智慧。
俯首凝望脚下青石碑台,下方不及三十米深处,便是定陵地宫,长眠着万历皇帝与两位皇后。一九五六年地宫发掘,金丝楠木棺椁早已朽蚀,帝后遗骨零落积水之中。谁料帝王陵寝,终难安长夜冥寂。数载之后,世事动荡,三具遗骨被移出,焚于烈日尘嚣,四百年帝王尊荣,转瞬化作一缕青烟,散入风烟。如今地宫内棺椁、珍玩皆为复刻仿制,当年遗骨踪迹,只在故纸零星记述里,空余后人无限唏嘘。
游人自地宫络绎而出,或叹内里阴湿,或觉幽邃生寒。稚子天真仰问母亲:皇帝睡在地下,可会闷否?母亲只顾取景拍照,无暇应答。我无意随人流再入地宫,只愿立于地面,静静凭栏望山。
暮春暖阳轻洒碑台,风淡云闲。从黄土坡易名天寿山,从卜陵选址到陵宇连绵,从红墙封禁到地宫开启,再到帝王枯骨归于尘埃,岁月流转,人事沧桑。昔日森严陵垣早已斑驳倾圮,皇家禁地只留史册方志。一砖一石尽是流年印迹,一丘一壑皆藏过往沧桑。
此番暮春访古,立陵前而听史,倚碑台而望山,始知这片山水并非冰冷古迹,而是一卷活着的时光。风过松林,隐隐似闻当年石匠凿碑之锤音;目及青山,历历尽是王朝兴废的无声见证。碑石温润光洁,地宫空旷寂寥,再无帝王脚步叩响幽宫。这便是定陵之春。山花自开,山色长青,游人往来熙攘,唯有历史沉静卧于脚下,无言,亦无尽。
作者简介:贾继山,男,现居邯郸永年区,性耽真,文尚新,铭记老骥伏枥。系中华诗词学会、河北省诗词协会、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邯郸市、永年区作协会员,河北省民俗文化协会理事,永年区诗词楹联协会副会长、民俗文化研究社副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