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植荣
傍晚常去江边走走。岸边一溜钓者挨坐着,马扎沿着江滩排成长串,脚边斜放着鱼护、塑料饵料罐与折叠小桌,白瓷杯里的热茶腾起一缕缕薄烟。有人低着头调整浮漂,只见其拇指与食指反复捻开一团饵料,在掌心飞速揉成一个紧实的饵团;有人侧身凑向身旁的钓友,压低嗓音交流鱼情,细数回水湾深处大板鲫出没的时段;也有人后背松松靠在椅背上,目光却牢牢锁住水面上的浮漂,任由江风掠过脸颊,卷起衣角在风中晃动。江风里掺杂着湿润的水汽,暮色顺着江面一寸寸向岸上移动,这就是垂钓之人独有的松弛。
我有个连襟,是实打实的钓鱼发烧友。山里边的塘堰、湖湾的岸边,或是江边老樟树遮阴的回水湾,总能见到他的身影。越野车后备箱大半空间,永久被渔具占据:长短手竿、路亚竿分段收在加厚竿包,线组、铅坠、各式的鱼钩,都分门别类的卡在分格塑料盒中;还有帆布鱼护、铝合金的钓椅、大号遮阳伞挤在角落里,取钩器、小剪刀、止血钳,细碎的物件是一样不落。许多周五下班,他发动车子,径直驶向心中那片熟悉的水域,渔获多少全凭水情。即便水桶里只躺着两三尾细长小鱼,他关后备箱时,眉眼依旧是那么的舒展明亮。
后来我还发现,他们几个钓友围在一起聊起钓鱼时,那真叫一个滔滔不绝。什么软饵操控、曲钩藏锋,什么通过辨别水层的深浅来预判鱼口的轻重,还有调整饵料腥甜的配比等等,都各有各的一套招法。但所有的这些精巧布设,最终都是等候鱼儿贪吃咬钩。每次听他们畅谈这些时,我的思绪总会漂向历史深处的渭水河畔:一根笔直的铁钩,不挂一点鱼饵,悬空在奔流的水面之上。也就是这一钓,在千年垂钓纪事里留下了最孤绝的一笔。
——姜太公,直钩垂钓。
乍看上去,这件事是有些有违常理,而且近乎荒诞。可就是在这悠悠碧波之上,他钓出来的,却是旁人难以窥见的清醒、孤勇和通透。
我不会钓鱼,只是偶尔散步经过江边,总能看见静静垂钓的人。看得次数多了,心里便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生活里的种种人情世故。
钓鱼这件事,看似清闲松弛,其实处处都是刻意的拿捏。垂钓者很清楚鱼儿的习性,偏爱鲜香甘甜的食味,于是便把尖锐的鱼钩完全藏在饵料之中,外面细细裹上谷物、虾粉,把陷阱伪装得毫无破绽。一切布置妥当后,他们便安然落座,一壶茶水、一张椅子,目光却死死落在水面的浮漂之上,耐着性子静静等着猎物心甘情愿的上钩。多数人钓鱼,看的终究是最后的战果,收获如何,全凭战果说话。
每每望着这一幕,我总是会心生感慨,人间行走半生,所见很多人的状态和这垂钓竟是如此的相似。一些人原本鲜明的个性慢慢地被时间磨软了,于是开始学着收敛真心,修饰自己的言行,说直话变成了拐弯抹角,遇事也懂得了斟酌分寸,就这样一点点学着适应周围的人和事,目的也不过是想在人情场里立足,多一些机会与退路。
平常生活中这样的画面也随处可见。开会研讨时,有人不会急于表达真实想法,下意识地先观察旁人,尤其是领导的态度,即便心里存有不同见解,最后也大多选择闭口不言。与人相交也是这样,不少人为了避免争执,常常是主动让步,放弃自己的立场,迁就他人的喜好,真正的目有只求维持一份表面的安稳和睦。
有很多人对这种变通不以为然,觉得圆滑通透就是成熟,左右逢源才能显出本事。可细细想来,所有刻意的迎合与周旋,其实都是对本心的一种消耗。也就是在一次次妥协退让和一次次言不由衷里,年少时的那份坦荡热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慢慢消散了。
就鱼钩的“弯直”,有人曾调侃式的问我:“你说太公的这枚 “直钩”,究竟藏着什么深意?”
对此,我毫不犹豫地答:“也不是什么深意,其实很简单,就是两种全然不同的心境而已。”
我也调侃了一句:“用书面语表达,弯钩,就是索取与占有;而直钩就是拒绝迎合,拒绝勉强迁就。”
虽是调侃,但其实仔细想想,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我们看到的弯钩,它的每一道弯曲弧度都是那么的丝滑,但那却是制造工人精心打造的美丽陷阱;那每揉成一团后挂在钩尖上的饵料,都是钓鱼的人刻意布设出来的。再往深里品一品,那些执弯钩的人,那一个心里不是揣着要有收获的执念。而直钩却截然不一样,它放弃了所有投机取巧的方法,放下了得失和牵挂。因为钩上空空如也,没有饵料的引诱,自然也就无利可图了。
但往往就是这一类执“直钩”的人最不被人们理解。就像当年渭水河边的姜太公,他独自坐在河滩上,用一直钩垂钓,整日的静默枯坐,这在外人看来是既荒唐又愚钝。
我从前读这段典故,也只当是千古趣谈。直到再次翻阅《封神演义》,看到太公那句“吾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时,心里忽然有了真切的触动,瞬间读懂了这份坚守的意义。
原来这句话,从来不是故作清高的矫情,而是所有不愿随波逐流之人的内心写照。世间的名利诱惑千千万,人人都在为眼前的好处弯腰妥协。可还是有人宁愿放弃唾手可得的捷径,也不肯弯“摧眉折腰”。他们看上去好像是一无所获,但却守住了最珍贵的初心与原则。
这何尝不是一种最难得的人生清醒?
前些日子翻读《庄子》:“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
掩卷静思,庄子笔下栖身旷野、闲坐垂钓的那些隐士,和渭水直钩的姜太公,在骨子里本就是同类。他们垂竿不是为捕鱼充饥,只是为找到一处安放本心的角落,守住精神的自由,不被外物得失所裹挟。
弹指之间已近退休之龄,如今方才慢慢读懂,人生在世最难的,从来不是练就八面玲珑的圆滑,而是阅尽世事后,依旧保有那份耿直。
我依旧站在江边。一根根细钓竿,在微风里轻轻颤动。晚霞翻越远处山峦,金红色的阳光铺满江面。许是小鱼摆尾,在水面撞开了一圈圈涟漪,波纹向外舒展,缓缓融进粼粼波光。岸边钓鱼的人们仍静坐不动,目光锁定浮漂,等候它传来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