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植荣
年少时,手头有一本书叫《中国酒文化》,这本书我自己都记不清翻过了几遍,但其中的内容我却并未记下多少,只是从书中可以感受到,从古人春祈秋报的祭祀礼酒,到寻常人家的待客清酌,这一杯杯,一口口,都聚合着我们日常生活的无尽暖意,更是饱含着四季轮回的纤纤温柔。走在乡间小路上,在那层峦叠嶂的深山村子里,一缕缕酒香随风飘散在空旷的原野上,在村子某个角落、大树旁、小路边。
我的表妹夫,是这些小酒坊中的一位酿酒人。他比我小一岁,年轻时心气昂扬,不甘心困在这方寸之间,怀揣一身谋生的本领,走南闯北、四处打拼。在那些风雨漂泊的岁月里,他见过都市的繁华喧嚣,吃过天南地北的万般辛苦,练就了踏实肯干、吃苦耐劳的性子,当然也养成了敢闯敢拼、愈挫愈勇的一股韧劲。然而随着年龄的渐长,他慢慢明白,四海漂泊终究只是一名过客,叶落归根才是最稳妥的回路。在外千般好,心底牵挂的,总还是老家的青山绿水、灶火炊烟,是安稳踏实的老婆热炕头。
其实,回乡酿酒的念头,早在距今十几年前就已在他心里萌生,而且回家排场开火煮了差不多一年时间,由于当时外部环境不好,客源稀少,加上销路不畅等原因,不和不暂时关火,再次背上那鼓鼓的帆布包,远赴山西,成为一名井下矿工。
做过井下的矿工都知道,在那幽深昏暗的矿井之下,不见日月星光,有的只是潮湿阴冷的空气和轰鸣不止的机器,还有日复一日高强度的工作。我推测,在那无数个漆黑的深夜,他睡在那张窄逼的铁架子床上,曾经有过无数个辗转反侧。外面的世界再繁华,但它最终不属于自己,如今在外也算是颠沛流离、以身涉险,倒不如还是回去煮几斤苞谷酒来得安稳。转眼间,他做矿工已近3年,每年回家一趟,所挣除去往返盘缠和日常开销,给家里的也不过就是那仨瓜俩枣。我再次推测,他应该是几经斟酌、反复思量,终于下定决心,彻底告别漂泊岁月,回来了。不管我的这些推测对还是不对,但他的确是回来了,而且是再也没有出去了。
回来了,干什么?在他面前没有选择,继续重操旧业,开火煮酒。这一次回来,他没有年少时的浮躁,有的是在外多年历经风雨的沉稳。这一回,他没有三心二意,而是利用掌握的技术,精心打造酒水的品质,让每一个初来的顾客都成为回头客。短短数年,旧貌换新颜,当年低矮简陋的瓦房旧屋,早已翻新为窗明几净、宽敞整洁的新式楼房。曾经冷冷清清的小院,如今每天烟火升腾、酒香萦绕,成了绿树掩映下最温暖热闹的一处地方。
表妹夫是小酒坊的首席师傅,其酿酒技艺日趋精湛,近10年来,从他手里教出去的徒弟就有好几个,他时常“炫耀”说,现在都可以不用养猪了,年底徒弟们拜年提的猪蹄就够了。
我去现场观察过煮酒的过程,酒喝下去时的确过瘾,但酿酒过程却是一门技术活儿,也是一件特别辛苦的工作,只是听到喝过这家酒的人说:“xx师傅煮的酒,来事!”这份辛苦自然也就随着酒香烟消云散了。
每日凌晨5点,当远山还笼罩在朦胧晨雾之中时,他们夫妻就已起床,酒坊的烟火准时升起,一日酿酒的工序,在熹微中缓缓开启。提前浸泡饱满的玉米粒,早已吸足了山泉水,每一颗都饱满充盈、黄橙透亮。他们用铁锹将粒粒玉米铲入大铁锅,隔水慢蒸两小时,直到坚硬的玉米粒慢慢地软化并舒展开来,这时你看到的是粒粒熟透开花、软糯细腻却不糜烂,玉米最原始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空间。
很小心地蒸好的玉米粒捞出,均匀摊撒在干净平整的水泥地面上,清风穿门而入,轻轻拂去表面的热气,待温度降至合适,便按照精准比例撒入酒曲,夫妻二人俯身仔细地翻拌,让每一粒都均匀裹上酒曲,不疏不密、恰到好处。这个过程看上去很温柔,不能急,因为这是唤醒粮食醇香的密钥,暴力操作,就无法让玉米的清甜与酒曲的醇厚慢慢交融。
完成这一轮工作后,就要开启一天最核心的蒸馏煮酒工序了。锅底再次添水起火烧开,他们就将已充分发酵好的酒醅装甑。装甑是一门极考验功底的手艺,最忌的就是心急压实、敷衍潦草。一层酒醅,需轻撒薄铺,层层叠加,全程要轻柔细致,绝对不能压实压紧,要预留出充足的透气缝隙,目的就是要让蒸汽均匀穿过每一层酒醅,充分提取玉米的醇香精华。这看似简单的重复劳作,却是数十年的摸索。
酒甑装满后,严密封盖,接通冷却导酒管道,此时,一场烟火与时光的酿造盛宴,就正式拉开了帷幕。
火很旺,火势也很沉稳,锅内的沸水蒸腾起袅袅蒸汽,缓缓穿过层层酒醅,和着玉米粒沉淀的醇香与清甜,化成了温润醇厚的酒汽,那缕缕酒汽顺着管道缓缓前行,进入冷却设备,遇冷瞬间凝结,这时看到的就是那晶莹剔透、澄澈透亮的酒液从容走出出酒口。
我曾站在出酒口等候出酒的那一刻,人们常说什么事件有治愈功能,我认为出酒的那一刻就有这种功能。清冽的酒液顺着管口缓缓滴落,发出叮咚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有穿透力,落下炸开的瞬间,酒香四溢开来,填满了整个厂房,飘出房顶,随风游走,散落在漫山遍野。刚开始闻上去是玉米的清甜,再细品就是岁月的醇香了,温润绵长,不烈也不燥,就如同山间那棵不老松的味道。
当酒汽穿过冷却导酒管道的时候,他们要将前一日冷却拌曲的原料,细心装入已空出来的发酵池中密封起来。这所有的道道工序都要无缝衔接,一环紧扣一环,半分停留不得。从凌晨五点点火开始,到蒸馏结束,所有工序收尾,五个多小时的高强度劳作,全程站立、不停辗转。
小酒坊的酒,没有高端名酒的华丽包装,也没有喧嚣市场的刻意炒作,只有玉米酿的纯粮滋味,入口绵柔不呛喉,带着谷物淡淡的清甜,一口下去,山野特有的醇厚久久不散。应当说,就是这一间间深山小酒坊,成为每个追梦人的见证,更是乡村振兴、时代向好的鲜活缩影。
曾几何时,这个闭塞落后的地方,年富力强的壮年只能背井离乡、外出谋生,故乡的土地留不住梦想,古老的乡村守不住年轻人那颗躁动的心。而如今,这里早已换了新颜,炊烟浓了,院落里处处回荡着乡亲们爽朗的笑声;楼房高了,昔日低矮的土坯瓦房早已不在;年轻小伙子和靓女手牵手在花海中穿梭,她们互许诺言,从此不再背井离乡。
夜很静,酒香在夜色上空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