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过 年
陈建贵
“大人梦(盼)种田,小囝梦(盼)过年”,这句谚语,是我的家乡,自祖上流传下来的。至上世纪末,农村老家普遍摆脱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窘境。逐步有衣有食,而后丰衣足食。才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小辈们就更不明就里了。
说起小孩梦过年。现如今的孩子,都是口含金钥匙的掌上明珠。大都生活在,物品丰裕,琳琅满目的美食,遍布大街小巷的城里。平日里美味可口、有趣好玩的,俯拾皆是、应有尽有。对过年,也就没太多的热望渴盼。照我女儿小时候的无忌童言:“无非是把平时吃过的好菜,归拢到一起,集中在那几天内,再吃一遍。还有可以安心,玩几天手机、游戏不被挨训而已”。
城里过年,没有璀璨烟花绽放的绚烂,没有鲜红对联耀眼的映衬,也没有合家围在一堆,亲手制作吃食的温馨,更没有一些繁杂的祭祀祭祖过程。自然缺失了仪式,淡化了传统的年味,乃至少了团圆的归属感。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在农村出生长大的孩子,尽管缺衣少食。那时的父母长辈却能“螺蛳壳里做道场”。过年的时节,把有限的资源和食材,发挥到了极致。在田间地头,山脚路边,自家菜园子的角落罅隙里。这里撒几粒黑芝麻、落花生种子,那里种几株向日葵,后边植下几根甘蔗.....,林林总总的,纵然收获微薄得可怜,终归还是丰富了孩子们,过年的馋嘴。在自己制造零食上头,长辈们更聪明睿智、创造力超常。
单单一个不起眼的番薯,便能做出许多的零嘴。
番薯煮熟后,去皮切成大一点的长条,几晒几蒸,成了甜糯的“番薯干”。
去皮煮熟,切成小条、小薄片,直接晒干。用洗净的细沙发炒一下,又成了松脆的“番薯条、番薯片”。
煮熟去皮,捣碎加入熟芝麻,揉成不大不小的块,晾到半干状态再切成条,用细沙炒发,就成了甘香的“麻条”。
生番薯捣碎,用水冲泡,再用大纱布滤去渣。将滤好的浆水在大铁锅里慢慢熬,等熬成了膏糖。加入炒发好的冻米、冻苞米加热搅拌。在做豆腐的榨里压实,等凉至半温热的时候,用菜刀切成薄片或用手搓成团。就是大名鼎鼎的主零食“冻米糖”和“苞米块”了。存储在陶制大坛里,节省点可以吃上大半年。
然而这仅限于过年期间,平时是不能够这么奢侈的,毕竟番薯也是可以充饥的粗粮。
小孩盼过年除了吃以外,最高兴的是有新衣服新鞋子穿。那时候扯布是要凭布票的,我母亲以前嘴里总是念叨着“三尺布票”,意思是不分大人小孩每人每年凭票只有一米的布可以扯,想要人人都穿上新衣服是远远不够的。农村的父母好讲究,自己衣衫褴褛不要紧,肯定要把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过年。
女孩子的花衣服,我不甚了解,我们男孩子一般都穿的确良或卡其布的中山装,皮实耐磨。颜色大致是藏青、深灰还有最喜欢的军绿色。从小受战争电影的影响,个个小男子汉都有英雄军人梦。听说,解放军部队里,当干部穿的衣服都是四个口袋。做过年新衣服的时候,缠着父母一定要跟裁缝师傅讲好。军绿色的衣服口袋必须要缝四个,两大两小,而且要带盖的。左上边口袋盖子,要留个小口子用来插钢笔(尽管那时候还没到用钢笔的年纪,也买不起钢笔)。
鞋子,都是母亲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工,手纳的千层底配上黑粗布鞋面的布鞋。倘若家庭条件稍好点的,用灯芯绒布做鞋面,那是可以炫耀大半年的。
到了腊月二十以后,人们就开始烧炭备柴,洗衣晒被,把各种农具,规整上架。过了腊月二十四,农历小年后,煎冻米糖、打麻糍、裹粽子、做米馃、煮米羹等各种吃食逐步开始制造。大人小孩,都七手八脚地忙碌起来,昏黄的灯光下弥漫着温馨,矮小的泥土房里飘溢出独特的香气。年味也聚拢得越来越浓厚,到了大年三十便是红红火火、热热闹闹了!。
年三十这天,人们也挺忙的。女人们忙着,梳洗各种餐具,准备吃食和年夜饭,备好孩子们的新衣裤新鞋袜;男人们带上孩子清扫,屋内屋外,张贴春联、挂利市纸,上坟祭祖等等。
那时候,是没现成对联、门神画买的,顶多买一张伟人的头像,贴在堂前正上头。对联都是手写的。把供销社里买来的大张红纸,根据自家各个门的长宽高矮,用切底刀,裁成上下等宽长短不一的,一对对长条,还有正四方形的红纸,以及许多极窄小的红纸条(做红色利市纸用)。但凡自己家里有读书人的,就自己动手写对联,是绝不去请别人代笔的,就算字丑的,跟鸡爪扒过一样,也敝帚自珍,以示是书香人家。
“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小孩拿着盛满米汤的青花碗和刷子,屁颠屁颠跟在大人后面,兴奋的小脸通红。在大门正上方,贴上把正方形错位成菱形,写的大大的“春”或“福”字。大门两边,贴上写着“江山呈秀千古秀,幸福流长万年长”之类的大联,在大联内侧再贴上“开门大吉,万事如意”的小联。连猪栏门也贴上“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对联和红利市纸,期许来年能养出上百斤的大肥猪。
接下来,诸如盛谷的仓柜、箩筐、石磨、木风车、犁耙、锄头等,甚至连茅厕都统统上贴红利市纸。
说来也怪。一贴上,散发着浓浓松烟墨芳香的对联及红利市纸。过年的喜庆氛围立刻就显现了出来。村子里似乎被一层淡淡的红气笼罩了,连炊烟也好像裹夹了淡淡的红晕缓缓飘向了天空。
诸事准备停当。在吃年夜饭之前,还是,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要做——上坟祭祖。一个小篓里放一个小碟,两双筷子,装着一小块熟猪肉、米饭、豆腐、米馃及其他吃食。拿毛浆纸,里面卷裹锡纸折成的几个银元宝和三根香去烧给祖宗。告诉老祖们,过年了,给他们送吃的去了。还大言不惭的,嘱咐老祖们吃吃不够,可以回家去吃,家里什么都有。祭祀完,小篓里的吃食,仍旧拎回家自己享用了,当然小孩子是不可以吃的。
“劈里啪啦”一挂百子鞭,“嗵嗒”、“嗵嗒”再放三、五个两响炮。不到五点钟,家家户户,迫不及待便吃起了年夜饭。那时年夜饭皆大同小异,仅比平时多了点荤腥。
年夜饭刚吃完。孩子们,从长辈手里接过,用一角或两角纸币折叠整齐,中间缠着红纸两头露出花纹,煞是好看的压岁钱就想跑。然而个个都像我一样,被爷爷奶奶或长辈逮住。用粗糙的毛浆纸,使劲擦擦嘴巴,被叨上一句“擦擦屁股口,讲话不作数”的吉言,以喻童言无忌。
而后,忙不迭的溜回房间,把压岁钱放在枕头底下。压岁钱没什么可看的,反正过了初一早上,都要上缴父母。急不可耐的洗脸、洗脚、剪指甲,换上母亲早准备好新衣裤、新鞋袜,旋风一般的刮出屋去。开始了,最让孩子期待心动的“问年夜饭”。
“问年夜饭”,这个老家的习俗起源于何时,无从考究,却确确实实延续了好些年头。
说白了,“问年夜饭”其实就是孩子们用吉祥文雅的方式讨要零食、零钱(那个时代零钱肯定是没有的)的形式。应该是仅限于,还没到上学年龄的孩童。上了学,识字识数的孩子是不可以的。“伊个不习(识)数该”这句话,在我老家是批评人不懂事的。既然上学识字识数了就是懂事了。至于他们,怎么样想方设法,再从“问年夜饭”孩子手中“化缘”,那就另当别论了。
孩子们,三五成群,挨门逐户,在人家大门口,期期艾艾的小声问“伊年饭吃了吗?”。被问的人家心领神会,马上给每个孩子抓点各种零嘴,孩子们也识相,立即转身去问下一家。碰到年夜饭还没吃好的人家,孩子们不会蓦然上前去,只是在不远的地方耐心的候着,等人家吃完年夜饭才过去问。
都说“人老成精”。很多时候,我们却低估了孩子的睿智和精明。村里几户有“居民户口”或是有人在外“当干部”的人家,绝对首当其冲的被问。“先到先得”、“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的道理,孩子们早在心里盘算的明明白白了。运气好的话,还会问到一、两颗硬水果糖、饼干、麻饼、雪饼之类的稀罕吃食。自然也会问到很多穷困的人家。尽管他们清贫,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却也会塞上几段,“咸多于甜”自家种的甘蔗。就算再再不济的人家,也会从自己都舍不得吸,八分钱一包“经济”牌香烟中,抽一两支给孩子们。
直到口袋满溢,手里再也拿不了。便聚拢到,村中央祠堂大门前的青石板上,在一百瓦明晃晃的灯泡下,清点收获,彼此交换,各自显摆,探讨接下来该去谁家问。
纵然小手被冻得用嘴呵都呵不暖,小脸呈紫红色。碰到有雨雪天气的除夕,仍旧冲风冒雨,一往无前。新鞋子弄得污渍不堪,新衣服裤子也异常湿漉,孩子们毫不在乎。知道自己过年有三天大,回家肯定不会挨训的。
“问年夜饭”的那种兴奋、放纵、满足和愉悦,是绝对无法用文字可以描述得出来的!
岁月变迁,沧海桑田,时代的巨轮永不停息。很多的陈规陋习被摒弃在历史的长河里。也有不少的公序良俗遗失进了史书中,颇觉惋惜。
2025年8月9日于千岛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