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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海者 (外二首) ——致敬一九九三年三月七日那班船 文/田斌

TB15595919199 于 2026-11-18更新 次浏览

渡海者
(外二首)
——致敬一九九三年三月七日那班船
田 斌
一
一九九三年三月七日,下午四点多,船靠秀英港。
我二十一岁,背一只蛇皮袋,一本掉了封皮的《唐诗三百首》,
口袋里三百二十块钱。
我不知道要在这岛上待多久,也没打算待久——挣够钱就回。
浪推浪,潮托潮。
琼州海峡的水不为谁多停一步,
它只把船底托在浪的软处,把人一个一个推上码头。
船长看水,水手扶舷,
他们把海底的暗礁、涌口的流,
一一点成过海的台阶。
我攥了一路的那张船票,被海风揉得发软。
没有号子,码头上只有广播、喇叭、喊人的声音。
拉行李的、抱孩子的、揣文凭的、背棉被的、挑工具箱的、把全家照片压在胸口的——
闯海的人一齐把脚踩上这块烫脚的水泥地,
每一脚下去,扬起一点灰,落回一点盐。
那年海口的路灯没有几盏。
骑楼廊柱底下积着白天的热气,
有人摆摊卖椰子,刀落下去,壳裂开,脆的一声。
这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我记住了。
二
跳板搭上码头,胳膊挽着胳膊,
我们闯过岁月藏在水下的暗礁。
一个人的波纹不算什么,
十万个人的波纹缠到一起,
才成了这条河新的岸。
三十三年过去了。
今天我把一把扎钩埋进海边的沙里。
铁的,弯着头;扎钢筋时在手里转一圈,铁丝就咬住。
——我在这岛上吃的第一口饭,就是它挣的。
埋下去的东西没人看得见:
金盘坡那片新楼,地底下的桩;
城南那栋楼,边梁里我亲手扎的两根钢筋;
府城市场的地坪下,临时调来的那一车河砂;
还有表格上那一栏被行政区划改过两回的字——
籍贯,四川·铜梁,后来是,重庆·铜梁。
如今洋浦的岸桥把集装箱一层层码成新的山,
美兰的跑道把夜色划开一道口子。
封关那天,岛上的风还是咸的,
只是咸味里多了一点铁,一点铝,
一点远洋货轮烧过的油。
三
我在这个码头上站了太久。
三十三年,看缆绳解了又系,船来了又走;
解缆的、系缆的,都是码头上的人,
我只在岸上看着。
迎上来的碎浪一朵接一朵,
我一朵一朵数:
哪一朵打湿过我的裤脚,
哪一朵灌进过我的胶鞋,
哪一朵是二〇一四年七月十八日,威马逊那夜,打在我脸上的。
海风灌满我洗旧的衬衫时,我看见——
琼州海峡不给人发勋章。
它只在人身上留东西:
鞋帮上一圈白盐,
后颈上晒脱过的两层皮,
手背上一道旧口子——
最后那一道,是我在秀英港的岸上,
咬着牙,熬过来的三十三年。
一块砖
砖不说话,砖只是慢。
琼北的红土进了窑,烧到一千度上下,
出来是国标那三个数:长二百四,宽一百一十五,厚五十三;
一块掂在手里,两公斤半。
它不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硬。
一双匠手,一炉火焰,就这么把它交出去。
它蹲在台阶的位子上,
让鞋底磨,让青苔盖,
一级,一级,把人往上托。
它从没要求过谁,一定要登顶。
一条路通向远方,它横过身子,
用条形的脊背接住滚滚车轮。
所有踩实的脚底下,慢慢漫开一层灰黄的苔花。
一道坝截住山洪,
护住坝后的田埂、屋舍,和赶路回家的人。
台风过境那一夜,它泡在水里一整宿,
把整村的灯火拦在身后。
骑楼老街的墙缝里,它被海风腌了七十年。
指头一捻,能捻下一点咸。
我在建材市场的货场上见过它:
成垛地码着,码到一人多高,像列队待发的兵。
标签上写着标号、产地、出厂的日子,
没有一行,写着“托举”两个字。
楼宇的深处,它静着托底;
墙体的缺口,它悄悄补齐。
车轮碾过,它碎成几块。
在旧城改造厚厚的浮尘里,
我把半块抠出来,翻过来看侧面——
那里还留着当年那个制砖人
指尖按下去的,一道浅痕。
那道痕,比任何一块铭文都深。
铺路人
行囊一抖,
抖出磨亮的铁锤、卷尺,
和那截弹了半辈子的墨线,
还有被沥青浸透的大半生。
沥青出锅,一百五十度上下。
摊铺机走过去,压路机跟上来,
十二吨的铁轮子,来回碾,一遍又一遍。
路面的凸起和凹陷,就这么一寸一寸捋平。
踩在沥青上的每一枚脚印,
都是摁向路基的印章。
一柄钢钎探进混凝土,
替长路先掂一掂车轮的分量。
烈日下,他眯起老花眼,把一根细线拉直,
贴着路面看过去——
像早年守在乡下,
用搪瓷缸滚沸的开水,熨平一床旧衣衫。
累了,摸出纸烟,吸两口,掐灭,夹在耳后。
皮肤上星罗的沥青斑痕,
是大地给筑路人烙的徽记,洗不掉。
这群人腰身弯成道路的弧度,
承托晚归人赶回家的脚步,
也承载南来北往不停的车轮。
他们不说半句诗行,只有星斗在天上看着。
每一滴汗砸在滚烫的路面上,落下去,就没了。
可第二天,车从上面过,一点不颠。
他们把路铺到洋浦码头的吊车底下,
铺到美兰的跑道边,
铺到每一个集装箱能落地、
每一辆冷藏车敢连夜出发的地方。
封关那天,压路机最后碾一遍,
路面平得,能照见椰影。
我也在这样的烈日下站过。
安全帽摘下来,额上一圈红印,
像一枚盖歪了的章。
三十三年,我从工地的技术员做到建材商城的管理者。
图纸换成了账本,扎钩换成了签字笔,
可我知道脚下这一层,
还是他们一寸一寸捋平的。
所有通向远方的路,
都是先把人弯下去,才铺直的。
作者简介:田斌,笔名筑文斋主,网名“海南田斌”,1972年5月生,重庆铜梁人,现居海口。高级建筑工程师、高级城市规划师,海口市作家协会会员、海南省青年作家协会会员。1993年3月渡海来琼,闯海三十三年,从工地技术员做到建材商城管理者。作品散见于《中国散文家》《海南日报》《海口日报》《淮安日报》《湛江日报》及中国诗歌网、中国散文网、中国作家网等报刊与平台。已编成散文集《椰影下的灯——田斌散文集·闯海三十年》、诗集《椰风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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