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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鼓岭听涛

麦子2026-01-19更新 次浏览

  寻了个周末,终于将身心从市井的繁忙中打捞出来,径直向东。车子穿过最后一片椰林,当那抹苍黛的、仿佛自太古时代便蜿蜒卧于海天的轮廓,在午后的薄岚后逐渐清晰时,胸中那点淤积的尘虑,竟像被海风预先吹散了些似的。铜鼓岭,我便这样静静地,走近了你。

  山路是盘旋着的,像谁遗落在这山间的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松松地挽了个结。路不陡,却迂回,仿佛故意要延长你与这山相识的时辰。两旁的树木,是南国特有的那种蓬勃与纷披。马尾松高高地擎着苍翠的伞盖,叶子细密,风过时,那声音也是细密的,沙沙的,如同春蚕在啮着桑叶。更多是叫不出名字的灌木与藤萝,纠纠缠缠地生长在一处,绿得有了层次,有了厚度;深的像是化不开的墨,浅的则泛着鹅黄的、茸茸的光,是新生的嫩芽,在饱吸了一夜的露水后,羞涩地舒卷开来。空气里弥漫着的,是清冽的、带着植物汁液芬芳的气息,吸一口,五脏六腑都给滤过一遍似的,那些从城市里带来的燥热与尘嚣,便悄悄地沉淀下去了。

  走得不快,心却渐渐地静了。耳畔起初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踏实而孤独。走着走着,便有另一种声音,从极遥远又极贴近的地方,一丝丝地透进来。那声音是低沉的,浑厚的,连绵不绝的,起先只是背景,后来便成了主角。我知道,那是海。这铜鼓岭原是伸向琼州海峡的一只臂膀,三面都是浩渺的波涛。此刻我虽未见其形,却已先闻其声了。这涛声不同于别处,它不尖锐,不咆哮,只是一种恒久的、沉稳的轰鸣,仿佛大地深沉的呼吸,又像是一面极大极大的鼓,在看不见的地方,被一位巨人从容不迫地、有节奏地擂响。难怪叫“铜鼓岭”呢,这名字,原是先民们最质朴而又最传神的写照。

  这“铜鼓”二字,又勾起了我一些飘渺的遐思。岭下的乡人,说起这山的来历,眼里总会闪着一种介于信与不信之间的、虔敬的光。他们说起汉时的伏波将军,路博德与马援,如何南征至此,如何将军中的铜鼓遗落在这山岭之间,那鼓便得了天地的灵气,化作了山岭,镇守着这一方的海疆。这传说,像岭南湿暖的风里一粒古老的种子,落在心田,便会生出盘根错节的想象。我想象着两千年前的某一天,艨艟巨舰压着墨绿色的海浪而来,甲胄在热带的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将军伫立船头,望着这陌生的、充满瘴疠与未知的陆地,心中是建功立业的豪情,抑或是“鸟飞犹是半年程”的乡愁?那面或许象征着权威与号令的铜鼓,是在怎样一场惨烈的战事,或是一次匆促的撤离中,被永远地留在了这里?鼓声沉寂了,化作了山的骨骼;鼓身斑驳了,长出了蕨类与苔藓;而那鼓槌敲击的余韵,却穿越了无数的晨昏与朝代,化作了今日我耳边这永恒的、低沉的涛鸣。历史与传说,在这里已分不清彼此,它们一同沉淀为这山石的一部分,沉重而又轻盈。

  正想着,山路一转,眼前豁然开朗。我已站在了一块巨大的礁岩之上。风,毫无遮拦地扑了过来,带着海特有的、微腥的咸味,强劲地灌满我的衣袖,鼓荡得衣衫猎猎作响,人几乎要站不稳了。然而这风是干净的,纯粹的,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我抬起头,刹那间,呼吸为之一窒。

  那是一片怎样浩瀚的蓝啊!

  目力所及,直到天地相交的那一条模糊的弧线,全是海。它不是一色的,近处是带着翡翠光泽的碧绿,透明得可以看见水下礁石的暗影;稍远,便成了深邃的、宝一般的蓝;最远处,则蓝得发黑,与浅灰的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阳光毫无吝惜地洒在海面上,碎成亿万片跃动的金鳞,随着波涛的起伏,明明灭灭,闪闪烁烁,直教人眼花。海浪从遥远的天边,一道接着一道,排成整齐的、舒缓的队列,从容不迫地向岸边推进。到了近处的礁石群,那温和的队列才骤然变了性情。先是一道白线迅疾地迫近,接着是“轰”的一声巨响,如千军万马同时撞在铁壁之上,激起数丈高的浪花。那浪花不是温柔的泡沫,而是炸开的一片雪白,在蓝天的背景下,显得那样惊心动魄的壮丽。飞溅的水沫,被风挟着,如凉沁沁的细雨,飘到我的脸上、唇上,有一丝淡淡的咸。浪头碎去,化作无数道湍急的白练,嘶吼着从礁石的缝隙间倒灌回去,与后继而来的浪撞在一处,发出“哗啦啦”的、纷乱的喧响。这刚猛的一击之后,海似乎耗尽了气力,暂时地平息下去,只留下一片“咝咝”的、泡沫消融的余音。然而不过片刻,那低沉的、来自深海的轰鸣又重新积聚,酝酿着下一次的冲击。这永恒的韵律,这刚与柔、进与退的交替,仿佛一场无始无终的、庄严的仪式。

  我的目光,从这大自然的伟力上稍稍收回,顺着蜿蜒的海岸线游走。在岭的另一侧,山势缓缓地俯下身去,拥抱着一弯新月形的沙滩。那便是声名在外的月亮湾了。与我所处的嶙峋礁石不同,那一处的海,显得温存而妩媚。沙滩是极细的银白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像一条被随意丢弃的、闪光的缎带。海水的颜色也浅了许多,是透明的、脆嫩的蓝绿色,轻轻地舔着沙滩,留下一道道潮湿的、深色的痕迹,旋即又退去。几个小小的黑点,在沙滩与海浪间移动,那是游人。因为遥远,听不见他们的嬉笑,只看见他们渺小的、安宁的身影,与这宏大的山海背景相比,竟生出一种蜉蝣于天地般的、令人怅然又释然的意境。

  看着月亮湾,思绪便不由得飘得更远了些。这涛声里,有母亲呼唤的悠长,有妻子低泣的呜咽,也有自己离家时那颗心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回响。这山,这海,于是不再仅仅是风景,它们成了一座无字的碑,镌刻着一部沉默的、关于离别与守望的移民史。

  日头不知何时,已悄然偏西。光线变得醇厚而温柔,给西边的云朵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又给东面的山峦涂上了一抹沉静的、黛青的色调。海上的金鳞收敛了,变成了一种更为凝重的、紫金色的波光,沉沉地起伏着。归鸟的影子,三三两两地掠过被染成绯红色的天空,投向山林深处温暖的巢。涛声依旧,但在暮色里,似乎也放慢了节奏,变得更加浑厚而苍凉,像一首古老的、无词的歌谣。

  我没有急着下山。就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星子浮现。当最后一缕天光被海水吞没,深邃的靛蓝天幕上,便准时地缀满了钻石般的星辰。这里的星空,因了这无遮无拦的海天与稀薄的人烟,显得格外低垂,格外清晰。银河,那一道乳白色的、朦胧的光带,浩浩荡荡地横过天际,仿佛真能听见那无数星体运行时的、寂静的喧嚣。涛声在黑暗中愈发清晰了,它不再只是声音,而成为一种可触摸的、潮湿的、充满了整个宇宙的存在。它从脚底的岩石深处传来,从面前无垠的黑暗虚空里传来,包裹着我,摇撼着我。

  在这混沌初开般的声响与寂静里,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消融。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悲欢,那些困扰我的、属于人世的具体的烦忧,在这永恒的律动面前,显得何其渺小,何其短暂。我仿佛不再是一个孤独的聆听者,而是化作了这山的一粒石,这海的一滴水,融进了这无始无终的节奏里。古人所言“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大概便是这般心境了。然而这渺小感,带来的并非沮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辽阔。个体的生命或许如浪花一瞬,但这山海所承载的时间与故事,却是永恒的。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衣衫被夜露浸得微凉,我才慢慢起身,循着来路下山。身后的涛声,一路相随,渐远渐轻,终于又化作了那面沉雄的“铜鼓”,在黑夜的深处,一声声,从容地擂着。我知道,无论我走出多远,这鼓声,这混合着历史传说、离人眼泪与天地元气的鼓声,已沉沉地、沉沉地,敲进了我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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