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东君,主要从事小说创作,兼及诗与随笔。结集作品有《东瓯小史》《某年某月某先生》《面孔》《无雨烧茶》《谁是曹操》等。另著有长篇小说《浮世三记》、评论集《隐秘的回响》等。曾获郁达夫小说奖、《人民文学》短篇小说奖、十月文学奖等。
一
我来自混沌。宇宙大爆炸之前就有我。宇宙大爆炸之后,我就是无量数碎片中的碎片。那时候我就藏在一块石头里。我不知道自己在石头里待了多久。在我之前,我作为一块石头就已经摆在那儿了。我跟许多事物一样,保持原有的样子。在所有的石头都还没有名字的时候,我就在那儿了。我的精魂孕育于此。但石头并非我的生身父母。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在我出世之前的负时间里,我曾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我是儿子,还是父亲?我得出的结论是:我既是儿子也是父亲。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说,我甚么也不是。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就在混沌里,无知无识无梦无觉无悲无喜。不知过了几劫几世,石头里有了肉,石头里有了血,石头里有了骨,石头里有了意识、灵魂和气息。石头的内部开始动了。我有一个石头的心脏,石头的胃,石头的肺,石头的睾丸。我用牙齿把寂静咬得咯嘣作响。我用石头的牙齿。
石头包裹着我。风吹石头,石头不动,但我明显感觉内心一动。是的,我内心有一块石头,动了。它动或不动与包裹我的这块石头有关,也与某个时刻吹来的一阵风有关。或许无关。一块石头在我心里,另一块石头在我身体外面。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我听到了一老一少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我听不懂他们在说甚么。现在我回想起来大致可以判断:这一老一少当属师徒。老师父的一只手反复摩挲着石头的表面。他跟徒弟说了几句甚么,大概觉得我是可造之材。徒弟不由分说,抡起家伙,狠狠地敲下来。石头分毫未损,我也丝毫没有痛感。徒弟把耳朵贴在石壁上,似乎听到里头的动静。他又对老师父说了几句甚么,大概是告诉他石头里面有异样物什。老师父也把耳朵贴在石壁。我屏住了呼吸。起初,他们甚么也没听到,充其量只能听到风声。但他们分明感觉到石头里有东西。对,心跳的声音。我在寂静中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过了些日,师徒俩又来了,这回他们带来了一根硬邦邦的家伙。老师父在石壁找到了一个孔眼,打算把那根家伙敲进孔眼里面。但他们丝毫没能让石壁裂开一条哪怕像发丝一样的细缝。总之,他们无论使用甚么坚硬的家伙对我进行横敲直打,都不足以惊吓到我。
我还是我。我在天地之间,无父无母无大无小无生无死。我在石头里,一个清醒的沉睡者。世界环绕着我旋转。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徒弟变成了师傅,带来了他的徒弟,再度打我的主意。如此这般过了许多年,徒弟的徒弟的徒弟来了又回,回了又来。我后来才知道,这些人便是来自天庭的石匠,他们要用傲来国花果山这块奇异的石头做玉帝老儿府上的石桌、石凳,可我就是不愿俯就。
有一天,天地间静得有几分诡异,似有大事要发生了。轰的一声,石头迸裂,我从中蹦了出来。我就这样来到人间,可我至今也不晓得自己是如何从硅基生命
变为碳基生命。我相信,宇宙间应该有一个了不起的造物主,创造我的造物主也创造了芸芸众生。我出世之后,就被人归类为猴子。我只不过是一只人形的猴子。我最早的名字是石猴,说实话,这跟没名没姓差不多。后来我有了地位,人家就觉得我有异相,在猴群里面,有异相就是美,于是他们就称我为美猴王。但这种称号也可以传给下一只猴子。众猴都夸我长相俊美,我还一度相信了。我临水照过自己的影子,也是越看越顺眼。我的名声很快就在东胜神洲傲来国十八个州县传开。那些狐朋狗友时常拉着我饮酒,我喝完了酒就忘了他们的名字,但我一律称他们为兄弟。当我看到那些狐朋狗友年纪轻轻就死掉,我就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我对猴子们说,我要出去走走。
我在南赡部洲种过地、送过信、洗过盘碗,甚么粗活、脏活、累活我都干过。我说过,我是天地生的,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身子骨比常人硬。可我也碰过硬茬,吃过瘪。饶是这样,他们还是时常嘲笑我的拐子脸、雷公嘴,嘲笑我的吃相,嘲笑我走路的模样,嘲笑我咬字不准的口音。我一直想取悦于人,却反遭嘲笑,我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是在看自己的笑话。这让我难以接受。依我在花果山的脾气,早就要跟人掀桌子了,可我还是忍住了。我辗转来到京城,上门谋求一份差事时,曾自报家门:我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他们都笑了。他们说,你也算人么?我学人样,说人话,怎么就不算人呢?我一时间来气,身上八万四千根毛发都要奓开了。我说,猴子又如何?你们能干的我也能。我借来一顶帽子,随手表演了一个小把戏。他们说,猴子可没你这般狡诈的。岂有此理,这些人不把我当人看也就罢了,还不把我当猴子看?说我狡诈,那也是从人类那里学过来的一点小小的本领。他们见我面红耳赤、龇牙咧嘴,就骂道,你这泼猴,也敢在这里撒泼?我的菩萨呀,我承认自己是猴子之后,到头来还是被人骂成泼猴,骂成泼猴之后还不能真的撒泼,我只能把一肚子火气压下去,默默离开。身份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我也曾请教过一些见多识广的先生。他们总是捻着那几根胡子说,猴子么,可以学人念书,学人打躬作揖,可无论如何是不会变成人的。
人类自视比猴子高级,那么还有甚么比人类高级呢?当然是神仙。我决定离开南赡部洲,前往西牛贺洲求仙访道。这一路上,我经历过战乱、饥荒,也见过人吃人的景象。我越往西走,人烟越少,没有人谈论仁义道德,这世界就清静了。我站在渡头候船时,有一艘渔船从火积云般的桃花和绿烟般的杨柳之间穿过,岸上一位白衣先生问,船家,桃花渔汛到了,鲻鱼可肥?烟水里有人应道,鲻鱼正肥,可以下酒了。瞧,人类就这样,除了打打杀杀,就是吃吃喝喝。可我不想跟他们一样浑浑噩噩度过一生。
这世上没有一条路是笔直通往长安的,也没有一条河流是笔直入海的。我在江河之间飘零了七天七夜,在海上又飘零了七天七夜,总算舍舟登陆,踏上西牛贺洲的土地。这里山水含烟,人人带仙气,他们研究易经,玩蜥蜴,吃丹药,走路如风,可以随手变出各种各样的玩意儿。
听说神仙大都隐居深山,我就往山里跑。那里烟云缭绕,鸟兽来往,就是没见神仙影子。正沮丧间,忽见二人,宽衣大袖,在松间小径慢悠悠地踱着步。一问,说是来看风景。山里全是石头和草木,外加一点云烟,我就瞧不出甚么别致的东西来。但我听得他们谈到几位神仙的名号时,就凑过去问,二位先生,可否告知那几位神仙的仙乡?二人回头瞥我一眼,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其中一人喝道,哪来的泼猴,敢跑到我们西牛贺洲来。另外一人则模仿我抓耳挠腮的小动作说,没见过猴子也能求道学仙。我不理会那几个鸟先生,径直走了。
猴子为甚不能求道学仙?我偏不信这个邪。我在西牛贺洲跑烂了一双靴子,也没见过一个真正的神仙。有些人披着道袍,仙气飘飘,但只会跟我谈谈气功、养生功甚么的。我曾拜过一位长胡子的老师傅学艺,结果发现他只是个江湖艺人,收我为徒,本意是要我耍几套猴拳替他招揽生意,卖出几副膏药。他教我的几招小把戏,也只能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可见胡子长的老头儿也并非甚么神仙。
真神仙是不提自己名号的,也不许你提他名号的。书里说我拜的是菩提老祖,这已经是后来世人皆知的事了。不过,老祖也没像书里写的那般严肃。他老人家比那些个鸟先生圆通许多。第一次见面,他不说我虽然像人,却比人少腮,而是反过来说我虽然比人少腮,却也像人。他会看相,说我有异相,必定有不凡的造就。
老祖收我为徒,我便喊他一声师父。他赠我的第一件礼物便是给我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孙悟空。师父说我有一颗简单的心,这正是很多修行人所欠缺的。但我还是不能把心安住。我动,心动。我不动,心也动。不管它了。有一回,我问师父,我究竟是从哪里来?师父说,这个问题提得好,我那些笨蛋徒弟跟我学道这么多年,从来没这样子问过。我听了甚是得意,绕着师父跳了三圈。师父说,你要知道自个儿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就得先弄清楚一个问题:先有树,还是先有种子?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我且问你,先有树,还是先有种子?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快说!我说,我不知道先有树,还是先有种子,也不知道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天地循环,自有道理。这些个问题,我原本觉得明明白白,你一问我就糊涂了,再一想就更糊涂了。依我看,天地间有些物事高不可问,深不可测,不问不想,不想不问,岂不省事?好个猢狲,师父说,果然是天地生的。
有一天,师父问我,你要学甚么本领?我说就学长生不老的本领。师父说,你这泼猴,果真是贪得无厌。你本是东胜神洲的一块石头,后来变成了石猴,再后来又混在南赡部洲,与人一般无二,学个人样容易,往后要想修仙成佛,不容易啊。我跟师父说,我万里迢迢来这里学仙,若是不成,也没脸回去。师父点点头说,佛字仙字都是带人字旁的,可见仙佛之流,都是由凡人变成。人得了造化,上天成仙,立地成佛,也并非难事。我问,猴子与人并无差别吧?师父说,你是天地生的猴子,已经通灵,跟人无异。我问,成了仙怎样,成了佛又怎样?师父说,仙和佛不一样,上了天,那是仙,木食草衣,不着烟火气;佛在天界、人间、地府,要接天气,要接地气,要普度众生,可能的话,还要入地狱,分担众生的苦厄。
我呀,不羡佛陀只羡仙。佛陀是整日价静坐不动的,有劳什子意思?我心里想,还是做神仙好,早晚只需要吸点露珠就管饱了,其余时间大概就是跟烟云一般东飘西荡,或是坐在某处晒晒太阳、赏赏花甚么的。
师父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神仙就是人上人,神仙就是人外人。自此,我每天勤修苦练,除了砍柴、挑水、学拳棒功夫,还背一些经文、念一些咒语、参悟七十二变口诀。可我无论怎么努力,也自觉离神仙有十万八千里,这让我十分沮丧。师父说,我教你的,是性命双修,不可急躁冒进,你照我说的去练,得道成仙是迟早的事。
有一天,我身上的猴性又犯了,扔掉经书,溜下山游荡。那里有一片田野,我躺在草地上,吸吮着青翠欲滴的草棍,沉浸于野兽跑过树林的声音、虫子穿过草丛的声音、青蛙跃出池塘的声音、麦子拔节的声音,我开始在草地上翻滚、跳跃,追逐那一阵看不见的风。我漫无目的地跑着,一直跑到海边,看见远处有两人正在放纸鸢。一个是胖先生,一个是瘦先生,胖的如瓮,瘦的如竹。我竖起耳朵,打一里开外就能收听到他们谈话的声音。瘦先生说,一直以来,都是天上的事物控制着我们,我们放纸鸢就是控制天上的事物。胖先生说,其实真正控制纸鸢的不是我们的手,而是风。没有风甚么都不行。瘦先生说,真正控制纸鸢的不是风,是我的手。你瞧,我的手一转,它就改变了方向。不,胖先生说,没有风,你的手再转都无济于事。他们争辩的声音越来越大,还夹带着一丝怒气。胖先生就把瘦先生手中的线拐子一把夺过去,扔到地上。纸鸢朝我这边的方向飘来。胖先生说,你看清楚了么?没有你的手,纸鸢自己也能飞。瘦先生说,你没瞧见么?纸鸢有体无魂,脱离了我的手,就开始像没头苍蝇似的乱飞,没过多久,它就会掉落。
大风一吹,纸鸢便从我头顶呼呼飘过。那一刻,我突然产生了一股奔跑的冲动。我越跑越快,越跑越有劲,双腿像是刚刚从风里生长出来的。我感到自己的双腿在风中特别轻快。是风吹动双腿,而不是双腿自己在动。我奔跑的速度跟上了风速,我的双腿变成了风的一部分。
得道了,得道了。我手舞足蹈,嚷开了。那些花呀叶呀草呀虫鱼鸟兽呀都有了欢喜相。我开始像纸鸢一样飞起来了。身上的衣裳迎风飘荡,我不得不捂住裤子,以免被大风刮走。我越飞越快,越飞越高,那些山呀水呀房屋呀都一股脑儿小下去,像是在一瞬间被压缩了。
没错,用你们的话来说,我是从低维生物进化成了高维生物。我知道我不平凡的一生就要开始了。我一次次演示无视于天体运行的飞行,一次次完成对地心引力的反抗。师父看了甚是满意,他说,你会飞了,我留不住你了。
生而为人,或生而为猴,全凭造化。我在猴群里,猴儿们把我归类为长得像人的猴子;我在人群里,人又把我当成是长得像猴子的人。你瞧,这家伙长得尖嘴猴腮。他们总是在背后这样悄悄议论我的长相。我学会了一身本领之后就没人敢说我长相怪异了,他们通常会说我骨骼不凡。我从来没有想过把自己归属到哪一类。南赡部洲那些读过几本书的老家伙告诉我,我跟他们一样,同属五虫里面的甚么倮虫。他们拿出一块智齿、一截臭烘烘的阑尾向我证明,我们来自同一个老祖宗,可我作为落户花果山的石猴一点儿也没有跟人类攀亲的意思。人有人性,猴有猴性。我身上的猴性发作时,就会带来破坏欲。我喜欢把码得齐整的东西弄乱,把笔直的东西弄得歪斜一点,把正话反着说。我才不稀罕别人把我老孙也当作文明人来看。有人问我,要做隐在人间的神仙,还是花果山的美猴王?咄,这还用问么?月亮和桃子都很美,但我还是喜欢桃子。外面的世界再繁华,我还是喜欢待在花果山的日子。
在我之前,花果山一直倡导光屁股运动,直到他们见我从外边回来后穿上了时髦的衣裳,也煞有介事地找了几片遮羞的树叶挂在身上。再到后来,我的徒子徒孙们开始像人类一样变得讲究起来了,每隔一阵子也会跑到溪流里洗澡搓泥,高谈阔论时也会捏着几只虱子或跳蚤,显出一副很有名士风度的样子。可他们赶了一阵子时髦之后又开始光着屁股,玩起复古运动。几只老猴建议我拉大旗、立规矩、定年号,在花果山建立一个王国,结果被我一脚丫踢出门外了。我在花果山待着,无非是图个自在。
我原本以为这块安身之地就是我的终老之地,不承想,天兵天将,老大无礼,要来铲平我的地盘。血气在我周身沸腾,我的斗志一下子就上来了。这一战,我杀出了威名。不过,那些胆敢跟我叫阵的家伙也终因落败而出名。在我与如来佛祖的一次较量中,我还是疏忽了,我跑到五根柱子下撒一泡尿竟给自个儿带来了一身晦气。更重要的是,我那时并没有意识到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已经看到了我的破绽,一只看不见的手已经给我预备了一座石头的囚牢。我手中的金箍棒在他那里不过是一件玩具,我引以为傲的筋斗云在他那里也不过是一种杂耍。我最终还是跳不出如来佛祖的手掌。我只好认了。如果我没记错,这一年,正是王莽篡汉、奥古斯都统治罗马时期,一个名叫耶稣的少年还在拿撒勒小镇学习木匠手艺。
我身为一名罪恶滔天的妖猴,被五行山封压五百年(另据有考据癖的先生说我被压六百三十一年)。我对那些前来五行山观摩学习的各路神仙说,我原本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现在要回到石头里休歇几日,可我还是要蹦出来的。
后来就如你们所知,多亏那个人称唐三藏的和尚揭掉了五行山顶的金字压帖,我才得以重获自由身,痛痛快快地洗了个好几百年都没洗过的澡。我跟那个书呆子唐三藏的故事已有多个版本在民间流传。说实话,我跟他三观不合,话说不到一块儿,但我还得老老实实地称他为师父。我每干一件事,他就会说,悟空,你要三思而后行;我每说一句话,他就会说,悟空,出家人不可妄言。我对师父说,我是猴,你是人,你说你的人话,我说我的猴话,有何不可?师父说,你好不容易从猴修炼成人,往后还要修炼成佛,岂可轻忽自己的言行?我说,师父把我当人看,我可没把自己当人看。人就是人,猴就是猴,猴不必自觉低人一等,人也不必高看自个儿。师父说,悟空,你休再狡辩,无论是人是猴,都可以修炼成佛的。师父跟我谈论高深的话题时,会不断地解释这话出自哪个典故,那话出自哪个典故。我若是对经书上的内容提出异议,他便紧锁眉头,生怕我说出亵渎佛祖的话来;我若是不听使唤,他便捻着诀,念起紧箍咒来。
这个书呆子每天除了按时徒步,还会花几个时辰读经。他对我说,读过一本书就像翻过一座山,有些书如同小山矮岭,很容易就翻过去,而有些书则如同一座高山,你永远无法翻越它,只能悄悄地从它边上绕过去。我说,你这比喻不够恰当,我一个筋斗就可以翻过万重山。师父听了这话,就转身去溪边俯身喝水。喝饱了,他打着饱嗝问我,脚踏白云是怎样一种感觉。我二话不说,便带着他飞升到一朵云团上面。因受气流影响,云团微微有些晃动,一时间山峰倾斜,河流陡然立起。云随风动。阳光和阴影交织的大地就在脚下急速漂移。师父患有恐高症,就以长袖掩住双眼,但这并不妨碍他对着这朵棉花般柔软的白云跟我描述物质形态的变化。我听烦了,说,我带你翻几个筋斗就能到灵山,何必在泥地里吭哧吭哧地走几年时间?使不得,使不得,师父说,万万使不得。师父站在白云上,打了几个喷嚏,赶紧让我按下云头,送他下来。
师父每到一处,就会开坛讲法。所有的人都在听他聒噪,唯独我独坐门外,要么听听鸟声,要么听听风声雨声。聪明的人类总是那么喜欢说话,这也没甚么奇怪的。聪明的人大概觉得只有说话的时候才让人看到自己的聪明。要我说,让人看到的聪明不是真聪明。把聪明包裹起来,看上去有点笨笨的样子,这人就接近智者了。智者知道自己甚么时候开口说话,更多的时候他们愿意保持沉默。如果哪一天,师父闭口不说,我就觉得他得道了。
师父只知动嘴,动手能力堪忧,处处须得我们徒儿仨照应。这一路上,我们碰到过几个妖怪。师父视力不好,眼也钝,几乎不辨人妖,见我手起棍落,打死一个,还要过去验证一下,怕我伤及无辜。有一回,我们在山林里遇见一老一少,向我们讨些饭吃。师父手头也没吃食,就拿出饭钵来,说是要到前边的村庄讨些吃食给他们。我对师父说,不必劳烦师父,我这就送他们去那边。我把一老一少带到山那边的树林就回来了。师父问我,那老爹和孩儿都吃上饭了吗?我说,我把他们送到那片树林就一棍子打死了。师父的脸色突然随着天色暗下来。我对师父说,他们是妖怪,对付妖怪,不能有妇人之仁。师父拂袖哼了一声,说,一念之仁,人人都有,不分男女,岂可说我有妇人之仁。我说,你不应该跟一只猴子谈论人性。师父说,悟空,你的思想觉悟出问题了,你得念经,你得反省。
我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我只会用手中的金箍棒说话。每每打死一个妖怪,师父都会跟我谈论如何敬畏生命,并且还会拿起佛法的武器一次次地敲打我的脑袋。如果我掉头不理,他就开始念起那该死的紧箍咒。谁都晓得,这位唐朝老师是位远近闻名的演讲家。他的说法固然令人称道,做法却并不可取。面对这个复杂、诡异的世界,他缺乏必要的辨识能力。我对师父说,山里面那些夜飞昼隐的、三只眼睛的、似人非人的、似兽非兽的,非妖即怪。师父指着我和两个师弟说,你们仨的模样好歹是看惯了,要是搁在山里面让我陡然见了,也会认作妖怪。我说,我可是有一双火眼金睛呀,不仅可以看到一个人褡裢里藏着的一枚绣花针,还可以看到他的五脏六腑和毛细血管,而妖怪变成人样只是徒具外壳,我一眼就能看穿。师父听了,终究还是半信半疑。
我们的麻烦就这样来了。在取经的路上,我万万没想到会有那么多妖怪如此热衷于吃唐僧肉。我的火眼金睛必须在一天十二个时辰内无死角监视。饶是如此,师父还是一次次被妖怪绑架,而我们的任务就是一次次把他打捞出来。有一回,当师父从盘丝洞里出来时,曾满怀委屈地对我说,这伙妖怪竟说我白白胖胖,要蒸了吃,其心可诛啊。师父最忌讳别人说他白白胖胖。行脚僧嘛,应该是清瘦的,面带古铜色的,带点风尘仆仆之气的。白而且胖,看起来就像假和尚了。因此,说到底,师父怕的不是人家说他白白胖胖——毕竟,这是十世修来的元阳之体——而是怕人家说他西天取经坐的是舟车,过的是养尊处优的生活。师父吃过几回苦头后,就知道妖怪也狡猾得紧,故此比平常多了个心眼。后来,他打老远看甚么可疑之物,也会做一个手搭眉眼的动作,然后问我,能否借我的火眼真睛再确认一下。
之后几年,妖怪见多了,无论他们如何变化多端,师父也能大致辨识。有时候,他会对我说,悟空,这里妖气很重。或者说,这老人活到一百二十岁,必是妖怪;那槐树活到两千岁,也都可能成树精了。话说回来,妖怪若是没干些伤天害理之事,我们也决计不会对他们动手。有时候从一座深山密林经过,听得一片嚷嚷声,没个人腔,我们也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这一路上我们降妖除魔,不计其数。我和两位师弟负责打妖怪,师父负责念经超度他们。这妖怪是打给佛祖看的,这经也是念给佛祖听的。佛祖看了,听了,也甚满意。有时师父发现很长一段时日没撞见妖怪了就会问,悟空,妖怪呢?都去了哪儿?或者问,今天杀了几个妖怪?师父会把这些事都记在日记里。
有时我也会这样问自己,当年我大闹天宫,若是死在天兵天将手里,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捏死一只妖猴而已。在西天取经的路上,我以正义的名义挥舞棍子,打死一个又一个妖怪,痛快是痛快的,但每每打死一个妖怪,我就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有一天,我也会沦为人人喊打的妖怪。如此一想,还有甚么战绩可以炫耀呢?我,一个穿着虎皮裙子的猴子,眼下仅仅是因为受诸神的保佑,尚能体面地活着。有好几回,我问师父,我究竟能否成佛。师父说,你本是猴子,身上有猴性,也有佛性。我们离西天越来越近,也离佛越来越近了。
有一天,我们师徒四人坐在阳光下休歇,师父突然对我们说,来,让我们聊聊女人。我没听错,师父要跟我们聊聊女人。他还补充了一句:或者聊聊男人的欲望吧。
我的师弟猪八戒最乐于谈论这个话题。他张嘴的时候,必是眼前堆放着要吃的东西;他闭嘴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满脑子都是女人。师父环视一圈,把目光落在八戒身上,说,八戒,我想听你聊聊自己的想法。八戒说,我的话只能对俗人讲。师父说,今天不同,大家都可以讲讲俗世的话。好吧,八戒说,往俗里讲,我跟师父不一样,没有女人,没有美食,我就没法活。人生在世,求的是一张睡觉的床、一张吃饭的桌子,我的活法就这么简单。我打趣说,吃饱睡足了好歹还得抬头看看月亮吧。师父问,为甚要看看月亮?八戒嘿嘿一笑说,我这辈子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抬头看月亮。唉,月亮让人欢喜,也让人犯愁。师父一听这话就立马明白了,笑道,没想到我们这位天蓬元帅至今还有后怕。八戒捂着嘴说,那都是好几百前的事了,当年酒后一时糊涂犯下的错,还提它作甚。师父又问八戒,这一路上是否还常常想念高老庄。八戒说,起初他常常会给一个名叫高翠兰的女人写信,报告取经途中的消息,及至后来路途越发遥远,音书难通,他也就渐渐淡忘了那个女人。这一路上偶尔遇见女妖,他还是会按捺不住,化身为翩翩公子,来几句甜言蜜语。这方面,他是从来不加掩饰的。
八戒说到兴头上,突然扭头问我,是否对哪个母猴有过念想。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至今仍然无法忍受母猴身上的尿臊味,正如他无法忍受母猪身上的猪屎味。八戒点点头说,话糙理不糙。
我在懵里懵懂的年纪听过母猫嚎叫、公猫低吼的声音,我不知道它们为甚会在深夜叫得恁响,我烦乱之际朝它们扔去一块砖头就博得耳根清净了。后来我就弄明白了,我也是动物,凡是动物,岂能没有欲望?平日里,我也会孤独,也会有七情六欲,也会在夜晚抓挠自己或树皮。没有人知道,我何以在寒冷的冬夜披衣起床,走到户外,把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坦白说,我没有爱过谁,也没被谁爱过。我的青年时代是在南赡部洲度过的,我混迹人群,说他们所说的话,吃他们所吃的东西,想他们所想的事物,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长得像猴子的人或长得像人的猴子。但我终归是异类。我是猴群中的异类,也是人类中的异类。我从未对人类中的女性感兴趣,同样,我也从来没有亲近过那些屁股湿红的母猴。我有欲望,但无须交配。交配这个词是不是有点粗俗?好吧,那就换成你们今天发明的一个新词:基因交换。在这方面,师父倒是表现得像个情场老手。他对我说,一个人对男女之事流于淡漠,并不表明他的内心没有欲望,而是不知不觉地把它转移到其他方面,比如,跟人较劲的欲望、打斗的欲望、做山大王的欲望。
欲望,八戒说,这是个好东西。现在我只想满足一下吃的欲望。眼看日头西斜,我们的晚饭还没着落呢。我说,你把肚子喂饱了,脑子里又会冒出花花绿绿的想头。八戒说,我好歹是没亏待过这副皮囊。不像猴哥你,至今还是童子身。我拍拍胸脯说,这叫元阳之体你懂么?这呆子听了,突然发出了一阵古怪的笑声。他的笑声太大了,以致树上的松针纷纷坠落。
他笑完之后见我一脸严肃,就说,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忘掉高老庄了,被你们这么一唠叨,又有些念想了,这话题聊不下去了。他起身拍拍屁股走了,沙僧也默默离开了。他们都仰着脖子,呆望那片白云去了。
我和师父,两个童男子,依旧坐在阳光里谈论女人。
师父问,你会有法子把自己的欲望摆平吗?
我说,我虽曾跟随师父修习禅定,严守根门,但至今还没有摆平自己。
这种事是不必刻意去摆平的。
我相信师父说的话。他怀有欲望,却时刻被自己的心智引领。他的欲望的河流是那么清浅,从来没有溅起浪花。
我问师父,你见到美女,也会心动吗?师父反过来问,心动如何?不动又如何?师父随后就跟我聊起了白骨观。大意是说,再美的女子在他眼里也只是一具骷髅。师父讲的,其实就是我拿火眼金睛看到的,不难理解。
我跟师父又继续聊到了这一路上遇见的女妖精。师父扳着手指,一口气念出十来个名号:杏仙、玉面公主、铁扇公主、白骨精、蝎子精、玉兔精、狐狸精……还有,盘丝洞里那七个赤条条从浴池里跑出来的女妖……
……
(全文请阅读《十月》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