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雷雨》中,繁漪是周朴园的太太、周萍的情人、周冲的母亲,也是被称作“阁楼上的疯女人”的复杂存在。她受过新学教育,有个人主张,却被困在旧式家庭与新旧交替的夹缝中。曹禺说,繁漪是他最心疼、最同情、最理解的人,是故事的核心。
《雷雨》的故事近百年后,曹禺女儿、剧作家万方同样被繁漪“危险的魅力”所吸引,渴望延伸其在《雷雨》中不足24小时的生命。她为繁漪写了一部“别传”——《繁漪女士》,在其中补全繁漪的来路与去处。这部长篇小说从繁漪幼时的一个月夜写起,追溯其成长创伤,核心聚焦于繁漪“求爱而不得”的内心困境:她爱周萍,本质是爱自己;她追求自由,是想做自己,却始终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
近日,“人生在爱而不得中爆发或虚度——《繁漪女士》新书发布会”在北京举办,万方与主持人张越、北京师范大学教授田卉群、演员孔维对谈,解读繁漪的爱、反抗与不妥协。

舞台之外,补全繁漪的一生
张越提到,《雷雨》在1933年由曹禺在清华图书馆写下,后来成为中国话剧史上排演次数最多的作品之一。鲁侍萍、四凤常被视作正面形象,繁漪却始终像谜。但曹禺也曾说过,繁漪才是故事核心。
万方说,写《繁漪女士》就是为了让读者看到她从哪里来,最后到哪里去。万方回忆,话剧《雷雨》几乎与她的生命同步。她三四岁被父亲带到剧场,繁漪对童年的她只是模糊概念;直到经历爱情、婚姻与人生种种,才逐渐被这个女人“危险的魅力”吸引。
她引用父亲谈繁漪的话:“她有火炽的热情,一颗强悍的心,她敢冲破一切的桎梏,做一次困兽的斗,她是一柄犀利的刀,她愈爱的,她愈要划着深深的创痕……她的生命交织着最残酷的爱和最不忍的恨……烧到电火一样的白热,也有它一样的短促。”
万方记得,父亲生前一再说很看重繁漪这个人物。繁漪人性的一面很像他:像鸷鸟,阴郁又猛烈。父亲其实软弱,胆子不大,但心里始终有一只鸷鸟在煽动翅膀。
疯癫背后,一个女人的来路
孔维曾在央华版话剧《雷雨》中扮演繁漪,并为角色写过人物小传。她认为繁漪是大户人家庶出的姑娘,受过西方教育,长相漂亮,却因庶出遭受不公。这也契合万方在《繁漪女士》中的设定:繁漪在家受尽欺压,父亲说她是孽障,她便想嫁一个比父亲更厉害的人,于是嫁给周朴园。田卉群说,繁漪在她心里始终是谜:她是“阁楼上的疯女人”,有时像暗夜里的毒蝙蝠,在周冲面前又保留母性慈爱。
《繁漪女士》书中第一场戏写繁漪作为大户人家庶女,母亲因嫡子死去对她喊“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她跳进池塘,站起来时却感到鱼在两腿之间游动。田卉群指出,这是解开繁漪的第一把钥匙,隐秘揭示少女性意识觉醒与死亡紧密相连。
第二把钥匙是剪发。繁漪不愿裹脚嫁人,看见镜中的自己,便剪头发。万方以魔幻现实笔法,写剪下的黑发“像蛇一样”击打母亲。由此,繁漪的身体与复仇行为联系在一起,觉醒与死亡并置,对封建束缚的反抗也与复仇意念结合。
书中还虚构了一位二妈,她与青年戏子相恋,一天神秘消失。繁漪走进二妈房间时,“突然有一瞬间,阳光照射进来,整个房间金光灿烂”。田卉群认为,那一瞬间是两代女性的精神启蒙。
张越补充,“阁楼上的疯女人”是女性主义重要概念,指具有反抗意味却被边缘化的女性。繁漪是一百年前新旧交替时期的人物。她受过新学教育、有个人主张,却也没新到有勇气离家出走、追求新生活、参加革命,只能妥协于新旧之间。她裹过脚又自己拆开,是半大不小的“解放脚”,也是新旧冲突的象征。万方也把外婆的小脚、九姨婆裹脚未成的往事融入写作。
百年之后,我们仍要谈论繁漪
曹禺曾说,繁漪这个人物有很多原型,活在那个时代各种人家的女人身上。直到今天,我们从女性身上依然能看到繁漪的气质、痛苦与渴望。
田卉群提到繁漪的经典台词:她跟周萍吵架时说,“可是别人说一句我就要听一句,这是不符合我的天性的”。这句话打通了繁漪与当下青年观众的通道。她与周朴园的关系也是一种错位:繁漪试图进入对方世界,想沟通、被理解,周朴园只想要秩序和服从。当繁漪发现自己无法打开那扇门,她也逐渐锁上自己的门。田卉群联想到《毕业生》中的罗宾逊太太——一个西方的繁漪。
万方谈到电影《束胸》中的茜茜公主,她在空荡宫殿里独自起舞,同样让人想到繁漪。饰演茜茜公主的女演员曾问:“当我们都停止假装时,会发生什么?”这句话点燃万方思绪:谁在假装?也许人人都在假装?繁漪在爆发出对周萍的爱之前,一直假装。于她而言,爱才是她自己。过去女性只有两性关系,“爱而不得”就是全部娱乐。繁漪的悲剧或许在于,她想做自己却不能,始终假装着生活。
万方说,爱情应当美好、自然而来,“就像呼吸到纯氧一样,会觉得特别爽”。但当下人们把谈恋爱当作甜品,爱情变得短暂、不长久。年轻人常说“智者不入爱河”。一位南京大学教授对她说,现在学生都不再相信爱情。但她本能回答:爱情不需要相信,只需要遭遇。
孔维认为,繁漪不止在追求爱情,也始终在被控制。她分享扮演体悟:当繁漪被要求喝药,每次喊出“谁说我有病,谁说我要吃药,谁让你们这样咒我,我没有病、没有病、我没有病”时,都会情难自抑飙出眼泪。她感受到繁漪生命的无力感——想抗争,手脚却被绑住,只能嘶吼,最终带来无尽对自己的伤害。繁漪被迫裹脚、喝药,都是富有象征意义的动作,表示对人的剥夺。
法国导演来排《雷雨》时曾说:“我不是来给你排《雷雨》的,我是来给你讲人性的。”这句话让她豁然开朗:《雷雨》所写,全是人性最真实的东西。繁漪对大少爷的爱、对周朴园的恨、对四凤的讨厌、对周遭的无奈,都是人心自然生发的感受。
张越总结,《雷雨》中没有一个是坏人,没有一个想伤害别人,却酿成最终悲剧。它表现的不只是爱而不得,不只是人性复杂,更是人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悲剧。如曹禺所说:“在《雷雨》里,宇宙像一口残酷的井,一旦落到里面,无论怎样呼号,也难逃脱这黑暗的坑。”
雷雨过后,余生如何安顿?
当戏剧推演到最高潮时,《雷雨》戛然而止。大少爷、二少爷、四凤等人一一死去,只余鲁侍萍、繁漪、周朴园三个人。戏剧之外,他们如何继续生活?为了给他们安顿,万方创作了剧本《雷雨·后》。
田卉群提出,这部剧让她看到除情欲和爱情之外更深层、更隐蔽的关系——精神控制。她认为,《雷雨》最后活下来的三个人,都是精神控制的始作俑者。鲁侍萍对四凤说“你是我的命”,是以弱者最强大的方式对孩子施行控制;繁漪给周萍的看似是爱和自由,实则是恐怖的、危险的生活。这让我们认识到,有多少控制以爱、自由、抗争、权威乃至一切名义在施行,直到现在依然无处不在。
万方谈及写《雷雨·后》的缘起时说,看过《雷雨》被各种艺术形式改编演出后,她深受触动。作为曹禺的女儿,同时又是编剧,她也想以自己内心的理解做出诠释和呈现。在《雷雨·后》中,她仍旧从客观视角来写,看待经过岁月冲刷后,这三个人的面貌和这场雷雨的面貌如何被一层一层冲掉,蒙在上面的东西又露出新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