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晚,“是身如焰,从渴爱生”——韩松落《身如焰》新书分享会在思南文学之家举行。韩松落、吴越、赵松等作家、评论家围绕《身如焰》的写作路径、人物世界与小说观念展开对谈,责任编辑黄文娟也到场分享编辑感受。
盒子与梦河:如何理解《身如焰》
对谈伊始,吴越请赵松谈谈《身如焰》写给怎样的人群、如果化成物件会像什么。赵松说,这本书与他读过的韩松落前两本小说相比,“写作方式和完成度又更进了一步”,作者没有满足于自己写作的喜好,而是探究了一些对他来讲也有难度的领域。他认为,一个真正的作家首先是写给自己的,无法预测读者在哪里;同时小说应关注那些“隐藏在公众中一些貌似微不足道的人”,关注他们生命的存在与消失。
赵松把这本书比作“一个盒子”,没有揭开之前,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很多普通人的生活也像一个盒子,大家只看到简单外形,里面可能装了很多部分。吴越则把《身如焰》称为“给80后看的安魂书和梦河书”。她说,书中写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生活,是她童年时看到比自己更大一点的人所过的生活,“那个生活成为了一个断片”,读来亲切又怅然。她还强调,这本小说并不难懂,没有玄虚的技巧和拼接,“每一句话都有实实在在的生活材料”。
韩松落回应道,他想象中的读者和写作对象,是“不知道自己经历的事情就是传奇的那些普通人”。他认为,每个人一生压都会经历惊心动魄的大事,只是人们习惯认为传奇必须发生在有身份的人身上。他喜欢安妮·普鲁《工作船》那样把一家人一生压缩成履历流水账却极其动人的写法。如果把小说比作物件,他想到的是“西北荒山上的一棵树”——在荒凉、没有信号的地方,山梁上有一棵树长得很茂盛,春天甚至开着一树繁花。
幻景、小乌托邦与小说宇宙
谈到书名,韩松落说,《身如焰》取自《维摩诘经》“是身如焰,从渴爱生”一语。那段话用许多比喻说明生命像幻觉、幻影,支撑生命变成实际的,可能是欲望和各种执念。“焰”并不是火焰的“焰”,而像西北戈壁滩正午公路上微微的水汽,远看像小河、湖泊,其实是近地面蒸发的水汽汇成的景象,再大规模一些就是海市蜃楼。他说,这是试图说明生命中有很多经历感受可能都是这样一种幻景一样的存在。
《身如焰》由视频平台上的真实案件改编。韩松落说,案件给他很大震动,但他不想按案件解说原原本本写一遍,而是要找到故事中人为什么要这么去做、这么生活的原因。小说前三分之二讲述了最后成为受害者的两个人此前三四十年经历过的友谊:五个人组成小团伙,青春心气把他们焊在一起,敢于说“友谊地久天长”,但小小的友谊乌托邦很快意想不到地崩塌,留在原地的两个人还在坚持,直到遭遇重大挫折。他说,自己想写的是“我们生命中很多的幻景是怎么样出现的”,以及执念和强烈欲望又是怎样消失的。
吴越追问韩松落三本小说集的分期与变化。韩松落说,第一本《春山夜行》收录从18岁到2023年写的16篇小说,代表每个阶段的创作心态;第二本《晚春情话》写作时间相对集中,关心“出走和失踪”;到《身如焰》,一批小说集中写“小乌托邦的崩塌”。他还提到,书中的故事有意互相穿插,努力形成一个“宇宙”,比如《和周重岳医生一起钓鱼》《周重岳的蓝色冈陵》及琼瑶自杀背景下的故事构成一部曲,《风尘三侠图》中也有前文人物以龙套形式出现。
打开被简化的世界:现代小说的认知与形式
赵松从现代小说特质出发评论《身如焰》。他说,现代小说区别于19世纪主流现实主义的重要特点在于,关心的不只是一件事情如何发生与结束,而是造成这一切的周边因素和深层浅层原因。好的作家与普通作家的区别在认知上,“作家都是问题综合症患者,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没有答案”。人们为了应付生存会简化对事情的认识,急于贴标签、归类,而现代小说恰恰要“打开被简化的世界”,回到更无序、更难以言说的世界。
在赵松看来,《身如焰》写出了两个层面的残酷:一是青春友谊中隐藏的阶层差异,临近考大学等具体事情时差异全部出现;二是结尾周警官所说的,一个人无法预知状态下做出的高尚行为,可能毁掉很多东西。他还注意到,韩松落处理时间时不是把它当作记录生命变化的客观工具,而是带有很大留白;沉默也是小说的重要元素,弱对话、不带引号的对话在叙述中带入又淡出,形成丰富层次。
黄文娟从编辑角度提出,《春山夜行》刚拿到时,她一边读一边冒问号,很少见小说可以这样写,其中有强烈的尝试感和弥漫的情绪;到《晚春情话》尤其是《身如焰》,尝试感已被完成度代替,叙述的强调、节奏、音乐和画面形成了“很‘松落’的风格”,完成了风格辨识度。
在连续性中继续阅读
在具体篇目讨论中,吴越认为《风尘三侠图》的难度很高:一对被父亲关在小黑屋七年的姐弟被解救后,与解救他们的公子哥在时代变迁中一个上扬、一个下落,最终在精神上相逢;小说写出人世苍茫,也体现作者对普通事件的悲悯与重量。赵松说,他最喜欢《怪谈之走神》,认为它像跳一个舞蹈,观念性强,套盒式结构很有意思;而《风尘三侠图》最难,涉及多重框架和对“过度干预”的思考。
谈到写作状态,韩松落说自己的生活形态与别人不同,除写作外没有别的工作,整块时间由自己控制。他称自己是在“养小说”:把故事分门别类养着,养熟后拿出来写,除《风尘三侠图》外,其他小说写作时间没有超过十天。他回忆写专栏十几年,每天要卡若干红线交稿,焦虑巨大;相比之下写小说时间更自由,效率反而更高。
读者互动环节,有读者谈到小说中阶层差异与同学会的现实感受,也有读者提问在时代经验变化、人工智能到来的背景下,文学如何面对“精神连续性”的中断。韩松落说,自己不确定未来如何,但这一代人仍处在精神连续性尚未中断的幸运时段。面对00后读者关于小说的暧昧不明的恍惚感和结构如何组织的提问,韩松落回答,写作“科学还是玄学兼而有之”:有的故事经过精密估算,是科学的产物;有的则像玄学,写到中间突然涌现,但玄学也可能建立在长期算计的基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