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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亮程《从北疆到南海》

2026-08-24 10:4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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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疆北疆飞到南海,行程万里。沙漠戈壁与茫茫大海之间,是辽阔而拥挤的中国。人们都说不到新疆不知道中国之大。我说,不到南海不知道中国之辽阔。新疆虽大,但我在新疆却感觉她不大,因为不管往哪走,走着走着就到了边界。一道铁丝网拦在眼前,所有通向远方的路到此中断,或拐弯。我在北疆塔城,沿着中哈漫长的边界线行走过,界碑和铁丝网在左,国土在右,突然就有了触摸到国家边缘的感觉,国就是铁丝网里面的这块地方,说大也大,一百六十六万平方公里,占国土面积六分之一,家就是其中只有自己能走回去能找见的那个小小的窝。

北疆“中哈”边境大多是牧区,中国这边,牧草被牛羊啃得光秃秃只剩下草根。铁丝网那边,草木茂盛葱郁,草原辽阔无际。就有羊把头伸过铁丝网孔,脖子长长地啃哈国那边的草,把挨近铁丝网的一溜子草啃得精光。据说哈方为此还与中方交涉过,说我方的羊越境吃草。中方说,羊只把头伸过去啃了几口草,不能算越境。哈方说,我们哈萨克族数羊都按头算,一个头代表一只羊,头过去就等于羊也过去了。中方说,我们汉语把羊叫只,一只羊,“只”是一个口加两点,口代表羊的头和身体,两点代表蹄子。按我们汉语的理解,一个羊的头、身子、蹄子都过去了才叫越境。最后交涉的结果是哈方宰了一头羊,中方拿了几瓶子酒,一起把事端摆平了。


看着这些在铁丝网旁边放牧的羊群,突然就感觉到中国太小,小到我们国家的一只羊,需要把头探出边界,啃几口别国的草才能填饱肚子。

而铁丝网那边的无边草原,也曾经是中国的土地。清末俄国通过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从中国割去四十四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改革开放后,中国的国力虽然增强了,但邓小平曾经针对历史遗留的西北边界问题说过一句话,“我们这一代人的智慧不够,边界问题留给后代去解决”。可是,西北边界问题没有留给后代。

我曾去过夏尓西里,那是中哈两国经过艰难的边界谈判,于二〇〇三年收回的一小块土地。原争议土地三百二十八平方公里,中国获得二百二十平方公里。单从数字看,中国占了便宜。但是,这一小块土地的回归,也标志着中国所有原属土地的永远失去。

中国在西北曾经大过,国土曾经辽阔到天边,现在不大了。

而南海依旧是大的。从海口到永兴岛,我们乘坐三沙一号航行了一整夜。黑夜的大海上,只有漫天寂寥星辰,海面没有一丝灯火,夜漆黑到海深处,那样的航行,仿佛没有希望会到达什么地方。完全不似我在新疆大地上的夜行,从乌鲁木齐乘火车去南疆,也是黄昏出发,过天山时日落,暗夜使荒冷天山显得郁郁葱葱,一路总有相隔遥远的灯火相伴。南疆塔里木盆地的夜凹进土地深处,沙漠戈壁和小块的绿洲村舍浑然一体,趴在窗口,看见黑夜里不远的一点亮光,那是一个村庄留到深夜的一点亮,像在等谁回家。可是一火车的人没有谁到达,那个彻夜亮着灯的家不属于我们,但又仿佛温暖了每个看见她的人。海上的夜行不经过谁的家,一样的波浪从岸边荡漾到远海,我在船上睡一觉醒来,爬舷窗望一眼,依旧是海天混沌,汪洋一片。这使我心生茫然与豪迈,在我们海洋辽阔的国度,我们把一场一场的梦做完,船还在自己的海域,海依然辽阔无边。

三沙市所在地永兴岛虽然是一个只有几十平方公里的小岛,两个小时即可环岛散步一周,但它在南海中已经是大岛了。岛上布满地方和军队的各种建筑,可谓寸土寸金。夜晚住在宾馆,我的耳朵里轰鸣着战机起起落落的声音。岛上有军用机场。中国海军在南海的大规模军演就在近日。菲律宾关于黄岩岛的国际海洋法庭裁定也是近日。中国作家赴南海采风团也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采访范围是西沙诸岛。相对于整个南海,西沙算是最安静的内海了,但也并不安宁。据说我们乘坐三沙一号从海口驶向永兴岛那夜,美国一艘航母就在距我们二百海里的海域游弋。这个距离在陆上应该是不远的,三个多小时车程。采风团乘坐的海监船可能一直被监视。我们登船前拉起红布标举行的采风启动仪式,也可能在他们的卫星监控里。美国海军会对一群赴南海采风的作家感兴趣吗?有这个可能。我在《新疆文学》(后来改为《西部》)杂志做编辑时,得知美国一家图书馆长期订阅我们杂志。据说还有专门机构的专家,通过文学作品研究边疆民众的心中愿望。美国人相信一个国家和地区的未来走向取决于人民心中的愿望,他们通过文学了解中国人,尤其是边疆地区人们的心中所想。关于中国人的心,他们还得在作家所写的文学作品中寻找。我们这群前来书写南海的作家,很有可能会被他们关注。

西沙给我的第一感觉是闷热,海洋那么大,却不通风透气,我们采风的几日都是晴天,天和海都光秃秃的,中间没有一层叫云的东西,我在海上似乎没有看见云,黄昏坐在小岛上,海天一色,不像在旷野中,一堆堆的云蹲在地平线上,围一圈,人坐中间,有一种踏实的存在感。在海上人、船、岛都像在漂着,无所依靠。

我们登临的甘泉岛就像是漂在汪洋中的一片荒野,岛上长满一人多高的灌木,有两户渔民居住生活,简单的工程板搭造的房子隐在树林里,岛上暴热难耐,我们走几步都炝热得喘不过气,可想渔民住在这里会有多难过。

有一口据说是宋代的水井,还在饮用。渔民带我们在半人高的灌木中找到一处建筑遗址,只剩下依稀可见的四方形房基,这座古代房屋,是用更远古的海生物化石建造的。小岛中心是一片洼地,在这里看不见海,听不见海的声音,仿佛站在炙热的戈壁荒野中。岛中间的植物也跟戈壁上的一样,都萎缩地低头生长。前者要抵抗暴风雨,后者则是保存水分,以低垂的树冠给躯体遮阴纳凉。小岛之外是荒凉的海。遥想古时候,对于汪洋中漂泊数月的航行者,这块有淡水井的小岛,该是多么地难得。那时候过往商船在岛上留宿补给,想来也比现在热闹。

回到渔民家时浑身已被汗浸透,在渔家朝海的小径上,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凉风,是从海上吹来的,两旁的灌木丛把风聚拢在一起。我看见渔家的餐桌、摇椅都摆放在朝海的小径尽头,在南海无边的燥热里,竟然有这样一些凉快处,让海上人家借以纳凉度日。

甘泉岛是中越海战的引发地,一九七四年一月十五日,南越海军“李常杰”号军舰首先入侵,对我国正在甘泉岛附近生产作业的两艘渔轮方向开炮威胁,又瞄准甘泉岛上的我国国旗轰击。次日,4号“陈庆瑜”号军舰也赶来与之会合。一月十七日上午,南越军队在西沙永乐群岛的金银岛登陆,下午又派兵强占了甘泉岛。

当时的甘泉岛四周应该是船帆遍海,捕鱼繁忙,岛上应有不少渔民居住。现在的岛上只一两户渔民,海上根本见不到渔船。

当地领导介绍说,西沙常有越南渔船非法进入捕鱼,我海监船只是柔性驱离,全不似外国海警对待中国渔民渔船的粗暴。如今越南在南沙的渔船是中国的十倍。而在十几年前或更早,这里是中国渔船的天下,中国海军顾及不到的海域,皆是那些打鱼船在守护,这片海域有他们的生计,是祖传的渔场。渔民们冒着被外国海警扣留,没收船只甚至丧失生命的危险打鱼,护卫海疆。而现在,靠打鱼为生的中国人越来越少。几艘海监船巡游在西沙,固然是重要,但怎比千条打鱼船拉网作业。当年中俄边界的许多争议区,便是中国牧民赶着羊群占住的,是边境农民开田种地守住的。

从海监船上下来,乘小快艇去鸭公岛,一个巴掌大的小岛,有一户渔民住在岛上打鱼,岛上一小片树林,渔民的板材房子隐在林中。鸭公岛的午餐,吃的全是没见过的海鲜。有一种石头鱼,长着鳄鱼一样厚实的皮,渔家烤熟端上来,我们在厚厚的皮下面找到鲜美无比的肉。岛四周全是堆积的海洋生物化石,证明着海洋数千万年以来生命的层层叠加和演化。

一艘军舰停泊在鸭公岛海域,远看像漂在海上的高房子。我们返回时起风了,海面沟壑起伏,快艇在浪中跌宕前行,船体碰在浪峰的强烈撞击感,让我第一次觉到海水的坚硬。给我们开快艇的是这片海域的管委会书记,复员军人,单身,无驾照,或许中午在鸭公岛一起喝了酒壮胆,他在惊涛骇浪中竟然把快艇开得飞快而有把握。

赵述岛要大一些,岛上一块地方覆盖着从陆地运来的黄土。我们在黄土上种了椰子树,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种子,从一只大椰子里发出胳膊粗的芽,这个芽三五年就会长成水桶粗的椰子树。栽树的坑是挖掘机挖好的,我们只需把椰子苗放进去,用铁锹把从岛外运来的土壤填满。在岛上,土壤是最缺的。刚上岛时,看见日军占领时的炮楼,炮楼边的牌子上介绍说日军从岛上盗运走多少吨鸟粪,有点不理解。现在清楚了,土壤和肥料是岛上生存多么珍贵的资源。还从资料看到当年中国民兵收复赵述岛时,岛上越南兵只胡乱放了几枪,然后就抱头鼠窜,躲藏在灌木丛中。岛中心果然有一块不小的灌木林,长得密不透风。中午在岛上午餐,渔家饭菜,样样鲜美,吃着便忘了热,觉得闷热比寒冷好受一些。我在新疆受过隆冬的寒冷。南海之热在我们行程的后几天,渐渐觉得不算什么了。

回返海南的那夜我住在海警执法船上二副的房间,因为海上军演在即,采风团临时调整行程,提前返回。执法船给我们腾出了十几个单间。二副的房间干净整洁,十几平方米的空间,容纳了单人床、书桌、储藏柜、卫生间,却不显拥挤。半夜醒来,趴在舷窗望外面的大海,灰蒙蒙一片,跟我在夜晚经历的所有荒无人烟的地方一样。我不想用荒凉来描述海。我想到的是新疆,一个有无垠戈壁沙漠和绿洲的家乡。南海只闷热,不荒凉。我在新疆经常会走到边界,伸手触摸到国家的边。在南海西沙我们没有航行到国家的边沿,她还远着呢。我们的祖先曾经把海域扩至天边,“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是诗意的境界,也是古人留给我们引以为豪的海洋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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