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中篇小说《报纸拼图》中,韩松落延续着以往的风格与小说美学:多年前的失踪悬案不过是虚晃一枪,他所要描述与重现的并不是破案的过程,而是业已消逝的似水流年。时光缓缓流逝,往日的人和事,皆已如风消散,只顽固地存在于记忆中。旧日曾令人感到温暖与骄傲的行业,亦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逐渐落寞,荣光不再。
在小说的开端,韩松落便将我们拽进正在流逝的时空中:“又一次辞职”的张南淇在徒步团中偶遇已退休的公安宣传干事吴雪钢。尽管两人过往并无真正意义上的接触,但对张南淇而言,吴雪钢无疑是极具象征意义的名字。吴雪钢与女同学徐金失踪、枯泉案、刑警队长武红,还有齐秦、王祖贤等构筑了他的人生记忆与生命经验。这些人和事,像是明灭不定的灯光,照亮了他的青年时代。张南淇青年时期的琐碎日常,早已沉淀在时间长河里。唯有这些灯光,愈发明亮,凝固成诗一般的质感,占据张南淇的记忆,最终反过来定义了他的青春。因此,小说的第一节便呈现出浓烈的落寞与怅然之感。“又一次辞职”与“已经退休”细节的背后,是世事的沧桑流变。打火机的“一声脆响”,恍惚让人想起“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的诗句。
张南淇年轻时所处的时代蓬勃发展、万象竞发。自20世纪90年代起,中国社会进入了高速发展的黄金时代。城市在膨胀,人群在肆意流动。放眼过去,处处皆是机会,“爱拼才会赢”是近乎毋庸置疑的信念。所有人都坚信能动性的力量,人的主体性得以充分地发展与呈现。韩松落生于20世纪70年代,其时正处于朝气蓬勃的青年阶段。时代的大潮流与个人的小时代,得以共振,互为注脚。
在多次采访中,韩松落透露出对新闻与报纸行业的向往。他亦曾受益于纸媒,成为知名的专栏作家。张南淇这个人物形象,无疑是作家的夫子自道。吴雪钢的通讯员写作生涯,是他理想中的生活。张南淇追踪吴雪钢的报道,在各个案件中,拼贴出城市复杂与纷乱的一面。正如评论家何平所言,“如果城市存在A面B面,那么报纸的逸闻轶事则是打开‘这个城市最隐秘的钥匙’”。各种层出不穷的新闻案件——尤其是命案与悬案——构成的社会公共事件,塑造与构建着城市的意识与形象。
对于大部分的“60后”“70后”而言,城市是一个崭新的存在,或者更进一步说,现代化是他们不得不面对的时代问题。在“乡土中国”里习得的经验与技能,在庞大的现代都市面前,正在逐渐失去效用。用亲缘与人情维系的关系,亦变得脆弱无比。出没在身边的,皆是熟悉的陌生人。个人无法独处,却又被迫独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上城市扩张的步伐,在时代洪流之中总会有人被无情地抛下。散布各个角落的悬案与命案,便成为城市充满危险的最佳证据与时代的注脚。在我还处于孩童之时,总是能隔三岔五地听村里人谈论城市街头飞车抢劫、出租车杀人狂魔、火车站人贩子拐卖小孩、黑心工厂……诸如此类的恐怖传闻,层出不穷。遥远的城市便顺理成章地成为“吃人般”的存在。然而,及至我们年龄渐长,农田里的产出已然支撑不起家中开支,父母不得不进入城市打工谋生。而这,不只是他们个人的选择,而是一种无法抵抗的时代洪流。尽管内心深处仍然在害怕城市的危险,然而在更迫切的生计问题面前,他们几乎没有更多的选择。
二
对于悬疑推理小说的读者来说,阅读的乐趣在于挖掘散落在文本的线索与暗语,通过逻辑推理将真凶揪出。这种解谜的乐趣,不仅是读者与真相在较量,也是读者与作者在斗智斗勇。韩松落小说中的悬疑成分并不重,焦点并不在于凶手与真相。也就是说,想要在《报纸拼图》中获得解谜乐趣的读者,多半是要失望的。
在韩松落的小说中,案件是隐含与指向失落的符号与隐喻。失踪者则是一个时代的背影,一个逐渐淡去的符号。他们有的被动失踪,下落不明,最终成为一宗令人无法释怀的悬案;有的则主动隐没,大隐隐于市,黯然望着时代列车轰然向前。无论是主动或被动,都不妨将他们视为被时代洪流抛离之人。尤其是被动失踪者,只是在某个时间或某个地方遇见某些罪犯,便自此下落不明。这种随机与无情,自然可视作是命运残酷的暗影。
在《报纸拼图》中,徐金便是遭遇随机和无情的失踪者。对于张南淇而言,徐金不只是位“有故事”的女同学,更是某些生活想象的投影。她独来独往,身上满是神秘感,与大集体的关系若即若离。在学生时代,她是足球队里唯一的女球员。勤于锻炼,却始终无法上场比赛,让她成为足球队与校园里的“荒谬”与“景观”。而这导致的后果,便是所有群体都不接纳她。只有小树林里的抽烟团,才在不明不白之中接纳了她。然而抽烟团却是“松散的‘地下团体’,一哄就散,谁来都可以”。无论在哪里,徐金都是匆匆的过客。在徐金短暂的人生中,流言蜚语始终缠绕着她。流言赋予徐金神秘的魅力,同时也遮蔽她真实的人生,仿佛她只是生活中的某个事件,而不是具体的人。其实,徐金的真实人生与大多数人并无本质的区别,甚至要比大多数人更暗淡与复杂些。“她家看似平常,却又不平常”,父亲是玻璃厂工人,母亲则是颇有“神通”的阴阳师。她母亲的职业,注定要被人议论、让人敬而远之的。或许,正是这样的出身,让她不得不疏离人群,将自己“武装”为一名独行侠。
失踪让徐金的人生骤然中断。耐人寻味的是,韩松落紧接着塑造了性格、处境与之类似的武红。一个练体育出身的刑警队长,在男人为主导的警队里工作,她不得不隐藏起女性的部分特性。剪短发、与队员们称兄道弟……这些不就是徐金在足球队、在抽烟团里的翻版吗?队员们同样对武红的真实一面充满好奇与猜测。甚至我们可以说,徐金与武红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她们的人生与命运,像是多元宇宙中的分支呈现。张南淇之所以持续关注武红,原因就在于此吧。在他的想象与预期中,徐金理应跟武红一样,有着完整且辉煌的职业生涯。武红多年来用传统的方法来追查“枯泉案”,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却始终无法突破。直到DNA比对技术的成熟,真凶才得以落网,死者身份才得以确认。在新技术面前,拼人力的调查方法,不如“120块钱DNA检测”有价值、见效快,武红的失落可想而知。她的背影,亦成了“时代的背影”。
三
因而,“时代变了”不仅仅是武红的疑问,也是正在发生的客观事实。办案手法变了,案件的报道、写作逻辑与承载平台都变了。一个案件报道,曾经的记者或通讯员要跑上跑下,不错过任何一个现场,才能完成。而现在的视频博主,只要扒拉些资料,配些轰动的标题与解说,便可算是“深度解读”。更为令人不安的是,AI技术发展后,连扒拉资料的功夫都省略了,可直接一键生成。写作伦理与逻辑,亦早已变了模样。
最为本质的对照,是时间,是时代。当年轰动一时的命案或八卦,成了文本中的公共时间坐标。而某个歌手的演唱会,人物听演唱会时的感受,则成为私人的时间坐标。在小说中,张南淇与吴雪钢曾参加过齐秦的同一场演唱会。齐秦的歌声,带给他们相似的感觉:“看年轻时候听过的歌手的演出,其实不是听歌,是见面,是告诉对方,自己还活着,还好好的,你也老一点,我也老一点,好自相扶将,江湖度余生。”时间会将世间万物祛魅,曾经躁动的青春,曾经的雄心万丈,曾经炽热的爱恨,在时间的抚摸之下,皆成为一股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