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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花与云朵》:稻花与棉朵之间

2026-08-12 14:0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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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江南的水稻田,走进西北的棉花地。”这句话,是周华诚对自己一次写作跨度的概括。其中藏着两个意象:稻花与棉朵。稻花细碎,淡绿,小到几乎看不见;棉花则干燥、热烈、张扬,如同大地上的云朵。两种作物,两重气质,两片地理。而周华诚的写作,恰恰穿行于两者之间。

2026年7月,《棉花与云朵》在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首发。这部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025年度“作家定点深入生活”项目的非虚构作品,是周华诚献给新疆棉花产业的一部深情之作。从江南的稻花到西域的棉朵,他完成了一次令人瞩目的写作跨越。

著名作家邱华栋为《棉花与云朵》所作序言,赋予了这部作品重要的文学坐标。作为生于新疆昌吉的作家,他对西域大地有着天然的体认与情感。由他为一位江南作家书写新疆的作品作序,本身就是一场意味深长的对话。

邱华栋在序言中说:“读完书稿,我更加确信,这是一个独特而珍贵的文学文本。它不是一部宏大的产业报告,也不是一卷严谨的棉花史。它是一部非虚构散文作品,带有非虚构的坚实与散文的灵性,是他用两年时间、多次深入新疆大地之后,用心血浇灌出来的文字……”这番评价揭示了作品的核心张力:一个惯于书写江南稻花的作家,如何面对并理解西域棉朵的另一种生命形态。这份来自“新疆之子”的认可,分量不言而喻。

《棉花与云朵》是非虚构写作中的闪光之作。

结构上,作品沿棉花从育种、种植、采摘到纺织加工的全产业链展开,叙事线索清晰。周华诚做过十二年记者,采访功底扎实。他深入新疆,走进棉田、实验室、车间,融入当地人的生活。“每一位专注做事的人都是发光体。”他是这样说的,作品聚焦科学家在恶劣环境中不断突破的故事,呈现科研人员为国家农业前赴后继的奋斗精神与民族责任感。

视角上,他将棉花置于更广阔的历史与人文坐标中审视,讲述新疆棉花品种培育与产业发展的历程,呈现第一师阿拉尔市在棉花领域的成就。这不是冰冷的产业报告,而是一部有温度、有力量的新时代产业人文纪实。

细节上,周华诚的非虚构写作有着惊人的文学质感。他写棉铃绽放:“棉铃像一个个裹在青绿外衣里的小拳头,紧紧攥着,坚硬而沉默……终于,一种积蓄已久的力量,冲破了束缚,沿着棉铃上那道天然的缝合线‘啪’的一声,寂静,而又清脆。”他把棉铃爆裂比作“一次微型的爆炸”——“被紧锁了一个夏天的洁白,终于得见天日”。他写棉花,“这一团小小的棉花,就是一团小小的云朵。云朵中心包裹着的黑色棉籽,若隐若现,仿佛是这朵白云沉睡的眼眸”。非写作者不能抵达现场,非诗人不能如此表达。

写作手法上,这部作品将纪实与诗意熔于一炉,更将周华诚最显著的文风特质——松弛——发挥到极致。这种松弛在《棉花与云朵》中尤为鲜明。他写棉花,却不急于直奔主题。写棉铃爆裂,先写“十月,我站在新疆阿拉尔的棉田里”,再慢慢回溯——“起初,棉田里是沉甸甸的绿”。文字像棉铃一样缓缓打开。“淀粉转化为糖分,糖分再转化成纤细而坚韧的纤维素。一根,再一根”——近乎慢镜头的书写,正是松弛的典型。他甚至写“闭上眼睛,我似乎听到棉铃不久前在阳光下的爆裂声”,将听觉与想象交织,让读者一同沉浸。

写新疆秋日,他先从容铺陈:“阿拉尔市郊区无边的旷野里,向日葵地显示出一片深褐色,一个个巨大的花盘立于田地,饱含丰盈果实,静静伫立且低头,如同无数沉思的哲人。”接下来是“在金黄的胡杨林、深褐的向日葵地和深红的辣椒晒场之后”,最后才让“棉花地以浩瀚的白色宣告秋日的硕果”。层层递进,看似绕远,实则让读者不知不觉进入那片土地。

写棉花产业这样宏大的主题,他始终保持散文家的从容步调。写科研人员田间授粉,他写道:“赵晓雁在十月的阳光下,扯下一朵棉花,把其中一粒棉籽和它的纤维向两边捋顺”——“一个长期从事棉花科研的人,手指几乎就是一把天然的尺子”。一个动作、一个细节,人物便鲜活起来。“我写我见、我见我写”,采用跟随体验法,不刻意雕琢,不强行煽情,只是忠实记录所见所感,让事物自己说话。

要理解《棉花与云朵》的独特价值,不妨将它置于周华诚“写作版图”的扩展轨迹中审视。

2014年,周华诚从“父亲的水稻田”出发,开启“大地上的写作”。由故乡衢州常山,他走入不同的山野、文化与人群。《父亲的水稻田》是他与父亲一起用传统方式耕种稻田的纪实,记录犁田、插秧到收割的完整过程,是一部关于乡愁、土地伦理与父子情感的作品。《金果谣》则是以常山胡柚产业为主题的报告文学,是写给故乡山川的心血之作。

但周华诚的写作并未止步于故乡。《德寿宫八百年》以南宋德寿宫遗址保护复原为线索,“穿越古今,透物见人”;《流水辞》书写泰顺廊桥,“运用流水一般清澈的语言”,注目廊桥的未来;而2026年与《棉花与云朵》几乎同时问世的《古树中国》,则是他写作视野的一次更大规模的拓展——走遍大江南北,从陕西黄陵五千岁的黄帝手植柏,到浙江天目山患病的古柳杉。正如他自己所说:“写《古树中国》的过程中,我跑了很多地方,拜访了很多很多古树。”

从《父亲的水稻田》到《金果谣》,从《德寿宫八百年》到《流水辞》,再到《古树中国》与《棉花与云朵》——周华诚的写作版图不断扩大:从故乡常山的一小片稻田,到衢州的胡柚林,到杭州的南宋宫殿,到浙南的泰顺廊桥,到全国各地的古树名木,再到新疆的万里棉田。写作半径从“村”到“县”到“省”到“全国”再到“西域”,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自我超越。而《棉花与云朵》,正是这条“大地上的写作”延长线上的最新、也是最远的一站。

一个江南人书写新疆,困难显而易见。

地理与气候的陌生首当其冲。江南温润,多雨多水;新疆辽远,干旱少雨。十月的新疆阿拉尔,“大地如白银铺展”,棉枝高举,“一朵朵白色棉花盛开在蓝天下”,与“杏花春雨”的江南判若两个世界。

产业与知识的门槛同样不低。棉花育种涉及复杂农业科技——“淀粉转化为糖分,糖分再转化成纤细而坚韧的纤维素”。书中讲述“中国长绒棉之父”陈顺理培育国产首个长绒棉品种“胜利一号”的故事,这些都需要大量的采访、学习与消化。周华诚不仅做到了,而且深入而生动。

更重要的是文化与情感的隔阂。新疆棉花产业背后,是一代代兵团人的屯垦戍边,是无数科研工作者的坚守与奉献。周华诚在新疆“跑了很多地方,采访了很多人”。他在棉田里聆听棉铃爆裂,与科研人员一起田间授粉。他“深深意识到,棉花是一种与无数人的命运、情感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生命”。他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

正是这种全身心投入,让他跨越了地域与文化的障碍。正如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文联副主席霍玉东所言,《棉花与云朵》“内容虽属写实,但文字轻灵,语句优美,镜头感十足,是一部极具辨识度的非虚构作品”。

从更广阔的创作谱系来看,《棉花与云朵》在周华诚的全部作品中占据独特而重要的位置。

周华诚迄今已出版散文集、小说集等三十余种。从早期的“江南三书”——《寻花帖》《春山慢》《廿四声》——到《陪花再坐一会儿》《素履以往》《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从《仪式:中国人的时间哲学》《不如吃茶看花》等生活美学随笔,到《德寿宫八百年》《流水辞》等历史文化散文,再到《古树中国》《棉花与云朵》这样具有全国视野的非虚构作品,周华诚的写作呈现出清晰的三重递进:第一重是“写自己”——那些关于个人记忆与日常生活的散文;第二重是“写故乡”——那些关于故乡风物与人物的作品;第三重是“写中国”——将目光投向更广阔天地的作品。

而《棉花与云朵》正是这条“大地上的写作”之路上的一座重要里程碑。它不仅是一部关于新疆棉花产业的非虚构佳作,更是一个江南作家以文学的方式参与“文化润疆”的生动实践。正如首发式上所言,这部作品蕴含着“执着创新的奋斗激情、守望相助的家国温情、文润同心的绵长深情”。

“写一个人即写一群人,写一群人即写一个时代。”从江南的稻花到西域的云朵,周华诚用脚步丈量土地,用心灵感受生命,用文字留住时代。当江南作家遇见西域大地,当细腻的笔触触及辽阔的棉田,他用《棉花与云朵》证明了一件事:好的文学可以跨越地域的界限,而一个真诚的写作者,可以在任何一片土地上扎下根来。他对土地与人的深情,始终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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