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时代作家 郑 群 作品展 】
★★★ 作 家 简 历 ★★★
郑群,笔名:夏霜,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散文网特约编审、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ICA国际注册高级摄影师。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政工师。先后当过知青、中小学教师、乡镇干部、国企管理者、政府公务员。作品集《涛花片片》《岁月印记》《北部湾上涛声》和编著《请到江洪来看海》出版公开发行。文学:其《壮观迷人的仙群岛》参加2023年第九届“当代原创文学杯”全国文学创作大赛获“状元奖”;《家乡江洪渔港,心中的绚丽画卷》参加2024年全国首届原创“文采杯”文学公开大赛获金奖;《归乡,赴一场新春之约》,参加“三亚杯”华语文学大赛获一等奖和最美散文奖;《林海为笔海为墨写不尽家乡美模样》,参加2026年第三届“春光杯”生态文学大赛获一等奖。摄影:荣获2026年度摄影昆仑奖“终身成就奖”、2026年度摄影天马奖;作品《千年古埠留个影》荣获第四届九州国际摄影大展铜奖、《傲立船头笑东风》荣获第25届平遥国际大展暨九州摄影百名摄影师联展铜奖。
--- 作 品 展 示 ---
邂逅·遇见:生命里的那盏灯
楔子
站在全国文学创作大赛的颁奖台上,我摩挲着“状元奖”证书的烫金字体,窗外的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恍惚间,那些泛黄的作业本、带着粉笔灰的蓝布衫,以及那个总在暮色中批改作业的身影,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廖思仁老师,那个用红笔为我勾勒出文学之路的人,此刻仿佛就站在台下,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欣慰的光。
一、初遇:红笔圈出的星辰
1971年秋的北部湾江洪渔港,海风卷着"读书无用"的喧嚣。我趴在教室后排,用破洞的袖口擦拭蚊虫叮咬的红疙瘩,褪色的黑板上残留着的涂鸦,粉笔灰在斜射的阳光里浮沉。直到廖思仁老师抱着一摞泛黄的《四角号码词典》推门而入,门框上的蛛网被他的衣角扫落,在光柱中轻轻摇晃。
他的蓝布衫洗得泛白,袖口却整齐地翻折着,像他写在黑板上的粉笔字,笔锋里透着倔强的认真。"谁能把‘静’字写进这个方格里?"他在黑板上画了个规整的田字格,掏出塑料皮笔记本晃了晃,本子边缘的卷角像波浪般起伏。
全班四十三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捏着铅笔的手沁出冷汗,却在第三次重写时,把"静"字的竖笔戳破了纸。
"不是写不好,是心没沉下来。"廖老师的手掌覆在我手背上,指腹的厚茧蹭得我发痒。他带着我一笔一划地描红:"你看,‘青’字头要像屋檐般舒展,‘争’字底得像树根扎进土里。"那夜,我在煤油灯下练了二十页"静"字,直到每个笔画都稳稳"站"在格子里。
二、星火:盐碱地里的嫩芽
廖老师的办公室成了我的秘密花园。褪色的木门背面上贴着泛黄的《声律启蒙》,海风从门缝钻进来,掀起他批改作业的红笔帽。他用《唐诗三百首》教我观察渔港:"‘潮平两岸阔’不是写水,是写渔民的胸怀。"窗外海滩上的红树林在涨潮时若隐若现,退潮后露出褐色的气根,像大地裸露的肋骨。
最难忘那个暴雨夜。渔村小学校自修放学了,我还躲在四面透风的教室里,竹篾编的窗户在风雨中吱呀作响。廖老师举着油纸伞找来,裤脚沾满泥浆,伞骨被狂风压成弓形。他从腋下掏出水杯,姜汤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我哽咽着说出祖父病逝的消息,他沉默片刻,翻开下乡时的笔记:“1969年冬,牛棚漏雨,我用稻草堵缝隙,听见隔壁传来《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朗诵声……”那一刻,我突然懂得,真正的坚韧是在泥泞里依然仰望星空。
三、破茧:甜蛋王国里的笔耕
1977年知青岁月,我在海田里挑秧苗,肩膀磨出血泡。廖老师步行来看我,裤脚沾着红土,鞋帮裂开的缝隙里渗着泥点。他掏出用报纸包着的炖鸡肉,油渍在报纸上洇出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他蹲在田埂上教我观察稻穗:"弯腰不是屈服,是为了让果实更饱满。"远处的砖窑烟囱冒着浓烟,与天边的积雨云连成一片。
1978年报考海关前夜,我攥着廖老师修改的《抗震救灾日子里》,在月光下反复背诵他添的诗句:"泥里扶危志更坚,灾前大爱暖人间。"当作文获得全地区最高分却因父亲未平反政审落榜时,他托人捎来纸条:"文字的根扎得深,总能长成树。"
后来我成了国营糖厂的管理干部,白天在车间了解工人生产情况,晚上在值班室写新闻稿。轰鸣的压榨机旁,我用廖老师教的"细节观察法"捕捉工人的汗珠——"王师傅的白毛巾能拧出半碗盐粒";沸腾的糖浆池边,我记下罗大姐哼的雷州歌:"甘蔗甜了心不苦,机器转了梦能圆。"这些带着糖香的文字,陆续登上《湛江日报》《南方日报》《羊城日报》和国家级报刊。
四、传承:永不熄灭的烛光
退休那年,我整理廖老师的遗作,泛黄的《江洪渔港手记》里夹着一张纸条:"郑群的报告文学《甜蜜之歌》,写出了工人的脊梁。"窗外的红棉树沙沙作响,花瓣落在他用过的砚台上,洇出淡淡的粉色。恍惚看见他站在教室门口,蓝布衫被海风鼓起,像一面猎猎作响的红旗,门前的仙人掌支棱着绿巴掌,把太阳晒得噼啪响。
去年清明,我带着新作《林海为笔海为墨,难绘家乡美模样——江洪渔港的蜕变》手稿回到家乡。站在码头,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的仙群岛木麻黄树林在晨光中泛着绿意,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像鼓点般沉稳。我轻轻抚摸着廖老师赠我的钢笔,笔尖划过码头的青石板,青苔在石缝里偷偷长绿,像大地的睫毛。
在家乡渔港举办的乡土文化讲座上,我展示了廖老师的《四角号码词典》和红笔。台下白发苍苍的渔民阿强突然举手:"这红笔我认得!当年廖老师给我补课时,用它在我手掌心写‘人’字。"他摊开布满老茧的手掌,仿佛还留着红笔的温度。
退休七年间,我踏遍江洪港的每一片滩涂。在仙群岛木麻黄树林,我记录下白鹭与渔家的共生之道;在糖厂旧址,我拍摄废弃的压榨机,它们沉默的钢铁身躯里,藏着一代人的青春;在非遗工坊,我跟着老匠人学做雷州糖画,熬糖的铜锅里,倒映着廖老师当年教我写"静"字的模样。每年春节,我都会回到糖厂旧址,用熬糖剩下的糖浆调墨,为留守工人写春联。当我在红纸上写下"甜"字时,总有蜜蜂循着甜味飞来,停在墨迹未干的笔画上——这是廖老师教我的"文字要沾烟火气"。
我的散文集《岁月印记》出版发行那天,特意选在江洪渔港百年码头上举行签售。当孩子们捧着新书问我"如何写出好文章"时,我翻开《江洪渔港手记》,指着廖老师的批注:"他教我‘笔端需有百姓声’——去听渔民的号子,去闻糖厂的焦糖香,去摸仙群岛木麻黄树林的气根,这些都是文字的根。"
尾 声
合上《廖思仁诗词选》,月光爬上案头的钢笔。那些穿越半个世纪的教诲,那些在苦难中绽放的诗意,那些被爱点燃的灵魂,都在提醒我:生命中最珍贵的邂逅,往往藏在最意想不到的转角。而我们能做的,就是接过那盏灯,照亮更多人前行的路。
月光在笔尖凝结成一滴墨,忽然坠落。它在证书上晕开,像廖老师当年画在我作文本上的笑脸,提醒我:文字永远要带着温度。钢笔帽内侧刻着"静"字,是廖老师用锥子一笔一划凿的,凹痕里还积着五十三年前的粉笔灰。
永不落的太阳——写给母亲的生命长诗
引子
北部湾的风,裹挟着咸涩的海腥味,悠悠拂过江洪渔港的仙群岛木麻黄树林。每当暮色如纱,悄然晕染海面,归港的渔船便如散落的星辰,亮起点点灯火。我总会不自觉地凝望祖宅三楼那雕花栏杆,那里,曾有母亲晾晒衣裳的温馨背影。如今,唯有海风轻轻穿梭于空荡荡的晾衣绳间,似在低语,将记忆中被岁月封存的故事,一页页缓缓翻开。
缝纫机上的晨昏线
母亲初嫁时,发间犹带着邻乡小商贩家女儿的温婉与娇羞。然而,命运的风暴接踵而至,父亲因“三青团”帽子被遣返渔村,大姐早夭、大哥病亡的悲痛未消,家中又添了我们兄妹五人。在那个北风卷着寒雨的冬夜,我瑟缩在被子里,见煤油灯下母亲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她咬断线头,指尖被顶针磨出的血珠,悄然渗进为我缝制的补丁冬衣。
“咔嗒——咔嗒——”缝纫机的声响,宛如一首深情的摇篮曲,伴我甜甜入梦。每日凌晨三点,当渔港还沉睡在墨色的静谧中,母亲的身影已映现在窗前。她裁布时专注的眼神,恰似渔民凝视涨潮海面时的专注与执着,仿佛在那布料上,能织就全家生活的希望;深夜缝纽扣时,她微微弓背的模样,犹如一座坚毅的山峰,仿佛要把生活所有的苦难都细密地缝进针脚,化作对我们的庇护。春节前最忙碌的时节,她双手布满针眼,却仍微笑着给弟妹穿上新衣,那笑容,恰似给黯淡生活镶上了熠熠生辉的纽扣,点亮了我们心中的希望,也温暖了那艰难岁月里的每一个角落。
病榻前的生命守护
小儿麻痹症,如恶魔般无情降临在二弟身上。从此,茅屋常年弥漫着苦涩的药香。每个清晨,母亲总是先往灶膛添三把柴火,看药罐咕嘟咕嘟冒热气,才去给二弟擦身喂饭。那些年,她掌心常带草药温热,指甲缝总沾着褐色药渍,那是她对二弟深沉关爱的印记。
二弟高烧昏迷的三天三夜,母亲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她寸步不离床边,枯瘦的手指不停地擦拭他滚烫的额头,每一次触碰,都似在与死神争夺儿子的生命。父亲蹲在门槛,煤油灯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低声劝道:“别熬了……”话未说完,母亲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中燃烧着坚定的怒火,那怒火中,有身为母亲的决绝,更有对儿子深深的疼惜与不舍:“他生在咱家,就是老天爷要夺,我也得抢回来!”当晨光终于穿透窗纸,她通红的眼眶倒映着儿子退烧后苍白却安稳的睡颜,而她自己,已三天三夜未曾合眼。那一刻,母亲心中的恐惧与担忧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坚定。
生活转折间的过渡
在二弟病情逐渐稳定后,生活的重压却丝毫没有减轻。然而,母亲就像一位不知疲倦的舵手,在生活的惊涛骇浪中,依然坚定地掌控着家庭的航向。可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新的挑战又悄然降临,将母亲和整个家庭再次推向风口浪尖。
赤脚丈量的勇气
身为学校学生会主席、公社学生会副主席,我在高中升学考试中斩获全公社语文第一名。然而,发榜之日,红纸上却独独不见我的名字。母亲得知消息时,正为弟妹缝补衣裳,手中银针骤然停住,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次日,她赤着脚,毅然走过一千多米的路程,来到公社大院。面对那嚣张叫嚷“权在我手里,我中意录取谁就录取谁”的干部,母亲挺直脊梁,声音如北部湾的怒涛般有力:“我儿子凭本事考语文全公社第一,你们这般欺负人,连五科考三十几分的都录取,还有天理王法吗!”她凌乱的发髻、发怒的声音,此刻都成了捍卫尊严的勋章。母亲的眼神中,除了愤怒,更有对正义的执着和对儿子未来的殷切期望。尽管求学之路受阻,但母亲用行动告诉我:有些坚持,本身就是最宝贵的教育,是对不公最有力的抗争。她的勇敢与坚定,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我在黑暗中迷茫的心灵。
深夜书桌的星光
失学后在社队工厂当小工的日子,每个夜晚都因母亲的爱而温暖。我趴在旧木桌看书写作,她在一旁踩着缝纫机。有时,书页间会悄然滑进一把温热的炒花生;有时,抬头便能看见搪瓷缸里的红糖水在台灯下泛着琥珀色的柔光。
“你看这《高玉宝》,没念过书的人都能写出好文章。”母亲粗糙的手指轻轻划过泛黄书页,目光满是鼓励,“廖老师总夸你文采好,只要肯学,哪里都是学堂。”窗外秋风沙沙作响,屋内缝纫机的咔嗒声与翻书声交织,那些原本贫瘠的岁月,被母亲用爱酿成了甜蜜。
正是母亲的鼓励关爱,燃起我自强不息的气慨,支撑我在五十年的业余时间里勤奋学习写作。我陆续发表了大量通讯、特写、纪实文学、散文、诗歌、评论、论文,不少作品在市、省乃至国家级评选中获奖。参加2023年第九届“当代.原创文学杯”全国文学创作大赛,我凭借散文《壮观迷人的仙群岛》,荣获“状元奖”;2024年参加“文采杯”全国首届文学公开大赛,我凭借散文《家乡江洪渔港,心中的绚丽画卷》,荣获“2024年十大文采作家”第一名和金奖殊荣。先后,我的作品集《涛花片片》《岁月印记》《北部湾上涛声》,以及编著的《请到江洪来看海》也都出版公开发行。
那些深夜里的微光,如点点繁星,终汇聚成照亮我文学之路的璀璨星河。母亲的话语,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为我指引着前行的方向,让我在困境中依然怀揣着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未竟之路的接力
1979年春,父亲平反的消息如曙光,让全家沉浸在喜悦中。可命运再次露出狰狞,父亲突患重症,不得不提前退休。母亲默默添满药罐,晨光中,她新增的白发在风中微颤,却依旧挺直脊梁,用縫纫机的针脚,继续编织全家人的希望。此时的母亲,就像一棵饱经风雨的大树,尽管枝叶已略显沧桑,但依然为家人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空。
母亲深知,生活的重担已全部落在她一人肩上,但她没有丝毫退缩。她以那台缝纫机为武器,用密密麻麻的针脚,缝补着生活的破洞,编织着全家的未来。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着她对家人无尽的爱与责任。
2004年夏,母亲永远地闭上了双眼。临终前,她颤抖着指向衣柜顶层,那里整齐叠放着为我新缝的衬衫,细密针脚宛如北部湾的层层海浪,那是她对我最后的牵挂与爱意的凝结。此后,我肩负着完成她遗愿的使命踏上征程:历经艰辛找回离家六十年的舅父,当母亲大姐、小妹与胞弟仨个在家乡重逢,相拥而泣,那一刻,时空仿佛凝固,我仿佛看到母亲在天堂欣慰微笑,那笑容跨越阴阳界限,温暖着我的心田;将残破祖宅重建成三层楼房,雕花栏杆上的风铃叮咚,似她跨越时空的温柔叮咛,时刻回响在我耳边,提醒着我不忘来路,坚守初心。
终章:永恒的光
此刻,我伫立在祖宅阳台,看夕阳将海面染成熔金,归港渔船缓缓剪开粼粼波光。恍惚间,木麻黄树林深处又传来缝纫机“咔嗒”声响,灶膛里跃动的火光映亮母亲的笑脸。她用布满老茧的手,把苦难熬成甜蜜,将绝望绣成繁花,在风雨如晦的岁月里,为我们撑起一片永不塌陷的天空。
北部湾大海潮涨潮落,祖宅风铃响停,唯有母亲的爱,化作永不落的太阳。在那个特殊的时代背景下,像母亲这样的女性,以坚韧不拔的精神,在生活的重重磨难中砥砺前行,她身上所展现出的人性光辉,不仅温暖了家人,更成为时代洪流中一股坚定的力量。母亲教会我在泥泞中播种春天,在黑暗中守护星光。这份融入血脉的力量,将永远指引我在人生海洋中,向着光明,破浪前行;也激励着我在面对生活的挑战时,传承母亲的精神,勇敢无畏,坚守希望。
老宅天棚忆祖父
七月的晨风,宛如一泓潺潺流淌的清泉,轻柔且细腻地裹挟着北部湾那独有的咸涩气息,悠悠然地漫过老祖宅那斑驳陆离的灰瓦,仿佛在悄声诉说着往昔的悠悠岁月。我静静地斜倚在褪色的雕花栏杆旁,手中紫砂壶里袅袅升腾的白雾,仿若一群翩翩起舞的精灵,与杯中琥珀色的老酒缠绵交织、氤氲相融,在熹微晨光那宛如慈母轻抚般的温柔照耀下,恰似一幅徐徐铺展的诗意水墨画卷,缓缓晕染出往昔岁月那如梦似幻、如烟如缕的朦胧轮廓。
极目远眺,仙群岛仿若颗颗温润莹润的翡翠明珠,精巧而别致地点缀在如湛蓝绸缎般辽阔无垠、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岛上那连绵千亩的防风林,四季皆郁郁葱葱,犹如一道坚不可摧、傲然挺立的绿色长城,又似一群忠诚无畏的卫士,严阵以待,将那如狂魔般肆虐的海风牢牢阻拦在故土之外。内海湾里,波光潋滟,一艘老渔船半截深陷于沙砾之中,却依旧高昂着船头,宛如一位虽已迟暮但坚毅不屈的老将军,以其饱经沧桑、残破却依旧伟岸的身躯,矢志不渝地守护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仿佛在向世人无声诉说着往昔那波澜壮阔的峥嵘岁月。
“祖父年轻时,可比这船的龙骨还要硬朗几分呐。”往昔,父亲那仿佛被海风这位沧桑吟游诗人揉搓得略显沙哑的声音,时常在我耳畔回响。他曾讲起,“祖父九岁那年,便敢独自在渔船上守夜。那时,煤油灯如豆的火苗闪烁不定,恰似黑暗中微弱而倔强的星辰。祖父虽不识字,却总爱把账本拿在手里翻看,也许在他心里,那账本里的符号和数字,就像一个个等待被解读的神秘故事。”我仿佛能看见,父亲当年手指轻轻摩挲着栏杆上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痕,像是在触摸岁月的脉络,而远处防风林的枝叶在海风温柔轻抚下沙沙作响,宛如奏响一曲悠扬的时光乐章。恍惚间,少年祖父背着竹篓,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奔向渔船的身影,与林子里青\年们俯身弯腰、辛勤栽种树苗的模样,在时光长河中渐渐重叠,幻化成一幅充满力量与希望、生机与活力的动人画面,恰似一首激昂奋进的奋斗诗篇。
祖父的身姿挺拔如高耸入云的桅杆,岁月的海风恰似一把无情却又独具匠心的刻刀,将他身上那件蓝布衫浸染成了如海盐般质朴而醇厚的颜色。他下唇正中那撮浓黑的毛发,恰似船帆上醒目的标识,伴随着他爽朗开怀、如洪钟般的笑声轻轻颤动,仿佛在娓娓诉说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故事,宛如一位洞悉世事的历史讲述者;他的眉眼间,透着历经沧海桑田后的从容与豁达,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得宛如久经风雨侵蚀的船舷木板般的双手,却能在波涛汹涌、如万马奔腾的大海中稳稳握住舵盘,如掌控命运的神明般,掌控着前行的方向,引领着船只穿越重重如狼似虎的风浪。
自古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九岁那年,贼匪的利刃无情地划破了村庄的宁静祥和,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打破了生活的平静。高祖婆带着年幼的子女仓惶逃至江洪港,匆忙搭建起的茅草寮在海风那如鬼哭狼嚎般的呼啸中摇摇欲坠,仿佛一片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随时都会被这残酷的命运之风连根拔起,如同飘摇在茫茫大海上的孤舟。而少年祖父,恰似一只羽翼未丰却勇敢无畏的海燕,毅然决然地投身于渔船,开启了他与大海为伴、与风浪搏击的人生征程,似是踏上了一场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惊险之旅。
守更之时,他蜷缩在昏黄如豆的油灯下,全神贯注地聆听老船工讲述星图的奥秘,眼神中闪烁着对未知世界如饥似渴的好奇与渴望,犹如夜空中闪烁着神秘光芒的星辰;煮饭之际,熊熊燃烧的柴火映照着他那被烟熏得黝黑发亮的脸庞,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柴堆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在为他的辛勤劳作轻声吟唱。挑水劈柴,他从不推诿懈怠,但凡有活儿,总是毫不犹豫地抢着去干,只为能换得那维系生命的一日三餐。船工大叔们常常对他赞不绝口,说这孩子眼中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璀璨光芒,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希望与力量,宛如黑暗中一座熠熠生辉的灯塔;船长更是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向船东担保:“这娃跟着我,将来必定能闯出一番大事业!”
十年如一日,祖父在与大海的搏击中砥砺前行。从初入海洋的懵懂少年,到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船长,祖父凭借着无畏的勇气和不懈的努力,在这片浩瀚的蓝色世界里,踏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那时,祖父既是船东,也是船长。每次出海,少则十天半月,多则更久,他带领着船员们,在北部湾的茫茫波涛间,追逐着生活的希望。随着捕捞收获的增多,积累逐渐丰厚,祖父便开始谋划扩大船队。他深知造船不易,虽不精通技术,但凭借着对渔船的了解和需求,出资请可靠的工匠造船。
一艘,两艘……祖父的船队在岁月里慢慢壮大。每增添一艘渔船,他就会招募八到十位船工。祖父对待船工亲如家人,深知大家在海上讨生活的不易,总是尽力给予关怀与照顾。在漫长的出海日子里,他们同甘共苦,一同抵御风暴,一同分享收获的喜悦,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就这样,凭借着在海上多年的摸爬滚打和顽强拼搏,祖父陆续拥有了五艘大渔船。这支船队,在当时当地颇为瞩目,宛如一支精锐之师,纵横于北部湾的海面,书写着祖父的奋斗传奇。直至祖父晚年,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船工们,始终铭记着他的好,常常前来探望他。这份跨越岁月的真挚情谊,温暖着祖父的暮年时光,也成为家族中口口相传的佳话。
不仅如此,他还在祖宅之畔建起了一座独具风格的二层西式骑楼,在江洪渔港这片土地上,这样的建筑屈指可数,成为了港口一道光彩夺目的风景。那骑楼的墙壁,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柔和而温暖的光泽,仿佛在默默诉说着祖父的奋斗历程与辉煌成就;那雕花的门窗,精致而典雅,每一处线条都凝聚着祖父的心血与智慧,宛如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这不仅是祖父努力奋斗的成果见证,更是他用汗水与智慧谱写的一曲壮丽荣耀之歌,在岁月的长河中悠扬传唱,历久弥新。
大海,宛如一座神秘而又残酷的命运考场,它以变幻莫测、汹涌澎湃的风浪为试题,无情地考验着每一位逐浪者的勇气与智慧;然而,它又是一位最为慷慨无私的恩师,用波澜壮阔、气势恢宏的景象和丰富多样的馈赠,悉心教会人们坚韧与成长。
有一次,在北部湾公海捕鱼,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刹那间风云突变。先是一阵狂风如恶魔般呼啸席卷而来,豆大的雨点紧接着倾盆而下,形成了一场来势汹汹的暴风雨。狂风好似凶猛的巨兽在肆意咆哮,墨色的乌云如同汹涌奔腾的潮水,沉甸甸地朝着海面压下。海面上,巨浪瞬间化作张牙舞爪、狰狞恐怖的恶魔,将渔船高高抛向天际,随后又以雷霆万钧、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摔下,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碾碎成齑粉,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末日般的绝望恐慌之中。
在这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别的船员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而祖父却如同一座坚毅无比的礁石,稳稳地屹立在舵旁,他的目光,比船头那尖锐无比的铁锚还要坚定锐利,仿佛能穿透这层层如墨般的黑暗,找到前行的方向,恰似一盏永不熄灭、照亮希望的明灯。在靠近越南的北部湾海域,狂风如怒兽般疯狂地咆哮着,冰冷的海水如利箭般无情地射向船身,他与老船长并肩作战,凭借着过人的胆识与精湛绝伦的技艺,勇闯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的礁石阵,最终成功穿越,带领船只驶向安全海域。
那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险瞬间,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他的记忆深处,成为他生命中无法磨灭、刻骨铭心的印记;成为船长之后,他更是凭借着卓越的领导才能和丰富的航海经验,带领船员们在狂风暴雨的肆虐中死里逃生,一次次从死神那冰冷的镰刀下夺回生命的希望,宛如一位拯救众生的英勇无畏的英雄。这些与风浪搏击、与死神较量的经历,不仅让他的脊梁愈发挺直,如同一棵苍劲挺拔的青松,更铸就了他坚韧不拔、勇往直前的钢铁意志,成为他人生的永恒座右铭。
然而,命运的轨迹却总是充满了无常与波折,如同一幅错综复杂的画卷。日寇的铁蹄如蝗虫般无情地践踏中华大地,战火迅速蔓延至这片原本宁静祥和的海域。北部湾上那两艘承载着祖父心血与希望的捕鱼船,在日寇的炮火中瞬间化为齑粉,剧烈的爆炸产生的火光冲天而起,如一条愤怒的火龙,滚滚浓烟遮天蔽日,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那冲天的火光,不仅炸毁了渔船,更炸碎了祖父对安稳渔业生活的美好憧憬,他的心,如同被撕裂般疼痛,恰似一块晶莹剔透的琉璃被无情地摔得粉碎。
可生活的苦难并未就此罢休,如同汹涌澎湃的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父亲和叔父在海南南海海域捕鱼时,又遭遇了一场来势汹汹、铺天盖地的猛烈台风。狂风如同疯狂至极的恶魔,发出令人毛骨悚然、胆战心惊的咆哮,将他们的渔船如同一片脆弱无助的落叶般,无情地抛向一座荒无人烟、死寂沉沉的孤岛。船身重重地搁浅在岸边,木板断裂的声音如同清脆却又刺耳的惨叫,仿佛是骨头被生生折断,那声音在寂静的海面上回荡,如同一把锐利的匕首,刺痛着每一个人的心,如同尖针深深刺入灵魂深处。“船撞上礁石那一瞬间,木板裂开的声音就像自己的骨头碎了一样,刻骨铭心呐。”父亲凝视着沙滩上那艘饱经沧桑、千疮百孔的老渔船,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声音略带颤抖地缓缓说道,“我们兄弟俩在岛上,只能靠啃食野果艰难维持生计。为了能回到家乡,我们给当地的渔民打杂干活,只为换取一张珍贵无比的船票,一路上风餐露宿,一路乞讨,历经整整三个月的艰辛跋涉,才终于回到了这片魂牵梦绕的故土。那时候,哪有什么赔偿可言,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了。”
终于,解放的曙光如同破晓的晨曦,穿透层层如墨的黑暗,照亮了这片饱经沧桑、伤痕累累的大地。党发出了走集体化道路的伟大号召,祖父听闻后,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迟疑,毅然决然地带着一艘渔船加入了四联渔业合作社,叔父也紧随其后,带着另一艘渔船加入了元发渔业合作社。
此后,祖父凭借着他多年积累的丰富航海经验和卓越的领导才能,一直担任船长一职,如同一位沉稳睿智的舵手,带领着社员们在茫茫大海中乘风破浪,奋勇前行。这一干,便是数十年的光阴,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他才光荣退休,结束了这段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航海生涯,宛如一部气势恢宏的宏大史诗迎来了终章。
本以为祖父的航海征程就此画上了圆满的句号,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不经意间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折,如同剧情跌宕的戏剧。退休多年后,已至古稀之年的祖父,听闻生产队为了发展副业,集资贷款购置了一艘三十吨位的运输船,计划前往邻省的围洲岛运载石灰壳,然而,四处寻觅,却始终未能找到一位合适的船长。当时,父亲在文革的浪潮中被辞职,回到生产队后,凭借着自身的能力与威望,成为了队长的得力助手。
在父亲的劝说下,祖父不顾自己年事已高,身体渐不如前,毅然决定再度出山,重披战袍。他那饱经风霜、刻满岁月痕迹的眼神中,仿佛又重新燃起了年轻时的熊熊热血与激昂斗志,如同一位即将奔赴战场、视死如归的老将,再次扬起希望的风帆,驶向那片他深深眷恋、魂牵梦绕的大海,似是与久别重逢的老友再次相拥。
记得一次运输船出海去围洲岛运载石灰壳,我刚好初中毕业在家,也跟着出海。不久突然遇上了暴风骤雨,那狂风如同发狂的野兽,肆意地咆哮着,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掀起一排排巨浪,如同一头头愤怒的公牛,气势汹汹地奔腾而来,一会儿把木船推上浪尖,那浪尖仿佛是巨人的肩膀,高耸入云,一会儿又将木船狠狠压下低谷,那低谷恰似黑暗的深渊,深不见底。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整个世界仿佛被黑暗笼罩,陷入了一片混沌与恐惧之中。我被这恐怖场面吓得缩成一团,头晕脑涨,呕吐阵阵,仿佛置身于地狱的边缘,恐惧如潮水般将我淹没。爷爷忙把蓑衣披在我身上,他对着我父亲发火:“我这副老骨头丢在海里喂鱼虾算了,你呀,却要连累我的孙子!”
祖父稳如泰山,面不变色心不跳,仿佛没有听见,他铁青着脸,倒航,降帆。木船急剧地颠簸着,他一下子跃上船头,一下子跳到船尾,却稳如平地走路,如同在坚实的大地上闲庭信步,那份从容与镇定令人心生敬佩。转舵,降帆,抽水,几个水手不慌不忙,谁也不敢松口气,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风雨越来越大,“啪!”的一声,主桅帆绳索被绊住了。
“谁上?”在危急时刻,爷爷把危险留给自己亲人,立刻命令儿子排障,大声吼道。只见父亲一瞬间甩下蓑衣,像猴子般敏捷地眨眼间爬上桅杆顶,桅杆左右晃荡着,如同一叶在狂风中飘摇的扁舟,他双腿像铁钳咬得紧紧的,三下五除二把故障排除了,又像耍猴子般迅速滑下来,祖父终于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是紧绷的琴弦终于得到了舒缓,紧张的气氛也随之缓和。午夜,风平浪静了,我依偎在祖父怀里,他一边抚着我的头,一边讲着大海的故事,那故事如同轻柔的摇篮曲,带着我缓缓进入梦乡……
“人呐,不一定要做大官、发大财,才能回报家乡。只要心里始终装着这片故土,有一分热,便发一分光,这便是对家乡最好的报答。”祖父的话语,如同洪钟般响亮,又似沉沉锚链,深深地扎在我心底,成为我人生道路上的指引明灯。
此刻,正午的阳光如同碎金般洒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涨潮的海水温柔地拍打着老渔船的船身,仿佛在轻声诉说着那些尘封的往事,宛如一位老者在回忆往昔的点点滴滴,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岁月的深情。防风林那沙沙作响的声音,恰似祖父当年指挥船队时那激昂有力的呼喊,在空气中回荡,仿佛祖父的身影就在眼前,他的精神永远活在我们心中;船头木纹的裂痕里,仿佛镶嵌着防风林播下的第一粒种子,那是希望的种子,也是坚守的象征——它们都在用自己独特而又深情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片祖父用一生深爱的土地,如同忠诚的守护者,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始终不离不弃。
老渔船的桅杆依旧高耸入云,直指苍穹,如同祖父那永不屈服、顶天立地的灵魂,在岁月的长河中屹立不倒。不禁让人想起郑板桥的诗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祖父的一生,与风浪顽强搏击,历经无数艰难险阻,却始终坚守着这片故土,他的坚韧与执着,不正如同那岩缝中生长的翠竹般,无论遭遇何种磨难,都能坚守本心,傲然挺立吗?那片沧茫无边的蔚蓝大海,宛如一部浩瀚的史书,永远镌刻着一位普通渔民,用一生书写的勤劳、勇敢与坚守,成为后人敬仰的传奇,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勇往直前。
岁月悠悠,老渔船与防风林依旧遥相呼应,宛如两位忠诚的卫士,静静见证着岁月的更迭变迁,也见证着那份早已深深融入血脉、流淌在灵魂深处的故土深情。这份深情,如同陈酿的美酒,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醇厚,历久弥香,萦绕在每一个游子的心头,成为他们心中永恒的温暖港湾,给予他们无尽的慰藉与力量。
祖父虽已离去,但他的故事,就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着每一个后辈前行的道路。他用一生诠释了对大海的热爱,对家乡的忠诚,他的精神,将永远激励着我们,无论身处何方,无论遭遇怎样的困境,都要怀揣希望,坚守信念,勇往直前,为了家乡,为了心中的那片净土,不懈奋斗。因为,那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灵魂的归宿,是我们永远无法割舍的情怀。让我们带着祖父的精神,在人生的海洋中,扬起希望的风帆,驶向光明的未来,续写属于我们的辉煌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