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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9期|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问...

2026-10-14 10:2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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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尔克西 ·胡尔曼别克,哈萨克族,作家、翻译、编剧,第十届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新疆作协副主席,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四个一批”人才。曾担任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茅盾文学奖评委。著有散文集《永生羊》《草原火母》《蓝光中的狼》,小说集《额尔齐斯河小调》《黑马归去》《天亮又天黑》,长篇小说《歇马台》《白水台》,翻译诗集《“一带一路”国家诗歌经典·哈萨克斯坦诗歌卷》,电影剧本《永生羊》《小黑鸟》,大型舞蹈诗《生命树》等。作品被译成英文、法文、阿拉伯文等。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优秀翻译奖、作品奖,中国作家协会出版集团奖,首届天山文艺奖等。


《臧哈尔的羊皮卷》从无实体的卷册形态,它以一种无形无质的姿态,在天地间游走或蛰伏。卷中铺展的人与事,从无定序,前一秒还浸在1977年,后一秒便可能在2026年,前与后的界线模糊难辨。同一个话题,它用多种方式反复说,不守时间,不循因果。凡参与的人或动物,各有各的感受。

卷中风不多见,但阳光、云、月光、星、四季,以及居于它们之间的时间,都会开口。唯独时间的讲述最不可捉摸。它无处不在,却像水中游鱼东躲西藏,又似烈性小马难以调教。梦,是羊皮卷唯一不擅长的事。除了梦,时间无所不能。为穷尽这种无处不在,时间造出一个虚拟人:昆仑羲。

昆仑羲比时间更能言说,成为羊皮卷的补充。但时间要他克制,不可过度。时间怕他失控,打乱自己无处不在的节律与戒律。它不愿昆仑羲替代羊皮卷说话,只想保留羊皮卷本来的生态。时间清楚:最强大的神,不是老天,而是自己——无论何时何地,总与生命和万物同在。

——作者题记

一

臧哈尔老汉被卡住了,在白天与黑夜中间。时间是他八十八岁三个月零一天的这一天。在他的那本羊皮卷里,他曾一直站在时间的上面,一不留神就出了这事儿,原因起于他的一匹爱马。那匹马名叫叶丽盖。此前他曾被卡过一次,但很快就出来了。这一次差点被时间死死卡住。而一个人竟然还能被卡在白天和黑夜中间,小吴警官和达吾特也是后来才意识到的。

臧哈尔老汉和小吴警官的爷爷吴淮民,都曾是大草甸马场的人。吴淮民在世时,小吴警官父亲去了伊宁市读书、工作,结婚生子,把小吴生在了伊宁市。小吴长大了,读了警察学校,三错五差,又分回大草甸来,当了警务站的警察,跟他一起的还有一位辅警奥扎斯。没有人知道,几年后小吴警官会不会也像他父亲一样,离开这个叫大草甸的地方。

这个地方就叫大草甸,不太像单一特定地名。是地理名词。作为地名,总该有个前缀,比如正阳大草甸、秦巴大草甸什么的。在臧哈尔的羊皮卷里,这个地名前确实有“特昭尼”三个字,取特克斯、昭苏、尼勒克三地打头的字。小吴警官刚到大草甸时,奥扎斯曾跟他说起过这个叫法,说特昭尼大草甸这个名字,一听就特招人。但小吴警官不曾再听人说起过,而且,这个地名,他听后心里其实并没有理出什么滋味儿,甚至还有些五味杂陈。

大草甸是不是特招人,其实是老天说了算。因为这里是一个天生的空中大草甸,天生的牧草肥美。东西辽阔,沿绵延的山体向北摊开,如手掌,掌心的纹路是一条条古牧道,掌根直抵皑皑雪线,山体的雪线如一条银链子,细细长长,把大地和天空分开。山体深处有叫包扎得尔、阿克阿亚孜、阔勒代的葱岭。葱岭又南,坡而向南,阿克苏河流入塔里木盆地。站在山体北坡,这片大草甸,又可俯瞰伊犁河谷,特克斯河亦如一条老天丢掉的腰带,缠绕山地峡谷,流进伊犁河。

有关空中大草甸的样貌,小吴自小就不陌生,毕竟祖父是这里人,父亲在这里长大。但他不曾意识到,有些事属于祖父和父亲,注定还会属于他。臧哈尔的羊皮卷会为他留下新的墨迹。只是方式会发生变化。

臧哈尔的羊皮卷开卷第一页有一句古训:尘世更迭,半世一轮。

这句话常人读来只觉半生晃眼、世事翻覆,满是岁月匆匆、人间流转的怅然与沧桑。其意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同孪生。两句话时岁相差二十,但凡人如何受用,取决于其如何感知时光,比如寿数长短及世事轮回。而羊皮卷在这句话后,还续有一段半文半白的话,指向曾发生在大草甸的一件旧事,貌似对这句话作了阐释:

此旧事,肇始于半世之前,被叙述于半世之后,锚点起始于大草甸,终结于山海关。两千年中,虽如汉朝天马,东去数度,但留下的多是史书中枯瘦的注脚,多被今人忘却。再过半世,或半世后的半世,即便天地律动依旧,轮回重现,但可能不复再现。

这句话中的旧事,讲的正是臧哈尔老汉和小吴警官的祖父吴淮民他们那一代人的往事。时光荏苒,阴差阳错,岁光又打到了小吴警官这代人身上。那一代人多已归尘——第一个归尘的是叶斯泰,接着是安殿骐,然后是吴淮民、哈森老汉、苏德常、亚森、塞仁。他们皆步叶斯泰后尘,相继没入时间的后面,在大草甸长眠。唯有安殿骐按生前的意愿,把骨灰从南京送回来,撒于大草甸。时间是1993年。现在依然在世的只有臧哈尔一人。

臧哈尔自第一次被时间困住之后,虽曾再次站在时间的上面,但他确实说过自己的躯壳也将不日朽木的话。而在那之前,他一直说自己住在中年,活一个世纪不是问题。事实上,那时,他的身体确实硬朗,能骑马,能走山路,脸上的皱纹总共才九条。两个眼角分别三条,额头三条。那九条纹理被皮下脂肪撑着,看起来圆润。老天不仅眷顾他的寿数,还眷顾了他的财富。家虽住在大草甸下的八卦镇,马群却散见于大草甸角角落落。有人说他家有一千匹马,也有人说五百匹马。究竟有多少匹没人知道。家底不可外泄,这是天理。他还养了一个马队,有赛马数匹,马队由他请来的队长达吾特负责。达吾特三十出头,有小肚腩,十万根毛发被时间窃走五万,剩下的头发有五十根白发。达吾特自嘲脱落的那五万根头发,连着一张一张的试卷。奥扎斯曾对小吴说,达吾特跟他的主人臧哈尔差别如此大,一定是时间把他们两个人的时间颠倒了。

其实时间颠倒,臧哈尔早有端倪,自八十过五,他便开始能在时间中来回穿行了,时而在时间的前面,时而在时间的上面,时而在时间的下面,只是不曾去过时间的后面。因此,有时,他的前一个小时或后一个小时,甚至能在不同年龄段。这使得臧哈尔拥有比常人多的时间,也使他变成了一个话多的老头,就像挤牛奶,挤得多了,就溢出来,有时搞得旁人比如达吾特和他的老伴儿,还有他的儿媳妇,都有些烦他。这一点,小吴和奥扎斯当然不知道。

臧哈尔话多与否,主要看他的心情。尤其当他处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方位时,曾经的人和事就会跑出来,包括脚底下一根突然冒尖的三叶草,空中飘下的一片雪,他的爱马叶丽盖的一个眼神,抑或头顶飞过的一只游隼,都会浮出时间的帷幔。时间对他来说便无所谓是在上面,还是下面,抑或中间。但有一天,他对达吾特说:“我一生最强悍的敌人就是时间。它必将战胜我。”

达吾特笑说:“会不会是您把自己当成了时间的敌人。”

臧哈尔把这话听成了恭维,因为它正好打了时间的七寸。事实也是如此,当一位老者肉体仍旧强悍,时间是会示弱的。对臧哈尔老汉来说,这还意味着安殿骐和那五个兄弟,还有吴淮民,仍在时间的上面,与他在一起。这份体验,来自他的触觉、视觉、味觉,来自洪荒后裔——叶丽盖。洪荒全名洪荒格尔,大草甸的血脉,祖辈经大草甸千年繁衍之后,到它出世,竟与人称洪荒“之父”的安殿骐连在一起。羊皮卷记述说,叶丽盖带着它的基因,在达吾特的抖音账号上,因为别样的俊朗博人眼球、引流量,以致账号评论区有人称叶丽盖为马中梅西。

臧哈尔曾问达吾特,梅西为何方之人。

达吾特只回说,外国人。

臧哈尔不以为然,叶丽盖明明有自家姓,为何要叫外人名。

此话又点了达吾特心底某个痛点,对呀,叶丽盖明明有自家姓,为何要叫外人名?于是,他潜心琢磨,做了一个小视频。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叶丽盖的靓照,又打开超梦AI,选了一张骏马图,点同款,编辑图片,修改指令,生成视频,然后选择3.0模板,再打开加号,导入选好的叶丽盖,输入动作指令,三秒后,一段动画生成。只见叶丽盖在一片赤色大地奔驰,大地连接赤色天空。一轮巨日腾空直上,悬于金云之间。随着巨日上升,叶丽盖同步向上,跃上一座红岩,头顶红日,气势磅礴,向天长啸,长鬃与马尾如火焰般狂舞。达吾特为此动画起了名字——棕马踏岩啸赤日,寓意红日当头鸿运来。在马年开年第一日发布出去,引来数以万计的人许愿梦想成真、马到成功。这个视频在网上一直疯传,从年头传到年中,热度才渐渐冷下来。网络上的关注逐渐恢复平静,视频里的叶丽盖却遭遇了斜眼,被人牵走了。

事情起因于达吾特接到的一则陌生信息。

一个微信名为“爱马之人”的人请求加达吾特微信,他不假思索加了他。“爱马之人”自喻是一名爱马之人,酷爱赛马及马术,早在马年开年之际,就在网上看到了棕马踏岩啸赤日的视频,甚是感动。尤其视频红日当头鸿运来的寓意,直抵他心。他做边贸生意,向国外推销妇女用品。他的公司正筹备一项新的投资,是一个让男人和女人都感到快乐的产品。几日前,他家还有一桩喜事发生,预示有新的好兆头。为了好上加好,也为了朋友们不请之约,劝他设宴“放血”,以引来滚滚红利。他准备杀牛宰羊,特取那个视频马到成功之意,搞个祈福的家宴,请来八方亲戚、友人,特请叶丽盖和几匹赛马献技,借此也让他家族里的亡灵也乐呵乐呵。老话说,没有亡者安息,定无生者安宁。再说,财富这东西,左手来右手出,本是营生之道。所以,他还想通过达吾特请臧哈尔老汉同来,为他的营生和他家的好事做祈福的巴塔。他为此摆家宴,还要赛马,得冠者,奖励一头两岁小牛;前五名,有小马。

达吾特本是拒绝的。但他耳根子软,经不住对方一再盛邀,务求他促成臧哈尔和叶丽盖捧场。达吾特问爱马之人到底遇到了啥好事,如此兴师动众。爱马之人只说天机不可泄露,来了就知道了。爱马之人还让达吾特务必让臧哈尔备好巴塔辞,诸如“愿苍天之鹰守护你迁徙之路,愿草甸之风拂去远行尘土”,抑或“愿茶炊沸腾如江湖不竭,愿马蹄踏处皆生草木”。爱马之人说若能求得一个高龄的智多星赐巴塔,自然是千金难买。

达吾特把这件事转告臧哈尔。这阵子臧哈尔正住在他的八十八岁上,心情不错,晨起刮胡子,都能注意左腮或右腮有多少白胡子,并能仔细打理它们,听了达吾特的话,一口应下说:“去!去!一定要去。为人祈福之事,万不可缺请。”

出发这天,臧哈尔老伴儿鸪莱也格外注意,让他着了盛装,一顶毡帽、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外加皮靴。中山装的四个兜平平整整,上衣口袋还插了一支水性笔,裤腿扎进靴筒里。这一番装束,包括那支笔,是他与时间的契约,是他的习惯。不像有人只关心一天当中,太阳从东往西走的路,不曾关心太阳在游走天空,其实藏着它与时间的契约。

臧哈尔老汉装扮好,让老伴儿拿来挂在壁毯上的一撮羽翎,抖散,用一根皮筋,把辟邪的羽翎扎在叶丽盖额头上的一撮额鬃上、两只耳朵之间。每当他这样给叶丽盖扎小辫时,眼前总能浮现与这束羽翎相关的那个画面。几年前一场大雪后的云杉林,阳光穿透松林,四周安静到能听到一只鸟儿的心跳。他牵着叶丽盖在松林中走,偶遇一只老年的猫头鹰,抓了一只老年的小松鼠,小松鼠跑不动,猫头鹰吃不动,他却抓了猫头鹰,放了老松鼠。然后他求那鹰借几根羽翎辟邪。猫头鹰答应了,他就把它放走了。

叶丽盖扎这么个东西,达吾特其实并不看好,还是它自己的额鬃好看,笑着劝他别扎了。臧哈尔不悦,问凭啥。达吾特说,扎上这个东西,叶丽盖就好像戏里的丑角。达吾特的说法有点意思。叶丽盖鼻梁天生有一块菱形白毛,配了那羽翎,确实像京戏的丑角,与他视频中的叶丽盖判若两马。臧哈尔却固执地说,都怪叶丽盖长得俊,惹眼,扎了羽翎帮它遮住点仙气。人言可畏,人眼更可畏。他的老伴儿鸪莱也附和说,孩子,过去做爹娘的,都爱给自家小娃儿衣服上钉个纽扣,脑袋后留个小辫儿,起个糙名儿,避免被老天惦记。臧哈尔说,对嘛,洪荒家族不靠虚名,只靠实力。

臧哈尔老汉与老伴儿鸪莱一唱一和说这话的时候,达吾特觉得这个老头儿还能活一百年。

达吾特租来一辆运马的车。车主开了车厢后板,马队几个后生又拉又拽,把扎着小辫子的叶丽盖拉到车上去。达吾特和臧哈尔坐另一辆车,跟在运马车后面出发了。路上,臧哈尔在心里打好了祈福辞的腹稿。他很在乎自己能拥有这份尊敬。要知道,不是谁都能有为人祈福的资格,德高望重也得靠修炼。他的腹稿是这样说的:

白鬃拂过雪山巅,

金蹄踏碎星野寒。

愿风为鞍云为辔,

平安驮着日月还。

爱马之人家住不远,一个乡,邻村,黄昏将至,他们就到了。这是一个夹在两座山之间的村子,山坡长着野苹果树和野杏树,山谷南连着雪山,北面连着平地,房舍有列列排开的,亦有松松散散的,牛羊马匹穿越村道,尽显几分世外桃源的悠闲。

爱马之人的家宴在他家院子进行。原来,他是一个身材瘦小,却有着一头浓发和一双黑眼珠的人,三十出头。他家门窗和院子的护栏都刷成地中海蓝,红砖的墙基,刷白的墙体。一群鸽子在院子上空飞舞。有一只炫技,把自己旋成空中的一个飞轮,引得一群小孩子仰望,惊呼。院子一角有炊火区,大锅肉滚沸,空气中夹杂着葱油的香气。黄昏的光线,带着杏色的光束,伴人影晃动,在男人女人的毛发、两腿间、胳膊下、手指缝或鼻梁躲闪,搅动音乐流动的方向。这些男女有从八卦镇来的,也有从别处来的。

一众爱马人上前迎住臧哈尔与他的叶丽盖,纷纷往叶丽盖跟前撒糖果。这般礼遇,让臧哈尔心里生出几分踏实,只觉此行有德有望。随后爱马之人吩咐达吾特将叶丽盖牵去自家后院,说院里还寄养着几匹特意请来的赛马,明日便同叶丽盖比试,叶丽盖定能拔得头筹。

达吾特牵着叶丽盖往后院走时,臧哈尔瞥见主人转身走向一条通体雪白的大狗。那狗也快步迎上来,端正坐立在他身侧。一身皮毛顺滑如上等丝绢,垂落似飞泻的白瀑;一双三角眼眸盛满落日余晖,静立如白玉雕琢的塑像,自带一身清逸仙气,神情高傲威严,又透着几分疏离冷意。臧哈尔看得满心新奇,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犬。

爱马之人见状笑着开口,说这是阿富汗牧羊犬,是自家的伴,平日里他总唤它儿子,这灵犬却从不会应声认他作父亲。他又说,它在前不久的一场犬赛中,一举拿下头奖。今日宴请大家来,正是为了给它庆功,狗是给人带好运的。您的爱马名唤叶丽盖,我这爱犬名叫伊丽盖,两个名字,只差半个音。一马一犬同属良畜,马主前程名望,狗主财运平安,两样灵物聚在此,自是上上吉利之象,所以,特请您来为伊丽盖祈福。双重吉兆啊,只图个事事平安,好运连连。

爱马之人话音落下,就听音乐声缓缓而起,众人把目光投向臧哈尔,但臧哈尔只觉脚下松软,好像身处云端,身体下沉,目光投向西去红日,右手扶向那日头飘来的光亮,他想稳住自己。他听见有人惊呼,感觉到有人扶住他的身体,而他只感觉上牙床正变得酥麻,有小虫从鼻梁爬向额头。他想抓住那光亮,但那光亮隐没,星光浮现。一边落日,一边星光,臧哈尔就这样被卡在白天与夜幕的夹缝里,如同夹在两堵巨崖之间,头上一线天,脚下万寻渊,空间对应,冰冰凉凉,浸透寒意,他喘不过气。他试图挪动身体,但身体瘫软,骨头沉得如大草甸雨后的木头,还有倒刺扎人。他试图不让自己往下沉,不能就这么让自己死掉。这种感觉,就像当年他被困在阔勒代达坂的冰洞,安殿骐在冰窟窿的那边向他伸手,让他抓住……

然后,他听到有人在说话,听起来不够友好。他们在争吵。

“我明明把它放在你家后院。”这是达吾特的声音。

“我还让人给它配了最好的饲料,吃的是马多宝。”这是爱马之人在说话。

达吾特说:“见你马多宝的鬼。你欠他的款,凭什么牵我家的马?”

“我也没想到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达吾特说:“难不成这是你精心设的局,让我们家老爷子往里跳。你还落个无辜。”

“这哪儿跟哪儿啊!我也是受害者。”

达吾特说:“你一个做边贸的,欠人钱?!谁信!”

爱马之人叫苦说他做生意亏了。达吾特骂说亏了你还摆啥狗屁宴。洪荒千世,谁见过给一条狗庆功。爱马之人说那狗是他花重金买的,图的就是它能带来财富。老话讲一个男人一生七个财富就是马、鹰、刀、犬、女人、孩子、朋友。他有马,有鹰,有刀,有女人,有孩子,还有这条能获奖的狗狗和一个好友……可是,他又确实欠了朋友的钱没有还……给狗狗办庆功宴这事,也是受梦所托,那梦说只要他摆个宴,为狗狗庆个功,就能冲掉近来的背运,办了家宴,亲朋好友肯定也会有所表示,帮他减轻还钱压力。

然后,臧哈尔就听到一击声响,什么人的拳头打在另一个人脸上,沉闷敦实,被打的人脸上的肌肉从左侧挤压到右侧,脸皮像风中布单,松松垮垮,鼻子下的坑还溅出几粒唾沫星子。

二

臧哈尔被困住,究竟人是在医院,进了抢救室,还是在家,听着老伴儿鸪莱为他祈祷,看起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白天和黑夜之间这件大事,能让他同时看见过去与当下,时间并没有界限。他看见自己骑着过去那匹叫小黑鸟的马儿,走在那条同时铺满阳光和月光的路上。他看见安殿骐就在他的前方,在阳光和月光之间。安殿骐一如既往,骑着他那匹叫牛虻的骒马。那匹马的父亲是一匹叫伊犁红三号的种公马,是安殿骐培育的。伊犁红三号的母亲,是一匹叫萨姆鲁克的本土马,曾是臧哈尔少年时的伙伴。看见安殿骐和它们,快乐在臧哈尔心中荡漾。他惊喜,四下张望,确认这一切的真假。他确信自己看见山路的一边是阳光,一边是月光。有阳光的一边有高高的石崖,侧柏铺满红色岩体。有月光的一边,白色雪地反射月光,一地碎银。他们行走在路上,马蹄脚下悬浮,宛如行走云端。难不成,这就是所谓阴阳相隔之处?

臧哈尔确信自己还活着,他跟着安殿骐,听到了马蹄铿锵在山间回响,伴随这回响的,还有四千五百匹马的魂灵。它们在他的余光里昂首,面向东方嘶鸣。臧哈尔如此熟悉这场景,那个东方与此隔着绵延千里的中天山,和中天山上数个达坂、将军戈壁、黄土高原,沿黄河东去三千公里。就在一年前,也是当白天与黑夜在那里碰撞,夜空蓝光一闪,大地肋骨折断,二十五万个灵魂,梦碎长夜,如薄纱似青烟,血肉分离,然后,又如星辰陨落。陨落之重,穿透地脉,震撼八方。臧哈尔曾告诉安殿骐,那夜他曾感受到大草甸的嗡鸣,穿透他骨头缝隙。安殿骐也说,他听到了二十五万首挽歌。

和安殿骐说话的这一刻,时间是1976年7月30日,他是大草甸马场三马队队长,安殿骐是大草甸配种站的技术员。那年冬天大雪,吴淮民骑了一匹马来配种站开会,说,明年7月,大草甸要送四千五百匹马去那个大地肋骨断裂的地方。塞仁问,为什么让马去,去的应该是人,是物品。吴淮民说,人去,物去,马也去,马有马要做的事,耕地垒院子建房子。臧哈尔明白塞仁的话,心里却一时没理出头绪,说,这些马都是军需之马,要服役准备打仗的。吴淮民看他一眼说,你个直脑子,马去那里一样为打仗,谁说天灾不同强敌。臧哈尔无语,看向安殿骐,好像安殿骐能接他的话。安殿骐却没看他,也没接话,而是看向远处。那里白雪苍茫,原驰蜡象,云杉叠嶂。臧哈尔心中便有一束灵光,打通他跟安殿骐的灵犀,对吴淮民说,好的,明白了,一定照办。吴淮民就说,你,还有安殿骐、哈森老汉,你们几个好好合计合计,趁冬闲开始准备,一开春,全马场就要开始筛选马匹。开完会,吴淮民就去别的马队开会了。

吴淮民走后,马倌儿塞仁还是问臧哈尔,这事儿不能变通一下?这些马儿个个是天选之马,干粗活儿,拉砖耕地,要糟蹋了。臧哈尔只说,听吴场长的。有个叫叶斯泰的小马倌儿,爱马如命,听说了马儿的事,也去问三马队的老把式哈森老汉,哈森老汉说,死去的和活着的皆是血肉,爹娘所生。叶斯泰显然没有听懂,这个叫哈森的老汉,话总有点逻辑模糊。

臧哈尔走向安殿骐,看见他的身体一半儿在亮光下,一半儿在暗影中。亮得半个身子像块烧白的铁,而暗的那半儿像没烧尽的木炭。安殿骐坐在马上,转过头,问发生了什么事。

臧哈尔说:“叶丽盖没了。”

安殿骐问:“谁?谁没了?”

臧哈尔说:“叶丽盖。”

安殿骐“哦”了一声,向前走,马蹄声空旷。

臧哈尔愧疚,仰头看天,半边身体像要被阴影吞没,化作木炭,另一侧却在白花花的日头底下经受炙烤。

他的羊皮卷最新一页记着:叶丽盖,非常马。最早的一页也有类似的记录,写着:洪荒格尔,非常马。

……

(阅读全文,请见《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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