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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敬畏之心书写历史,怀人文温情体察众生

2026-05-27 14:1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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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王彬小说研讨会在线召开。来自中国作家协会、文学类报刊网站以及多所高校的相关负责同志、专家学者围绕王彬数十年文学创作成果、小说叙事手法与作品思想内涵开展深入交流,重点研讨其长篇小说《丰泰庵》、短篇小说《高校往事》《莲花坡》等代表作。

研讨会综述上半场

邱华栋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书记处书记

王彬是学者也是作家,作为学者他建立了自己的叙事学体系,揭示了叙事集团、第二叙述者、漫溢话语与亚自由直接话语等创新理念;作为作家,他在散文、话剧剧本与小说创作上都有着不俗成绩。他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进行文学创作,至今已经四十载了。

2024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了王彬的长篇历史小说《丰泰庵》,小说在叙事集团多重视角的基础上,将中国传统的评注形式引入文本,从而将古典评注与现代编史元小说相融合,被誉为是元小说的范本。王彬的小说注重语言也注重语境,他在《丰泰庵》中采取双重语言系统,既兼顾了当代读者,亦精准传达了历史人物的特定身份,而在语境上,无论是宫廷典章、服饰器物,还是史地风物,他均拿捏传神堪称典范,并转化为可以触摸的文学空间,而将读者带入沉浸式体验。

王彬写长篇也写短篇,他在2025年底刊发在《北京文学》上的《莲花坡》,主题是描写基层治理,但也描写了县域政治生活的框架,展现体制内部复杂的秩序和彼此关系,小说中既有对现实困境的铺垫,也有对地方治理的思考,为当下基层题材的文学写作提供了一个良好范例。有一位曾经在基层工作过的青年评论家说:“我尤其珍惜作者对那些不大不小、天天都在发生的小事件的精准把握,在一通一疏的过程中,问题得到推动解决,干群之间的关系得到拉近,这些丰富的细节和详实的内容,共同展现了基层的真实面貌,也使这篇小说超出了单纯的现实书写范畴,具有了更加坚实的文学价值。”

打捞时代重量

梁鸿鹰

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文艺报》社原总编辑

最近读了王彬的两篇小说《高校往事》与《莲花坡》,两篇小说最鲜明的特质,是以小见大的叙事智慧。王彬不刻意制造戏剧冲突,而以一桩微末小事,撬动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与现实困境。《高校往事》的核心,是两个大学生一篇“不合时宜”的论文,一段不被父辈认可的恋情,一场在系里掀不起大浪的“帮助会”。但正是这一“在社会上没有产生一点波澜”的小事,反映了改革开放初期思想解放的浪潮里,年轻一代对理论探索的赤诚与执拗,与仍未完全消散的话语桎梏形成尖锐对撞;父辈官场逻辑对子女婚恋、人生的裹挟,与年轻人纯粹的理想主义、爱情信仰产生深刻撕裂。徐航在批判会上喊出的“共产主义的旗帜上也有布哈林的一滴血”,是那一代青年独有的热血与锋芒。

《莲花坡》则将这种“以小见大”的笔法,运用到了基层现实的书写中。故事的起点,是李县长被堵在莲花坡路口的一场意外交通事故,却由此牵出了基层治理的堵点、官场权力的更迭、被遗忘的革命历史,以及文旅开发浪潮下的乡村现实。一场堵车,撞上了李县长即将召开的“治堵专题会议”,这种充满荒诞感的巧合,反映了基层治理中“规划滞后于现实”的普遍困境;而徐书记探访莲花庵的支线,又将1946年剿匪牺牲的无名小战士、两代人接力的县域治理、近百年的历史变迁,都浓缩在一方小小的庵堂与一座无字墓碑中。刻着两枚铜牌的旧椅子,一个来自白俄旧部,一个来自新政权,椅子上承载的,不仅是徐家父子两代人的官场记忆,更是一个县域近百年的历史沉浮。小说没有刻意渲染官场的权谋争斗,却在徐书记与李县长的职务更迭、一句无心的发言、一件微小的礼物里,写透了基层官场的运行逻辑与人性的复杂幽微。

王彬的精致短篇

胡 平

中国作协创作研究部原主任、鲁迅文学院原常务副院长

短篇小说能够触及到生活中许多使人觉而不察的场景。《莲花坡》只是写临溪县里一处莲花坡和一处莲花庵发生的常见变化。这里由于交通不利,坡前道路经常堵塞,影响了县里经济的发展;莲花庵本有长久历史,但因资金不足迟迟未获得开发。正是在这类场景下,作者写出了两位县级领导干部的默默作为和忠于职守。李县长赶去开会,车被堵在莲花坡路口,他听说前面有一个老婆婆被撞,自己便下车步行,一面吩咐秘书赶快叫“120”救助。徐书记抽空去莲花庵走访,嘱咐村里修复文化遗址,并亲自为无名烈士碑命名。小说里只是描绘出他们日常工作中这类细节,再各自外加上一笔:两人都获得提拔,使他们感到欣慰,于是,便塑造出一双和蔼可亲的普通基层干部形象。《高校往事》里,写到一场发生在改革开放初期高校中的风波,大学生徐航和女友邵薇合写了一篇论布哈林经济思想的文章,却不料遭到系方批判。

读过令人感叹的,是王彬专从小事进入又微言大义的才能,前篇中的精华之笔,在于李县长对于当领导究竟应该成为“父母官”还是“勤务员”的纠结,他不厌其烦从北宋王禹偁的一首诗里找到答案,已经表明了他的真诚心迹。后篇中的精华之处,包括徐航对过去规劝他的老刘的感觉,那老刘像是浑浊的河流里一种叫“蜮”的爬行动物,会把把河底的沙子吸上来,含在嘴里,喷向岸上人而使人致病——这正是无论哪个年代都值得防范的人类。王彬是久经世事的,无论他写什么,都自有鞭辟入里之处,只不过需要读者用心琢磨。

不懈追求艺术的真实

李朝全

《文艺报》副总编辑、研究员

王彬常年从事小说叙事学、中国传统文化与北京历史地理研究,因此他对小说创作有着独到的体悟、理解和观念。从他已发表出版的长篇小说《丰泰庵》《花楸树下》和一些短篇小说来看,王彬的小说创作大概有这样一些特点。

一是,注重在时代氛围中塑造人物,展开叙事,将人物个人的命运与大时代、大历史勾连起来。第二个特点是,王彬特别注重追求作品的真实性、非虚构性,注重将现实的真实转化为艺术的真实,注重对具体的时代氛围、具体的环境、景物和细节的描写,注重作品的叙事语境和时代质感,通过小说创作将历史真实和事实真实转化为艺术真实和想象真实。

三是,借鉴了古典小说叙事的传统,特别是“花开两枝、各表一枝”的双线叙事,与西方叙事相结合。

双线叙事、复调叙事的方式都是很好的叙事手法。譬如,《莲花坡》以李县长和徐书记两个人物为视点展开叙事。李县长在莲花坡路口遇到车祸堵车,即将耽误县里开会。在处理这桩交通事故的过程中,他很好地运用了老太婆被撞伤流血的事实,说服了县政府其他成员同意对莲花坡进行改造,拓宽马路,解决拥堵问题。这个拥堵问题正是这篇小说最基本的一个情节和根本的矛盾所在。莲花坡就像一个小小的窗口、一面小小的镜子,烛照的是人间烟火,关涉到官场、民生,也关涉到红色的历史过往和现实难题。

往事并不如烟

石华鹏

《福建文学》杂志主编、福建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高校往事》写了一件看起来很小的事儿:徐航、邵薇是一对1980年代时期的大学生情侣,彼此相爱互相欣赏,两人合作写了一篇关于布哈林经济思想的论文,论文结论表现出欣赏布哈林思想的倾向,并把我国当时经济环境与苏联初期进行类比,认为布哈林的思想对我们有指导意义。系里领导认为论文观点不妥,不能将我们大好的经济环境简单与苏联初期相比,于是对徐航展开“帮助性”批判。但徐航不接受批判,坚持自己的观点。这个节骨眼上,徐航父亲希望两人分手,让徐航与林洳相处,因为林的父亲是市委当权派,徐航父亲正遭遇仕途暗礁,如果两人结合一切可化解,徐航所在大学系里领导老刘又是徐航父亲以前部下,他也希望徐航与邵薇分手。于是,几方合力,以批判两人论文为由让这对恋人分手,达到各自目的。

小说的叙述者“我”与徐航是中学同学,“我”一直问徐航,如果没有论文这件事儿你们俩儿会在一起吗?其实,对读者而言,两人在不在一起不是什么大事儿,因为很多当年生死相恋的校园情侣最后都分道扬镳了,这不是小说的核心,小说的核心在于是什么样的外在力量以什么方式在离间和拆散这对情侣。什么样的外力呢?小说很节制很冷静很象征地写出了令人恐惧的至少三股力量对一份纯真感情和青年理想的围剿和戕害:一股来自父亲,另一股来自系领导老刘,还有一股来自辅导员,她散布两人乱搞男女关系的谣言,是为报复邵薇,因为邵薇这“丫头片子不听自己的”——她让邵薇与徐航划分界限而遭邵薇拒绝,这是一种内心阴暗的力量。

小说写到这个层面,这桩往事已经不是小事儿而是指涉欲望、权力和内心的大事了,尽管这桩因一篇论文批判而引发情侣分手的事件在当年只是产生了小小涟漪,但它留给读者一种后怕之感,有多少类似的不可言说的东西在左右和桎梏着人们呢。

如此往事,并不如烟,它不会飘散,它重重压在那个时代的人心上。

节制的小说艺术

张俊平

中国作家网副总编辑

环境描写是两部小说的一大亮色,王彬老师写景,从不铺排张扬,常常三笔两笔,就刻画出景物的灵魂所在,并有效地服务于小说意涵的传达。比如《莲花坡》里两次写到莲花庵的景色,开始徐书记来时,“黄昏的阳光穿过绯红锁窗栖落在大士的眼皮上,金漆有些脱落,弄得阳光也有些斑驳迷离,一只山鹬从殿外飞过,拉出一条看不见的浅银色痕迹。”结尾李书记复来,同样的山鹬又飞过,“拉出一条,一条看不见的浅银色的痕迹”。有形无形之间,充满禅意,而重复里又暗含变化,于时空恍然间引人遐思,时间已逝,山鹬仍飞,变与不变,都在人心。

《高校往事》写雨景,仙人居楼下的雨,“不紧不慢、嘀嘀咕咕、悄声细气下个不停”;雨夜送别,“高压钠灯洒出淡黄的光,在这光的周围环绕着一圈朦胧的雨雾,形成一个轻薄的颤栗光环”。于三言两语之间营造一种印象、一种氛围、一种心绪,在这里,雨不是背景,雨就是故事本身。

《丰泰庵》的历史、现实与文学价值

王春林

山西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关于《丰泰庵》这部长篇小说,我曾经写过一篇字数长达两万字的长篇评论,考虑到王彬老师多年来在小说比如《红楼梦》的研究过程中特别看重叙事形式层面,这里便集中谈谈《丰泰庵》叙述形式上的若干特点。其一,是语言运用层面上双重语言系统的交织。这里所谓双重语言系统的具体指称对象,一是指叙述层面上所使用的那一套带有鲜明口语化特点的流畅自如的现代汉语,二是指对话层面上带有突出书面语特征的真正可谓是文白相杂的拟古式汉语。其二,是三重第一人称的数次转换与套嵌式艺术结构的巧妙营造。小说一开始作为序章性质的“热水镇”部分,采用的是第一人称。叙述者“我”,不仅是一家大型文学刊物的编辑,而且还对历史有着浓烈的兴趣,尤其是对明史更是兴趣有加。接下来出现的就是第二个第一人称。正如你已经预料到的,这个第一人称“我”,不是别人,乃是“热水镇”那个部分中所言那部长平公主札记的整理者李力。正因为李力和薇妮意外发现了出自于长平公主之手的札记抑或日记,所以,从第二章“大朝会”开始,自然也就出现了第三个第一人称的叙述者,那就是作为文本主体叙述者的媺娖也即长平公主。更进一步推论,当作家把以上三个不同层面上的第一人称叙事全都整合在一起的时候,所最终构成的,当然也就是一种彼此套嵌式的艺术结构。

《丰泰庵》的叙事探索与后现代手法

杨光祖

西北师范大学传媒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传统历史小说,总是力图再现一个完整的故事,有头有尾,环环相扣,仿佛历史有某种严密的逻辑。后现代早就质疑这种宏大叙事了——历史哪有那么整齐?偶发、碎片、断裂,可能更接近真实。《丰泰庵》在历史叙述上就有这种后现代的味道。它不以严密的因果逻辑推进,而是以长平公主的日记为依托,让故事以碎片化的方式呈现。长平公主对田贵妃的感情,从厌恶到觉得可爱,再到厌恶,中间隔了好几个章节,没有明确的转折,只能在断断续续的片段中自己去体会微妙的变化。这种叙事方式,契合了对“真实”的理解——没有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只有一个个有限视角下的碎片,真实就藏在碎片之间的缝隙里。小说后半部分视野不再局限在紫禁城和中国。通过长平公主与弟弟阔别多年后重逢,叙事版图从中国扩展到了南美和欧洲。在大航海时代的背景下,这种跨越国界的书写,让小说具有了世界性视野。

《丰泰庵》是当代文学语境下编史元小说的典型

张 哲

兰州交通大学文学院教授

编史元小说的核心特质在于对自身叙述真实性的消解,这在《丰泰庵》中主要通过话语世界的运作完成。一个极具分析价值的现象是,叙述者媺娖在话语世界中呈现出鲜明的二重性。她既是“大写历史的叙述者”,记载袁崇焕之死、李自成起义等重大事件,并以亡国公主视角进行评论反思,使文本具有史传色彩;同时也是“小写历史的叙述者”,细腻再现了荡秋千、画眉等个体日常生活,并收录了大量明代的物质文化细节,赋予文本类书般的文献价值。同时,小说文本的叙事肌理也与作者的叙事学理论相契合。通过叙述者集团与多层可能世界的设计,小说瓦解了传统历史书写的整一性,让读者意识到历史的文本性,同时通过“小写历史”与“大写历史”的并置,以及多重可能世界的建构,揭示出历史本身所蕴含的多维价值向度。值得我们深思的是,在可能世界理论之下考察叙述的真实与虚构,其本质上是基于价值判断的逻辑选择。作为可能世界的文学作品,其实是叙述者在实在世界的丰富细节中进行自觉“挑选”的结果。《丰泰庵》正因为叙述者这种自觉的“挑选”行为,塑造出了明末的多重可能世界。它不仅引导读者认识历史存在多种可能性,更促使我们去反思那些叙述背后的价值判断,以及我们习以为常的历史认知方式本身。

研讨会综述下半场

从《丰泰庵》看王彬的小说创作

张颐武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丰泰庵》依托真实历史脉络行文,以个体命运为依托,对宏大历史进行温情观照。王彬的历史书写沉稳内敛,既保留正史自带的庄严气韵,又以鲜活灵动的文学想象填补历史留白,用传奇化叙事丰富历史文学的表达层次。这部作品既是描摹北京地域风貌与市井生活的温情之作,也是解读明末风云变幻的另类历史文本。王彬以传奇笔触勾勒历史侧影,打破传统历史小说的创作桎梏,为读者开辟出新的历史审视视角,尽显历史文学创作无穷的想象空间。

纵观王彬整体小说创作,其始终怀着敬畏之心书写历史,怀揣人文温情体察世间众生,游走于史实考据与文学创作之间。他拒绝流于世俗的猎奇创作,一心打捞淹没在岁月长河里的小人物与旧往事,以人间烟火冲淡历史的冰冷肃穆,用传奇故事填补史料留下的诸多空白。王彬熟稔历代朝野轶闻与民间历史掌故,善于将细碎掌故打磨成通往宏大历史深处的便捷路径,借一隅旧事窥见时代全貌,构建起由微入宏的独特叙事逻辑。无论书写王朝更迭,还是描绘俗世日常,他始终坚守以小见大的创作思路,借平凡个体命运映照家国兴衰,为冰冷的历史赋予温暖的人情底色。其创作不仅丰盈了当代历史小说的创作格局,更以温润而有力量的文字,引导读者跳出固有历史定论,读懂岁月变迁背后的人情冷暖,是当代文坛极具思想内涵与艺术水准的历史书写的独特形态。

基层社会的烟火与真相

陈 涛

《人民文学》杂志社副主编

《莲花坡》作为一部短篇小说,笔触细腻,叙述平实。没有宏大的叙事架构,也没有激烈的情节冲突,作者通过一个小小的莲花坡作为切口,将基层治理、官场生态、历史记忆等等勾连起来,从而具备了丰富的内涵。

小说的显著特点是聚焦基层治理的困境。一个小小的莲花坡,明知易堵,却苦于财政困难而多年难以解决。李县长 “会上研究拥堵、路上遭遇拥堵” 的巧合,极具讽刺意味,精准戳中基层治理中 “议题反复提、落实难推进” 的顽疾。莲花坡的拥堵看似偶然,实则是城乡发展过程中的必然现象,而响应的迟缓,统筹的滞后等等问题,无不暴露基层治理的现实困境。作为写作者,王彬不仅提出了问题,并且提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这也体现了文学介入现实的能力。正如他在文中写到,“莲花坡有一条支岔,伸向通往县城的公路,于是公路在这里变窄,如果把支岔切断,道路拓宽,堵点自然就不存在了。”

作品呈现了真实鲜活的官场生态。县委徐书记贵为一县书记,他在小县城任职八年,内心深处仕途停滞的失落与提拔升迁的欣喜自然生动,他作为老革命的后代,铭记父亲教诲,兢兢业业一心为民,重视民生,但也深谙官场世情。李县长虽年轻,也很接地气,并且懂得如何妥善推动工作,莲花坡拥堵问题的解决,可以看出他的政治智慧。在他们的身上,有情怀,有担当,也有私心与无奈,这也让人物显得立体可信。值得一提的是,对于有利于全县工作的事,在他们的身上体现了延续,譬如莲花庵文旅项目的推进就是如此。

历史小说写作的腕力与境界

徐晨亮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审,《当代》杂志主编

相比于常见的书写抗战历史风云的小说乃至影视作品,《花楸树下》这部长篇选择了少有人触及的切口,即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之后,残余力量的负隅反抗,以及东北地区在历史节点波谲云诡的特殊氛围。这段历史中的干标志性事件,如“通化暴动”,曾有亲历回忆与后人的考证或纪实之作,但用虚构方式加以呈现,则鲜有现成的范本可以借鉴。在小说后记中,王彬先生写道:“历史就是如此出人意料的残暴且惊心动魄地撕裂,这是小说家晨思夜想、枯坐牖下,编也编不出来的。这是历史馈赠小说家的礼物,也是对小说家的挑战。”面对意义非凡而又线索纷杂的素材,他选择迎难而上,由此也显示出优秀小说家在历史棋局上搏战的“腕力”。

小说中出场人物近百位,除了溥仪、婉容等真实人物,更多则是浓缩史实后的艺术再创造。不管烈士与叛徒、贵胄与平民、间谍与土匪,叙事者均以平视角度捕捉他们在历史激流中的身影、表情和心声。故事发生地“临溪”同样是真实地名的艺术加工,在虚实相映之间,小说以微妙的“位移”,闪出虚构叙事腾挪的空间。其中事件繁多,而作者通过疏密调控,让叙事保持流畅而留有空隙的节奏。在虚与实、疏与密的娴熟掌控下,小说中不少空镜头式的场景描写,达到了意味深长的艺术效果,仅举一例:“夜色更深了,夜空中积蓄了大量烟灰与鸦青的云团,都是那种孤立的,仿佛菊花形状,旋转着、翻腾着慢慢地勾连在一起,给人以可怖之感。第三条巷口上山樱的叶子已然掉光,而且落在地上的叶子也被风吹得看不见了,赤裸的枝干一半被路灯照亮,发出暗白色的幽幽光泽,一半隐没在黑暗里,产生一种怪异形态。”这一处理方式,显然是作者多年深研叙事学原理之后,充分融合革命历史小说中的传奇化元素与传统侠义小说、当代谍战叙事后的一种尝试,并与作品所处理的错综复杂、犬牙交错的历史情势形成了高度适配。

成熟叙事的魅力

饶 翔

《光明日报》高级编辑、中国现代文学馆特约研究员

小说是叙事的艺术,长篇小说有足够的空间和长度去经营叙事,而短篇小说却要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在有限的时空里闪转腾挪,对叙事节奏、场景调度、情节的起承转合需要有更精密的设计。以《莲花坡》为例,主要人物是东北某县城临溪县的徐书记和李县长。小说叙事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一边是要赶去参加因城市改造而带来的交通拥堵问题的会议的李县长,因乘坐车子在莲花坡遇到交通事故而被堵在路口,不得已下车小跑赶到会场;一边是徐书记在水稻改良示范会后来到莲花坡半山腰的当地名胜莲花庵视察指导工作。小说通过徐书记的回忆插叙了一段在20世纪40年代发生在莲花庵的剿匪往事,临溪的历史与现实在莲花坡这样一个空间交织,大大扩展了一个短篇小说的容量。而《高校往事》则通过叙事人“我”的引入(“我”是男主人公的好友,也是故事的旁观者),使作者的叙事态度更为微妙,也使得主题表达更显丰富。

澎湃历史中的隐秘机理

石一枫

老舍文学院专业作家

《花楸树下》发表于2026年《当代》第四期长篇版,选取了中国现代史中的一个特殊节点,在颇为翔实的史实和忠实度比较高的时代再现的前提上,充分发挥作家的想象力,虚构了一个独特而不失惊险的故事。

类似用奇特情节撬动历史,用虚构人物带动真实背景的写法,在小说中并不少见,个中得失往往取决于虚构故事和真实历史之间的关系。过分天马行空则流于戏说,一味紧扣事实则减弱了小说的创造性。应该说,作家在这方面的构思很下了一番功夫,从而勾勒出了一段澎湃历史中的隐秘机理。

论王彬的短篇小说创作

王 昉

作家出版社编审、《中国校园文学》主编

《高校往事》呈现了一代知识分子在特定年代政治场域、权力纠葛与情感抉择间的高尚人格与精神坚守,玉洁冰清、风骨凛然。小说的结构框架灵思独蕴,先以第一人称视角叙述故事的基本背景和内容,紧接以元小说的叙事模式揭开了文本的叙事策略,再突然加入普希金短篇小说《射击》的情节,伏笔深藏,撩人揣测。故事在作者错落呼应的叙事架构中,点缀以独具妙思的文化隐喻,辅以元小说叙事模式对读者期待视野的多重打破,加之第三人叙事视角对故事逻辑和人物心理的适当遮蔽,造就了这部作品中国园林般的审美特质:小中见大、虚实相生、含蓄蕴藉。该著以曲藏显意境,以方寸纳天地,以含蓄寄情怀,是短篇小说创作中的一时之秀。

小说《莲花坡》的叙事更是饶有意味,甚有可观。小说的情节本为平常,写县城的莲花坡拥堵,一位老人被撞,使得要去开会的李县长耽误了开会的行程,而县委徐书记开完会后也来到莲花坡,展开了其父辈革命者对这里的回忆。小说布设莲花坡的改造和革命传统的历史记忆两条线索,高扬了几代为政者的政治理想与为政理念。一个素简平常,不足为异的题材,却被作者以不同的叙事视角翦取为纷呈各异的时空,从而绾合出另外一部事起事落,波澜自生,文势抑扬,跌宕有致的上乘雅品。小说首先是以李县长的眼界,引致县里的经济困境和因此被牵连的“老婆婆”,但此线却按住不表,转而将县委徐书记推出,以他的视域回忆了其父在莲花坡的革命事迹和家族的血泪历史。接着,镜头再切至李县长,叙述他会见事故中受伤的“老婆婆”,并回顾起青年时期对为政理念的争论。最后,小说以“一年后”两位主人公的未来目域澄览了县城的新面貌。在这些多重调换的叙事局观之内,作者也内嵌缀合了徐书记父亲与“老婆婆”的辅助居位。这样复杂的镜像辗转,便形成了该作事理多端,非止一隅,情势纷杂,面面有别的艺术格局。

通过语境获得时代质感

钱 杰

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红楼梦学会会员

《花楸树下》说以约20万字的篇幅,细细描述了抗战刚刚胜利、硝烟还未散尽时中国共产党、国民党与苏军、日本关东军残部、当地土匪等正邪多方势力在白山黑水间激烈角逐的传奇故事。作者以其深厚的学养,扒开历史缝隙,让我们窥见阴谋与谍战的惊险、暴动与反击的残酷,时时沉浸于亲情与离乱、爱情与背叛的伤感化作题在卷首的感喟诗行:

花楸树

银白色的树枝

在风中招展

而时光如白驹过隙,雪上空留马行处,作者最终传递给我们的,是其对长存世间者终不外正义战胜邪恶、光明驱除黑暗的沧桑正道的信念:

那年秋天,树枝银白色的花楸树,落霞似的浆果又大又甜,而那年冬雪格外浩瀚,仿佛寒冷山林里的传说民谣,绵密而悠远,临溪人说许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大雪了。

如果说卷首的那三行小诗流露出的是一位作家感性而略带忧伤的文学气质,那么尾句中果实的“又大又甜”、冬雪的“格外浩瀚”,这些耀眼的文字,正折射出一位当代有责任感的历史文化学者嵌入骨髓的唯物史观的理性、坚定和乐观、远见。


王彬,学者、作家。鲁迅文学院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致力于叙事学、中国传统文化与北京地方文化研究。创作学术著作《红楼梦叙事》《水浒的酒店》《无边的风月》《从文本到叙事》;话剧剧本《蛙地》《客厅》;散文集《沉船集》《旧时明月》《三峡书简》《袒露在金陵》;长篇小说《丰泰庵》《花楸树下》,短篇小说《莲花坡》与《高校往事》等。主编《清代禁书总述》《北京地名典》《鲁迅名篇手迹》以及丛书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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