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 郑群：烫金证书上的红泥香 | 采风作品选刊
烫金证书上的红泥香
广东省 郑群
昨夜到三亚，天已经擦黑了。初冬的风里没有半点冷意，反倒带着海的清爽，吹在脸上暖乎乎的。远处的海和天连在一块儿，灰蒙蒙的却透着开阔；岸边的树影黑沉沉的，站得整整齐齐，脚下的路踩上去平实安稳，竟让人想起故乡江洪渔港的黄昏——一样的让人心里踏实，一样的透着熟悉的温润。
12月6日上午，颁奖大会主会场里，早早便坐满了人。百名华语作家聚在这里，目光都落在主席台那十六个金黄大字上——第五届“三亚杯”当代华语文学大赛颁奖大会，在灯光映照下，亮得晃眼，像故乡开渔时满港渔船点亮的渔火，热闹又敞亮。
九点十分，国歌声响起来，浑厚有力，每个人都神情庄重。颁奖仪式开始了，主持人念着获奖名单，掌声一阵接一阵。当第五届“三亚杯”当代华语文学大赛一等奖、年度最美散文奖——郑群”这几个字传到耳朵里，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跟着又沉下去，像是被海浪轻轻托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领奖台。
领导和作家前辈笑着递过烫金纪念品、精美木质荣誉证、精制荣誉证书三样东西依次放到我手里，我小心翼翼地捧在怀中。塑像摸着凉凉的，分量很足；木质证书的手感细腻，四边雕刻的花纹秀丽雅致，中间镶着的烫金铝片摸着有清晰的凹凸感，指尖划过那些字，心里竟泛起一阵颤；精制证书的纸张厚实透着庄重。三样奖品捧在怀里，不算沉，可心里却觉得沉甸甸的——那是几十年的日子攒下的重量。就在指尖触到木质证书烫金铝片的那一刻，眼眶突然一热，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日子，像被掀开的旧本子，一页页在眼前展开。
朦胧中，三亚的风还在吹，可我的心思早已飞回了千里之外的江洪渔港。仙群岛上一片又一片的木麻黄树，树根深深扎在泥土里，枝繁叶茂，抗风挡潮，守护着小镇的安宁。记忆里，每到晚上，渔港的渔火就亮了起来，一点一点映在海面上，跟着波浪晃；镇口的戏台上，雷剧的唱腔一板一眼，伴着锣鼓声，飘得满街都是；小食街上，海鲜粥的香、炸虾饼的脆、花生芝麻糖的甜，混着乡亲们的说话声，那是最真切的烟火气。这些画面，刻在我心里几十年，是我所有文字的根。凭着《归乡，赴一场新春之约》拿到这份荣誉，和这么多优秀的作家站在一起，我这个从渔村走出、曾在阁楼里偷偷写字的人，心里满是感激，还有不敢相信的欢喜。
我生在江洪镇，从小在海风里长大，红泥土印满了我的脚印。小时候，我爱追着雷剧班子跑，看演员们在台上唱念打转；也爱蹲在村口的老榕树下，听大人们唠出海的经历、家里的琐事。那些朴素的话里，藏着最真实的生活，慢慢让我有了写字的念头。那时候条件有限，我就找来腊板，一点点刻印出格子纸，把读到的好文章、好段落工工整整抄录下来，抄满了一本又一本，那些带着油墨香的纸页，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宝藏。我总带着个小本子，把听到的、看到的都记下来，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可那是我心里最纯粹的热爱。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15岁那年，升高中考试，我的语文科考了全公社第一，满心等着能继续读书，没想到却被权贵以“偏科”为借口，夺走了上学的权利。那一刻，心里的希望像被泼了冷水，凉透了。我没法再读书，只能去村里的小工厂做工。送我去工厂的那天，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在三百多米长的红泥土坎上。土路又高又陡，脚下的红泥软乎乎的，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母亲的手粗糙得像老麻筋，布满了裂口和老茧，却紧紧攥着我的手，生怕我摔着。到了厂门口，她红着眼眶抱住我，哽咽着说：“孩子呀！廖老师特意找到我，说你是吃笔墨饭的料，妈信你！你以前跟我讲《高玉宝》的故事，你也能！坚持住，别放弃！”我趴在她肩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把她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母亲所讲的《高玉宝》，是那个特殊年代公开发行的一本书，多少人靠着它撑过难关，它是我念想里一道光。
小工厂里的日子，枯燥又辛苦。冰冷的机器、重复的活儿、轰隆隆的声响，一天天磨着人的性子。我对文字的热爱，在这样的日子里慢慢变淡，那些抄满字的腊板刻印本和写满心得的小本子，被我小心翼翼藏进家里小阁楼的木箱里，好几次都想过再也不写了——一个被剥夺上学权利的小工人，还谈什么文学梦？
直到有一天下班后，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爬上阁楼，竟看见廖思仁老师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顶着大太阳，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我，额头上全是汗，衣服都湿透了，却笑着对我说：“郑群，我找了你好久！”他握住我满是油污的手，眼神亮堂堂的：“你的文字我看过，有生活的温度，有故乡的魂，千万别丢了！”他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递给我，认真地说：“学学保尔的坚韧，再难的日子也打不倒有信念的人。”我捧着那本书，心里又暖又酸，眼泪再次模糊了双眼。从那以后，保尔的顽强、高玉宝的执着，就像两盏灯，照亮了我往后的路。
无数个深夜，家人都睡熟了，我就一个人爬上小阁楼，就着煤油灯写字。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照着阁楼里的杂物，也照着我珍藏的腊板抄本。手腕酸了，就搓搓再写；眼睛花了，就揉揉再看；实在困得不行，就嚼一条辣椒提神，辛辣的滋味呛得眼泪直流，却也让我清醒过来。那些年，我写了一封又一封投稿信，收到的退稿信也堆了一堆，有人嘲笑我“不自量力”，有人劝我“好好做工过日子”，可母亲的嘱托、廖老师的鼓励，还有那些腊板抄本里的文字力量，总在我心里撑着，让我舍不得放下笔。
上山下乡的日子很清苦，住的是土砖房，吃的是粗茶淡饭，还常常吃不饱，可我还是没停下写字。每天天不亮，我就跑到山坡上的树林里背书，晨光洒在书本上，那些文字仿佛有了生命；后来当了中心小学的民师，工资不高，我就省吃俭用，订了《人民文学》《散文》《诗刊》等16种报刊，还找齐了小学三年级到高三的语文课本，放在床头反复翻看。这些文字一点都不枯燥，《人民文学》里的故事讲着人间百态，《散文》中的篇章描绘着山河深情，课本里的古诗字字珠玑，我像饿了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拼命汲取着知识的养分，一边读一边在抄本上续写新的感悟，越读越有兴趣，越写越有劲儿。慢慢我才明白，最动人的文字，不在遥远的象牙塔里，而在故乡的红泥土里、母亲的关怀里、老师的叮咛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
我的《归乡》一文，2024年发表在《美篇》【秀秀我的家乡美】栏目，没想到竟评上了“双精”作品，近两万读者的阅读和留言，让我心里暖暖的。更让我感动的是唐瑭、天马行空、苏萍三位前辈，他们在百忙之中逐字逐句品读我的拙作，说我的文章“如抒情诗”“有烟火气，有故土情”。这份隔着屏幕的理解和认可，像故乡的海风，温暖了我整个心房。对一个普通的创作者来说，还有什么比自己的文字被人看见、被人懂得更幸福的呢？这份知遇之恩，我会记一辈子。
如今，捧着这三样沉甸甸的奖品站在三亚的阳光下，过往的岁月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都化作了深深的感恩。
想起母亲，那个没读过书的农村妇女，她不懂什么是文学，却懂儿子心里的念想。红泥土坎上，她紧紧攥着我的手，粗糙的掌心磨得我手心疼，却把所有的力气都传给了我；无数个深夜，我在阁楼写字，煤油灯的光映着窗棂，她总会悄悄端来一碗热粥，粥上飘着几粒葱花，不打扰我，只在门口站一会儿，看我写几笔，再轻轻带上门，脚步声轻得像怕惊着我的文字。那些年，家里条件紧，她把攒了半年的鸡蛋换成钱，塞给我时只说“订报看书是正经事”；有人在背后嘲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听见了，就梗着脖子反驳：“我儿子写的是咱老百姓的日子，字字都实在，比啥都金贵！”如今，母亲已仙逝了，可我多想把这木质证书递到她面前，让她用粗糙的手指摸摸那些凹凸的烫金字，趴在她耳边大声说：“妈，您没看错，儿子真的靠写字出息了！”
想起廖思仁老师，那个像老榕树一样沉稳可靠的人。他顶着烈日辗转找到我，在阁楼里和我促膝长谈，阁楼里又窄又闷又暗，可他的眼神亮得像灯，他说“你的文字里有故乡的魂，丢了太可惜”，这句话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壮。他送我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页都被我翻得卷了边，上面的批注还清晰可见，有几处他用红笔圈出的句子，我至今能背下来。这些年，无论遇到多少困难，只要想起他汗湿的衣衫、郑重的嘱托，我就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没有他，我早就在生活的磨砺中丢了笔，丢了心里的光。
想起故乡江洪镇，那片生我养我的红土地。北部湾的海风，赋予了我坚韧的品格；雷剧、雷曲的韵味，浸润了我的心灵；老榕树下长辈的唠家常，教会了我做人真诚；开渔周的热闹、海上龙舟赛的激情，让我看见了生命的蓬勃生机。是故乡的一草一木、一粥一饭，滋养了我的创作灵感；是乡亲们的淳朴善良、乐观坚韧，给了我写不完的故事。我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沾着故乡的红泥土，带着渔港的咸腥气；我文中的每一份情，都藏着乡亲们的笑脸，装着母亲的牵挂和廖老师的嘱咐。今天的我，能为家乡代言，能把家乡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光。
也感谢大赛的主办方、评委老师、《美篇》平台和每一位读者。是你们不看出身、不薄平凡，让我的文字有了发光的机会；是你们的认可与喜爱，让这份普通的故土情怀被看见、被珍视。这份来自文坛的肯定，比任何物质奖励都珍贵，它让我明白，平凡的生活里藏着最动人的力量，普通人也能靠着热爱与坚守，在文学的土壤里开花结果。
接下来的三亚采风之旅，我会带着这三样奖品，带着母亲的期盼、老师的嘱托、故乡的牵挂，用心感受这里的碧海银沙和民俗风采。但我更想做的是，把江洪镇的故事讲得更响、更远——讲“江八鲜”的鲜甜滋味，讲海滩音乐的浪漫氛围，讲雷剧唱腔的婉转悠长，讲小食街的烟火人间，讲父老乡亲的淳朴善良，讲这座海滨小镇在时代浪潮中蓬勃发展的生机与活力。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在北部湾的一隅，有这样一座美丽的小镇，有这样一群可爱的人。
这三样奖品，会像三颗永不熄灭的星，照亮我未来的创作之路。往后余生，我仍会以笔为犁，以情为种，深耕在文学的土壤里。指尖摩挲着烫金证书的纹路，恍惚间，竟闻到一缕熟悉的气息——像故乡雨后红泥混着青草的香，裹着渔港的咸腥，悄悄钻进心里。就像艾青先生说的：“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我会带着这缕“红泥香”，带着对故乡的爱、对生活的热，继续书写草木山水、人间烟火，书写普通人的温暖与坚韧，让那些藏在红泥土里的故事、浮在渔港上的深情，都能被更多人看见。
我更期盼，华语文学能永远扎根大地、贴近民生。让更多来自平凡生活的创作者，都能在文字里闻见故乡的味道；让更多真挚的情感、真实的故事，都能像红泥里的种子，在文学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绽放出独有的光彩。而我掌心的证书，会永远带着那缕红泥的香，提醒我：笔锋所至，终是故土；文字滚烫，皆因情深。
郑群，笔名：夏霜，中共党员，广东省湛江市应急管理局原副调研员、大学文化（法律本科，中文专科），政工师，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广东省湛江市作家协会会员。先后上山下乡当过农民，在渔乡当过中小学教师，也当过乡镇干部、国企管理者、政府机关公务员。先后作品集《涛花片片》、编著《请到江洪来看海》、《岁月印记》出版公开发行。以《壮观迷人的仙群岛》散文参加2023年第九届“当代·原创文学杯”全国文学创作大赛，荣获状元奖；以《家乡江洪渔港，心中的绚丽画卷》散文参加2024年全国首届原创“文采杯”文学公开大赛，荣获“2024年十大文采作家”和金奖殊荣；以散文《归乡，赴一场新春之约》，参加第五届“三亚杯”当代华语文学大赛获得一等奖和年度最美散文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