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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宾堂:凤娘形象的创新性

2026-10-30 10:3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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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梅不止一次说过,她是枕着长江长大的,所以一直有个深埋内心的宏愿,就是用小说为三峡长江作传。而今,历经十年的艰辛,第一部成果《神女》出版了,读罢让人兴奋。这是一部厚积薄发的史诗性作品,无论是人物与环境的契合度、风物与气质的鲜明度、文字表达的审美度,还是阅读的愉悦度、价值实现的完成度等等,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准。更令人惊喜的是,作家塑造出凤娘这一具有独创性和审美意义的形象,是叶梅对中国小说人物画廊的新贡献。

叶梅长篇小说《神女》以三峡长江为叙事背景,借山水灵韵与巫风遗韵塑造出凤娘这一经典形象。凤娘本是尘世凡人,却因失忆流落峡江,恰似从三峡云雾中悄然降生的精灵,仿佛成为了行走于人间的神女。

凤娘最特别的地方是失忆无来历的生命状态。乱世流离之中,她投江获救,却从此遗失过往记忆,没有籍贯溯源,没有亲友牵绊,没有过往浮沉,她如同被俗世剥离、被天地收留的孤影,扎根于三峡山水之间。这份空白并非人生残缺,而是神性的纯粹留白,褪去人间烟火的世俗,她得以脱离凡俗桎梏,承载峡江灵气、承接巫风精神,自带神女般缥缈疏离的气质,深契三峡巫文化空灵神秘的氛围内核。

小说以凤鸟为图腾,它本是巴楚巫文化的神鸟,集天地灵气而生,聚山川精血而成,象征通灵、高洁与生生不息。凤娘依托凤鸟图腾承载天地精血,以一身灵韵与山川天地默然对话,完成人鸟同构的内在连接。她时常神思恍惚,心念随凤鸟飞越江峡,灵魂仿佛挣脱肉身,与高天流云、大江绝壁、神女峰影相融相通。小说开篇即把这种人神同构的身份之谜诗一般展开:“我是一只窈窕的凤鸟……我从那短发的十八岁女子心里凌空而起”,“我来自这女子的魂魄”。它能听见这女子绝望的心跳,能感知她热血正在冷却的窒息。之后,这位失去记忆的女子在一片梦境中发现了正在飞翔的神鸟,并且用好听的声音呼唤:凤!凤!从此她们都有了新的名字:凤鸟和凤娘。凤鸟是凤娘灵性的化身,凤娘是凤鸟落于人间的肉身,二者同禀天地精气,拥有感知自然、连通天地的通灵之力。

凤娘意象的底色,深深浸润着三峡千年流传的巫文化意境。三峡巫风源远流长,崇尚万物有灵、人神相通,信奉山水草木皆有灵性,世人可与天地自然通灵对话。这不是迷信,是文化意义上的现实,这也是三峡长江最具魅力的存在。为三峡赋型,不能缺少这块神韵,叶梅深谙此道。凤娘这一面向的承载意味深长,她沉静寡言,常默然伫立江畔、凝望云山,时而默然自语,时而神思游离,在世人眼中似是痴癫,实则处于通灵状态。她以百草为药,以山水为友,于静默中倾听江涛风声,体悟天地节律,将自身生命融入峡江万物,达成与自然、天地、神灵的精神共鸣,成为三峡地域文化与神话精神交融共生的纯美文学意象。


现实世界永远是生活的常态。凤娘褪去神女的缥缈仙气,扎根市井烟火,以平凡女子的良善与悲悯,在乱世中坚守本心,将人性微光揉进日常温情,以柔韧风骨扛起战时担当,成为峡江大地最动人的人间神女。

凤娘失忆流落三峡江畔,为覃家所救并收留。开始她也为自己来历不明的身世困扰,并不断打听寻找,毕竟身世茫茫、来历成谜,这在世俗社会中是遭人猜忌的,覃家老爹就为此反对过儿子的婚姻。但灶厨的甘妈“你只当从头过起就是”这句朴实却富含豁达哲理的话点亮了她,她开始融入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之后她开店行医,深山采药,研制药方,守着一方小店过日子。她为人谦和温润,帮扶弱小,为乡邻问诊疗疾,以赤诚之心平等对待每一个人。这份根植于俗世的良善,是乱世里最珍贵的温柔。

凤娘是温柔的,更是刚毅和坚韧的。小说中,凤娘因诊治对象(一位官太太)误解入狱,经受酷刑折磨,遍体鳞伤,但凤娘始终不吐一字,只为信守不泄露官太太隐私的承诺。当日寇飞机对金子山腰的县城展开第五十一次无差别轰炸,凤娘与众人一样身陷危难,但她毅然身背药盒,穿梭于街巷,救死扶伤。她还让人支起两口大锅,一口熬药,一口熬粥,分施伤员和路人。这两口锅,在战火中为乡邻撑起了一方安宁。可以说,她以柔弱之躯演绎了女性的坚韧和担当,以救人济世的行动,诠释着普通人的家国大义。

史诗品格与人文情怀,是叶梅创作《神女》的思维基点,其途径是以三峡抗战历史为宏大框架,以凤娘等平民个体为叙事切口,实现历史洪流与个体命运的双向成就,既书写民族救亡的壮阔史诗,也守护个体生命的烟火温度。

小说以一点一面展开对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图景的描绘:石牌保卫战和长江大转运。石牌保卫战是抗战后期爆发的鄂西会战的核心战役,是抗战中规模最大、最惨烈的山地要塞攻防战之一,更是守住西南大后方,乃至事关抗战成败的关键战役。而石牌保卫战最惊天地泣鬼神的部分,是持续三个小时的生死白刃战。彼时,中国守军弹药耗尽,却奋勇跃出阵地,如猛虎下山,双方数千人绞杀在一起,展开大规模的肉搏拼刺刀。整个山谷没了枪炮声,只有刀剑的缠斗声和刺刀穿透肉体那沉闷的“噗噗”声,血光冲天,染红天地。这不只是一场战役,也是整个中国战场——无论是正面战场还是敌后战场的缩影。叶梅用激情悲壮的文字还原了现场,以面对面搏杀的经典场景刻画了全体中国军人挺立一线、誓死卫国的决心。

而长江大转运几乎贯穿整个抗战历程,尤以1938年10月至12月的宜昌大转运最为惊心动魄,这次转运要在长江枯水期来临前的四十天里,转运数十万人和九万吨战略物资,被称为“中国实业史上的敦刻尔克大撤退”。叶梅借用这些历史史实构筑起小说的时代背景,这是对抗战图景的面的展开。外敌入侵所凝聚起的民心力量,其迸发出的伟力如滚滚长江,势不可当。这种宏大叙事之下,是民营企业家卢作孚的民生航运公司的倾力奔赴,是峡江两岸民众抛家舍业摇橹抢运的义无反顾,是学生前线医护的身影,是民工顶着炮火的担架洪流……叶梅以全景式笔触,写出了三峡作为抗战大后方的战略意义,展现了普通民众共赴国难的壮阔图景,赋予作品浩荡的史诗品格与历史厚重感。这种宏大叙事并非空洞的历史复述,而是扎根于三峡地域,彰显“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民族精神。

但小说并未让个体淹没于历史洪流,而是以个体命运承载历史重量。这主要体现在覃义蛟和凤娘的形象塑造上。小说采用刚柔相济的叙述策略——刚性叙事聚焦在覃义蛟的命运书写上,以战乱、抗争、家国大义呈现历史的阳刚之气;柔性叙事则以凤娘为中心,书写那些能彰显仁心、良善、大爱的故事。由此,宏大历史与个体命运相互补充:宏大历史为个体命运提供了时代语境,个体命运则为宏大历史注入了人文温度。

前文已详述了凤娘命运与抗战历程的紧密相连。而在覃义蛟心中,凤娘就是战火中最动人的一抹温柔,是他内心安稳的归宿,让他在动荡的战火里始终有家可念、有心可依。覃义蛟与凤娘的心灵互动,是小说中最动人的色彩。对凤娘的思念与牵挂,成为他直面危险、为家国大义奔走的底气,支撑着他熬过重重磨难。

覃义蛟与凤娘相爱相守,相互砥砺,这份情感已经超越个体,在他们共同的人生坐标里,儿女情长已深深嵌入家国情怀之中。小说最后为这两个人物的收官之笔独具匠心:覃义蛟与凤娘在长江上再次不期而遇,第一次不期而遇是凤娘遭追杀落江,奄奄一息中被驾船路过的覃义蛟救起,那时的天空中,就盘旋着那只还未命名的神灵大鸟;而这次的不期而遇,是黑恶势力赖成绪绑架挟持凤娘及两个孩子,逼迫正押运国家文物的覃义蛟交出国宝莲鹤方壶,凤娘危在旦夕。此时,一群群江鸥再次聚临,那只已被命名的凤鸟也从神女峰上凌空而起,它听懂了江鸥的呐喊,那尊莲花和仙鹤组成的国宝,接通着数千年前鸟儿祖先的气息。它也看到了凤娘,并融入她的魂魄中,感知到“她的手开始颤抖,她的牙都要咬碎了”。凤娘紧护着一双儿女,她不知道那箱子里是什么,但那是义蛟舍命护送的,肯定比命重要。面对这无解的难题,她毅然一手拉着一个娃娃向着江面腾跃而起,“她化作一只飞翔的大鸟,两个娃娃就是她伸开的翅膀”。这以生命赴使命的悲壮一跃,天地呜咽,完成了这位峡江女子尊严与大义的精神飞升。

在叶梅的长篇小说《神女》中,凤娘无疑是整部作品的艺术之眼,既是打开叶梅文学想象、激发文思的重要催化剂,更是作家植根巴楚文化沃土塑造出的独特人物形象。

凤娘作为小说的“文眼”,承担着统摄全篇叙事与精神内核的重要作用。她联结起三峡地域风物、神女峰古老传说与抗战历史现实,以个人命运沉浮串联起时代变局下的家国悲欢。她兼具凡人的血肉温情与神女般的悲悯情怀,既是乱世中悬壶济世的医者,承载着底层百姓的生存希望,又与楚文化凤鸟图腾精神相融,自带诗意与神性光芒,让作品跳出单线条的叙事而具有现实厚重与浪漫诗意。

凤娘形象更是叶梅文学创作的灵感催化剂。依托这一人物,叶梅得以自由驰骋文学想象,将三峡山水民俗、楚地巫风文化、战争苦难与民族精神融为一体。借助凤娘的人生际遇与精神求索,作家打破写实叙事的边界,在历史与传说、现实与灵性之间从容游走,文思得以尽情舒展,赋予小说浓郁的地域文化气质与独特的文学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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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宾堂,作家、资深出版人。作家出版社原总编辑、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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