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报刊美文 >> 《诗刊》2026年第7期|阿信:在雨的半径范围之内

《诗刊》2026年第7期|阿信:在雨的半径范围之内

2026-07-31 11:02:07
浏览量:

阿信,本名牟吉信,甘肃临洮人,1964年生,长期在甘南藏族自治州工作。著有《草地诗篇》《那些年,在桑多河边》《惊喜记》《裸原》《雪山谣》等多部诗集。曾获徐志摩诗歌奖、喀纳斯杯·西部诗歌奖、昌耀诗歌奖、《诗刊》陈子昂年度诗人奖、十二背后·梅尔年度诗人奖、屈原诗歌奖、陆游诗歌奖、洛夫诗歌奖等。


风 景

旷野。封冻前的河湾。

麻鸭在冰屑中凫游

——它们背脊上的羽毛是浅绿色。

天空阴沉。雪花

落向河面;落在因突然转向

而倏忽分开的羽毛里……三只麻鸭。

乌 鸦

不能指望它重生,高踞涝池左侧的桑树之巅。

不能指望它再次聒噪于

那群光腚少年的头顶之上。

他们竞相攀上枝杈:游戏越危险,他们越兴奋。

他们会拆除“存在之巢”,然后

被大人们喊回家吃饭。

乌鸦只会盘旋。盘旋。盘旋……

直到从村庄的视野里,完全消失。

穿林而过

还记得郊外穿林而过的那条无名小溪吗?

你的心仍在犹疑,但它已从覆雪的冰层下

奔突而出,带着叮叮咚咚的纯银脚铃……

还记得郊外穿林而过的那条无名小溪吗?

你鬓角泛白,但它正忘情于秋日:

从深林运来紫色松果,绯红槭叶,碧蓝、澄明的眼神。

大 地

1

雪枝。缓缓滴落雪水。

松根裸露。黑泥迸溅。林间

发生的小小骚动。

马匹已备好鞍鞯,沿溪水趱行;

马匹要赶在日出之前,经过坝子

那座高高的碉房。

2

鹧鸪在哪丛树篱后说话?哪一条

山道上的白雾,仍在缠绕:

你绣花边的丝巾遗落在那里。

你还有另外的一条,叠放在枕畔。

但你的魂系在

丢失的那条上面。

3

马踢踏过寂寂的青石路面。

碉房里的珠姆,蓦然睁开眼睛。

大地,早上好!

她推开窗户,嗓子发痒

她想纵唱。

但她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以鹰和薄雪

以鹰和薄雪,这深冬的

语言之屑;以唇边缄默。

我打马经过。你叩动

门扉,敲击阁楼上

一面蒙尘的鼓。你沿着

寨墙挥动缧纹披巾。

井台,那里

滴水成冰。

辘轳空转;木桶中的水,

倾覆难收。

你空有嘴巴发不出声音,

空有眼眶

存不住泪水。

我已走远。

还会回来

但已是多年以后:

以额际的刀痕,以

唇边缄默。

鹰逝。

雪落。

村寨,萧索。

悼 念

夜晚是一块石头,提灯可过。

放生羊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界河边踯躅。

嗓子被消音,眼睛:一盏叩击四壁的灯。

在石头中行走带着凌厉和痛彻。

要节省泪水,让每一滴

滴落在灰烬里——

灰烬里栽种一枝七心海棠。

捧着它,你穿过茫茫黑夜如行走于

紧密的石头中。

渡 口

时间的缰绳收紧了。你

尚在途中,在奔行;

你的命运在渡口等你。

一场风雪已准备好了。一盏

结满尘垢的风灯,在峡谷的

昏暗中明灭。

我在坐等中

白了须眉白了双肩——

我守着内心荒凉:一份

尚遗余温的灰烬。

在雨的半径范围之内

1

贡巴。湿地边缘小镇。外乡人凝视着

面前的一碗羊杂。他想起

自己背着湿重的帆布包,穿过泥泞洼地

走上沥青路面

看见餐馆空地停放一辆

红漆剥落的重卡——加高的车厢里

羊挤着羊,一层叠一层

没有篷布遮挡。最外侧几只

把头探出铁栅,那眼神

无辜、清亮,像雨滴击中他。

他的背囊里装着海子的诗篇。

眼前

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清汤羊杂,静静

等他咀嚼、消化。

2

尕海湖。

很久没有邮递员来过。

等待候鸟的日子,他整个人快生锈了。

瞭望塔下,一片水雾。

远山蒙在一块毛玻璃后。

我爬上锈蚀的旋梯,敲几遍门

才听见里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你来早了,黑颈鹤还在路上。”

声音倦怠,带着一股霉味——

他以为敲门者

是一位远道而来的生态摄影师。

这个守鸟人,在等待鸟群飞临之前

他的精神和身体状况

也需要被照看。我给他带来了:

青稞酒、风干肉,和一部电影。

3

只有大水漫过的痕迹。街道

一片狼藉。

我的脑袋里一台电锯在轰鸣。

遥远的边地,为什么来到这里?

街边酒馆,陌生人围着一只熟牛头。

你反复拨打一个无人接听的电话。

我和刚刚认识的女孩拉姆

守着一支话筒唱歌。

后来发生了什么——酒馆里的人

作鸟兽散。只剩我们俩,坐在

一堆空酒瓶中间。

怎样离开的酒馆?

怎样踩着齐踝的积水,蹚过

洪水漫过的街道?

哦,我的脑袋里那台电锯还在轰鸣。

你仍在尝试拨出那串号码。

我们挤上一辆黎明的长途班车,

穿过泥泞长街

把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玛曲,远远留在身后。

4

嫁女场面。

来自雪域王廷的使者、仆从和侍女……

锡箔服饰的大臣在转述,接受礼物,迈着

奇怪、夸张的方步。

国王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

王后掩面,做出拭泪的动作。

泥婆罗公主①,先是摇头,继而哭诉,最后

垂首、顺从,跪辞双亲——

肩膀久久起伏,身体不停颤动,

仿佛有一只小羊羔在里面挣扎、咩叫。

法号和铙钹骤然响起,

大象和水牛,背驮妆奁,在稻田列阵,

一程程山水即将展开……

雨越下越大。观众在退场,我和朋友们

陆续回到车上。

隔着玻璃和雨幕,

我看到人间一场大戏,正在上演。

俄合拉村的“南木特”②表演者,

仍沉浸在角色中,如痴

如醉……

5

车胎漏气,一车人被卸在山道。

漫长等待里,我一遍遍拨打电话催促。

同行的诗人却如山羊、野雉,瞬间

隐入迭部大山浓密的灌丛和溪谷。

两小时后,救援车终于赶到。

而山间天气,也骤然转阴。

——森君捧着一块南红山料,从谷底爬上来;

——臧棣和蒋浩,在一块阳光打亮的坡地说话,

而云影正在迅速吞噬……

——元胜最后回来,一脸悻悻。他追丢了一只

罕见的蝴蝶。雨点

紧随他的裤脚落地:

一场酣畅豪雨,倾泻而下。

车子在重重雨幕中启动。有人忽问:

扎尕那,还有多远?

我微一愣神,诗人们

也一一回过味来:

是啊,天黑之前还有多少路要赶。

天黑之前,还有多少

藏在雨里的未知,等着我们。

注:①②“南木特”藏戏,系甘肃甘南藏族自治州地方传统戏剧,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南木特”藏戏大都以歌颂正面人物为主,用丰富的想象,浓郁的神话色彩,大胆的浪漫主义手法表现戏剧情景。诗中涉及剧目为《松赞干布》,剧情是松赞干布派大臣禄东赞前往泥婆罗(今尼泊尔)王国,求娶赤尊公主(即尼泊尔公主)的场景。

本站使用百度智能门户搭建 管理登录
手机访问
手机扫一扫访问移动版
微信

使用微信扫一扫关注
在线客服
专业的客服团队,欢迎在线咨询
客服时间: 8:30 - 1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