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信,本名牟吉信,甘肃临洮人,1964年生,长期在甘南藏族自治州工作。著有《草地诗篇》《那些年,在桑多河边》《惊喜记》《裸原》《雪山谣》等多部诗集。曾获徐志摩诗歌奖、喀纳斯杯·西部诗歌奖、昌耀诗歌奖、《诗刊》陈子昂年度诗人奖、十二背后·梅尔年度诗人奖、屈原诗歌奖、陆游诗歌奖、洛夫诗歌奖等。
风 景
旷野。封冻前的河湾。
麻鸭在冰屑中凫游
——它们背脊上的羽毛是浅绿色。
天空阴沉。雪花
落向河面;落在因突然转向
而倏忽分开的羽毛里……三只麻鸭。
乌 鸦
不能指望它重生,高踞涝池左侧的桑树之巅。
不能指望它再次聒噪于
那群光腚少年的头顶之上。
他们竞相攀上枝杈:游戏越危险,他们越兴奋。
他们会拆除“存在之巢”,然后
被大人们喊回家吃饭。
乌鸦只会盘旋。盘旋。盘旋……
直到从村庄的视野里,完全消失。
穿林而过
还记得郊外穿林而过的那条无名小溪吗?
你的心仍在犹疑,但它已从覆雪的冰层下
奔突而出,带着叮叮咚咚的纯银脚铃……
还记得郊外穿林而过的那条无名小溪吗?
你鬓角泛白,但它正忘情于秋日:
从深林运来紫色松果,绯红槭叶,碧蓝、澄明的眼神。
大 地
1
雪枝。缓缓滴落雪水。
松根裸露。黑泥迸溅。林间
发生的小小骚动。
马匹已备好鞍鞯,沿溪水趱行;
马匹要赶在日出之前,经过坝子
那座高高的碉房。
2
鹧鸪在哪丛树篱后说话?哪一条
山道上的白雾,仍在缠绕:
你绣花边的丝巾遗落在那里。
你还有另外的一条,叠放在枕畔。
但你的魂系在
丢失的那条上面。
3
马踢踏过寂寂的青石路面。
碉房里的珠姆,蓦然睁开眼睛。
大地,早上好!
她推开窗户,嗓子发痒
她想纵唱。
但她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以鹰和薄雪
以鹰和薄雪,这深冬的
语言之屑;以唇边缄默。
我打马经过。你叩动
门扉,敲击阁楼上
一面蒙尘的鼓。你沿着
寨墙挥动缧纹披巾。
井台,那里
滴水成冰。
辘轳空转;木桶中的水,
倾覆难收。
你空有嘴巴发不出声音,
空有眼眶
存不住泪水。
我已走远。
还会回来
但已是多年以后:
以额际的刀痕,以
唇边缄默。
鹰逝。
雪落。
村寨,萧索。
悼 念
夜晚是一块石头,提灯可过。
放生羊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界河边踯躅。
嗓子被消音,眼睛:一盏叩击四壁的灯。
在石头中行走带着凌厉和痛彻。
要节省泪水,让每一滴
滴落在灰烬里——
灰烬里栽种一枝七心海棠。
捧着它,你穿过茫茫黑夜如行走于
紧密的石头中。
渡 口
时间的缰绳收紧了。你
尚在途中,在奔行;
你的命运在渡口等你。
一场风雪已准备好了。一盏
结满尘垢的风灯,在峡谷的
昏暗中明灭。
我在坐等中
白了须眉白了双肩——
我守着内心荒凉:一份
尚遗余温的灰烬。
在雨的半径范围之内
1
贡巴。湿地边缘小镇。外乡人凝视着
面前的一碗羊杂。他想起
自己背着湿重的帆布包,穿过泥泞洼地
走上沥青路面
看见餐馆空地停放一辆
红漆剥落的重卡——加高的车厢里
羊挤着羊,一层叠一层
没有篷布遮挡。最外侧几只
把头探出铁栅,那眼神
无辜、清亮,像雨滴击中他。
他的背囊里装着海子的诗篇。
眼前
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清汤羊杂,静静
等他咀嚼、消化。
2
尕海湖。
很久没有邮递员来过。
等待候鸟的日子,他整个人快生锈了。
瞭望塔下,一片水雾。
远山蒙在一块毛玻璃后。
我爬上锈蚀的旋梯,敲几遍门
才听见里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你来早了,黑颈鹤还在路上。”
声音倦怠,带着一股霉味——
他以为敲门者
是一位远道而来的生态摄影师。
这个守鸟人,在等待鸟群飞临之前
他的精神和身体状况
也需要被照看。我给他带来了:
青稞酒、风干肉,和一部电影。
3
只有大水漫过的痕迹。街道
一片狼藉。
我的脑袋里一台电锯在轰鸣。
遥远的边地,为什么来到这里?
街边酒馆,陌生人围着一只熟牛头。
你反复拨打一个无人接听的电话。
我和刚刚认识的女孩拉姆
守着一支话筒唱歌。
后来发生了什么——酒馆里的人
作鸟兽散。只剩我们俩,坐在
一堆空酒瓶中间。
怎样离开的酒馆?
怎样踩着齐踝的积水,蹚过
洪水漫过的街道?
哦,我的脑袋里那台电锯还在轰鸣。
你仍在尝试拨出那串号码。
我们挤上一辆黎明的长途班车,
穿过泥泞长街
把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玛曲,远远留在身后。
4
嫁女场面。
来自雪域王廷的使者、仆从和侍女……
锡箔服饰的大臣在转述,接受礼物,迈着
奇怪、夸张的方步。
国王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
王后掩面,做出拭泪的动作。
泥婆罗公主①,先是摇头,继而哭诉,最后
垂首、顺从,跪辞双亲——
肩膀久久起伏,身体不停颤动,
仿佛有一只小羊羔在里面挣扎、咩叫。
法号和铙钹骤然响起,
大象和水牛,背驮妆奁,在稻田列阵,
一程程山水即将展开……
雨越下越大。观众在退场,我和朋友们
陆续回到车上。
隔着玻璃和雨幕,
我看到人间一场大戏,正在上演。
俄合拉村的“南木特”②表演者,
仍沉浸在角色中,如痴
如醉……
5
车胎漏气,一车人被卸在山道。
漫长等待里,我一遍遍拨打电话催促。
同行的诗人却如山羊、野雉,瞬间
隐入迭部大山浓密的灌丛和溪谷。
两小时后,救援车终于赶到。
而山间天气,也骤然转阴。
——森君捧着一块南红山料,从谷底爬上来;
——臧棣和蒋浩,在一块阳光打亮的坡地说话,
而云影正在迅速吞噬……
——元胜最后回来,一脸悻悻。他追丢了一只
罕见的蝴蝶。雨点
紧随他的裤脚落地:
一场酣畅豪雨,倾泻而下。
车子在重重雨幕中启动。有人忽问:
扎尕那,还有多远?
我微一愣神,诗人们
也一一回过味来:
是啊,天黑之前还有多少路要赶。
天黑之前,还有多少
藏在雨里的未知,等着我们。
注:①②“南木特”藏戏,系甘肃甘南藏族自治州地方传统戏剧,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南木特”藏戏大都以歌颂正面人物为主,用丰富的想象,浓郁的神话色彩,大胆的浪漫主义手法表现戏剧情景。诗中涉及剧目为《松赞干布》,剧情是松赞干布派大臣禄东赞前往泥婆罗(今尼泊尔)王国,求娶赤尊公主(即尼泊尔公主)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