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事现当代文学研究的吕东亮博士,新近于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寻味经典:当代河南作家作品研究》一书,是作者近些年来沉潜治学,精选当代河南经典文学之作进行解读与批评的文学评论力作。该书分为上下两编,上编是作家研究,选取当代河南作家南丁、张一弓、邵丽、刘庆邦、张锐强等进行研评,下编是当代河南文学作品研究,选取了杨兰春的《朝阳沟》、白桦的《忆洛阳》、李佩甫的《河洛图》、南飞燕的《枪王之王》、李清源的《胡不归》、陈宏伟的《台风过境》和李知展的《流动的宴席》等16篇(本)作品进行研究。选取的作家群体体现了老、中、青三结合的原则,选取的作品有长、中、短篇,涵盖小说、散文、戏剧等体裁,题材包括工业、农村、城市中产阶级、知识分子、企业家、打工者以及家族命运书写等。整体观之,吕东亮选取这些作家、作品作为本书研究的样本具备经典性,因为其宗旨就定位于“当代”“河南”“作家”“作品”这几个关键词约束之下的经典之作的阅读与批评。
诚如吕东亮所言,当代河南文学事业已走过七十多年,几代河南作家传承创新,已经建构起河南文学的经典谱系。当代河南文学是中原文化的重要载体,河南文学的经典化可以增强中原文化的辨识度与影响力,当代河南文学经典化研究仍需要增强自觉意识。基于此,作者“寻味经典”必将致力于“总结经典作家的成长启示,呈现经典作品的产生规律,提炼当代文学发展中的‘中原经验’,促进当代河南文学的经典化,为河南文学续写辉煌提供理论和历史支持”。我们知道,文学作品的经典性主要体现在文学作品的思想深度(直指人心、人性,触及人类根本命题)、艺术成就(人物、语言、叙事等范式上的创新)、时间检验(经得起历史考验)、文化承载(奠定文化基石、传承文明基因)、跨时空传播(普世价值)与现实意义(为当下提供历史镜鉴)等几个核心维度上,经典文学的本质在于其深度与广度,即作品要具备深刻的思想性与审美性,要具备跨越时空和文化的普适性,读者可以常读常新,从作品中获得持久的生命润泽。不妨就从何以经典及经典批评两方面来“寻味经典”。
一、何以经典
南丁之于河南文学可以说是一位绕不过的人物,他1950年即到河南省文联筹备委员会工作,1983年任职文联主席,1991年退休,其实他对河南省文学事业的关心、关切与关怀是“退而不休”的。南丁在任期间,发现和培养了田中禾、张宇、李佩甫、郑彦英等后来在河南乃至中国都有影响力的作家,对乔典运、周同宾等地方作家也极尽支持之能事,从而奠定了文学豫军的中坚力量。南丁可谓是河南文学的重要参与者与见证人,是“中原文坛之祭酒”。南丁的文学创作成绩卓著,早期的《检验工叶英》等塑造了一系列新人形象,但他的价值不全部体现在他本人的文学创作上,更体现在关注新人、发现新人、培养新人上。他的“作家间的打拼,拼到最后,还是要拼人格”等经典论述至今仍是经典之语。
1985年之前,张一弓的创作主题集中在反思文学(如《犯人李铜钟的故事》)和改革文学(如《流泪的红蜡烛》)上,这个阶段的创作成果,吕东亮只是提及,而是把行文重点放到1985年之后张一弓的身份意识和晚期风格的解读和剖析上。如在《城市的牧羊人》中,张一弓借小说人物作为他者镜像,并以之确认自我知识分子的身份。2002年及以后,张一弓出版的长篇小说《远去的驿站》《少林美佛陀》等确立了他晚期的抒情风格,他“不再考虑外在现实的发展,不再关注自我之上的宏大叙事命题,彻底地走向本心”,即或其晚期作品“被文学史视为无效的写作”,却也“为当代文学贡献了独特的写作样态”。
上编作家研究部分,谈到邵丽的小说写作,下编则选了邵丽的《黄河故事》与《九重葛》等进一步解读。吕东亮认为邵丽或带动了河南女性作家写作队伍并使之风生水起,鉴于邵丽的中篇小说《明惠的圣诞》(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长篇小说《我的生活质量》(入围第七届茅盾文学奖)、《黄河故事》(获郁达夫小说奖)等作品一以贯之地注视并追问人的生命存在状态,持续进行生命书写之现实,吕东亮就浓墨重彩地重点关注邵丽作为女性作家的生命关照,从“生活”到“生存”的生命体悟,以及经历变故之后的反思与经验拓展等。
刘庆邦的文学创作绝对不只是煤矿书写,如在下编作品研究部分选读的《黄泥地》写的就不是煤矿题材,而是关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中国乡村生态。但人们之所以还要给他贴上“煤矿书写”的标签,实在是因为煤矿题材的小说创作为他赢得了文坛的决定性声誉。同时他也借《黑白男女》《走窑汉》等诸多煤矿题材作品赋予了中国煤矿书写标识性的意义。对此,刘庆邦有着无奈和不甘:“但我不大愿意承认我的小说是煤矿题材的小说,这样说会给人一种行业感,会失去一部分读者。我更愿意把它说成是一部在深处的小说,不仅是在地层深处,更是在人的心灵深处。”
豫剧《朝阳沟》无可争议地是中国当代戏剧史上一部经典作品,其对农村现代性面相和现代性愿景的呈现,对现代农民的书写,是其精神内核的经典性所在。《朝阳沟》的一些经典唱段广泛被民间长期传唱,其艺术生命力穿越时代,长盛不衰。《朝阳沟》现象可谓“为我们反思当下的现代性模式提供了一种重要的想象力资源”。“朝阳沟之父”杨兰春死后,骨灰葬于朝阳沟村,建有“杨兰春文化园”,在读完吕东亮这篇书评后,我就想尽快去一趟朝阳沟,拜谒这位中国戏曲现代戏的开拓者。戏剧作为四大文学体裁之一,被列入当代河南经典作品研究,一定程度上完善了这本著作的体裁门类。如果能把诗歌也选上一部,比如获得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的马新潮的《幻河》,或许在布局谋篇上就更为完美一些。
在下编的作品研究里,还选了李佩甫的中篇小说《学习微笑》与获得第三届南丁文学奖的长篇小说《河洛图》。吕东亮认为发表于1996年的《学习微笑》是“现实主义冲击波”的深化之作,在“分享艰难”之外,老百姓更要学会以微笑面对生活,用自己的双手去开创生活。《河洛图》是一部有着文学上的疏失的传奇之书。吕东亮对比分析了白桦的《洛阳灯火》与《忆洛阳》,感叹记忆的“变形记”。我去过信阳的郝堂村,村里建有白桦文学馆,可去参观,会有助于对作家白桦的理解。
田中禾发表于1985年的短篇小说《五月》,获得全国第八届优秀短篇小说奖,是对当时农村“卖粮难”的现实书写,开启或启示了随后出现的新写实小说。张宇的《活鬼》在文学史上树立了侯七这个人物形象,批评家王鸿生谓之“民间智慧”或“民间性”。南丁十分欣赏《活鬼》所塑造的典型人物侯七:“我斗胆地说,新时期的人物画廊里,又增添了一个形象。”
南飞燕的短篇小说《枪王之枪》发表于2021年的《人民文学》,吕东亮认为这篇小说讲了一个失败青年与现实和解的故事。“与现实和解”有着现实意义——它是一种生存伦理,抚慰了人心,又不伤害普通人的尊严,值得肯定。陈俊峰的长篇散文《三炷香》“是一次在同质化时代寻觅差异的行旅,寻觅历史的差异,寻觅生命的差异,寻觅书写的差异”。这种书写不落俗套,是自由的,甚或形成了对文化散文的解构,打破了读者惯常的阅读期待,但这种尝试或也影响到了散文整体上的行文气韵。该长篇散文可能负载了过多的文化承担,吕东亮建议作者对这篇长散文进行删减,使得整本书“骨节毕现,气韵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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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如上作品的解读,可知邵丽、胡亚才等对家族兴衰的人性探索可谓直指人心,李佩甫、刘庆邦笔下小人物面对的生存困境、面对命运的抉择和个体与社会关系的矛盾等主题,这些都触及到了人类永恒的生存命题,这正是经典作品的题材担当。《五月》《鲤鱼拐弯儿》等作品开创了自己的审美范式,通过经典叙事、筋道的语言等,几欲催生新的流派。
现代戏剧《朝阳沟》经历长期沉淀,价值随时代变迁并被重新发现,经得起历史的考验。经典唱段提供历史参照,有着恒久的现实意义。还有南飞燕、陈宏伟、李清源、李知展等后起之秀的不凡之作,正壮大并支撑着河南经典创作的当下与明天……总之,当代河南文学经典之作记录了中原的文明基因,承载了中华民族的精神皈依,吕东亮研究当代河南作家作品,寻味经典,可谓是名副其实,正逢其时。只是,河南地处中原内地,河南作家作品在突破文化边界的跨时空传播上,在为当代问题提供现实借鉴上,仍任重而道远。
二、经典批评
研究需要沉淀,罗马非一日建成。吕东亮作为学者、知识分子,出版这样一本专著一定是长期沉潜、耕耘河南,坚持进行学术研究的结果。整本书通读下来,可以发现吕东亮在批判(学术批判、社会批判和文化批判)的同时,更在建设和建构,批评与建设相辅相成,从而超越当下,指向未来。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董耀鹏在《我为什么要写作?》中,强调 “文艺评论就是要好处说好,坏处说坏”。吕东亮正是这样做的。文艺评论承载着弘扬真善美、批驳假恶丑的时代使命,是引导创作、推出精品、提高审美、引领风尚的重要力量。评论家只有坚守文艺评论的批判精神,才能形成“有灵魂的评论”,促进“有灵魂的创作”,推动文艺事业持续健康发展。吕东亮在肯定作品“好”的同时,也不惮于说作品的“不好”,对年轻的作家是这样,对知名作家也是这样。
曹禺先生曾说:“出现一个有权威的文艺评论家,在一定意义上说,比出现一个作家更重要,但也更困难。” 作为一个在河南高校任职的评论家,吕东亮还是有着遗憾的,比如对于田中禾的《五月》,如果当时有河南得力的评论家队伍去“仗义直言”“摇旗呐喊”,广为天下知,则河南作家创作的《五月》作为新写实小说的先声,启示了三年之后的新写实小说创作潮流这一事实,就会第一时间记录于中国的文学史册。李佩甫《学习微笑》也有着相似的命运,作为“现实主义冲击波”的先行者,因为缺少强有力的评论的同步支撑 ,而进入不了时代的文学潮流,从而被遗忘在文学潮流之外,“使得河南作家作品失去借助文学史而达到更深远传播的可能,也影响了河南作家作品的经典化”。“酒好也怕巷子深”,这让河南作家扼腕叹息,也让河南的评论家深感责任重大。
孟子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 ”这个知人论世说深刻影响了中国的文艺批评。当我们评判一部作品时,经常会讨论这个创作者所处的时代及其成长背景。毋庸置疑,在河南文学经典作品创作道路上,需要大作家,也需要大评论家,河南本土的评论家对河南本土的作家,可能更容易做到“知人论世”吧。
我一直认为文章的写作时间是文章重要的参数,这部文论中的文章显然不是集中一个时间写就的,如果文后缀上写作日期,会更有利文章的阅读理解。再是,当下是社会的转型期,是“大智移云区物”时代,江山代有才人出,新的时代,新的作家与作品正等待着评论家去评说,希望吕东亮等河南的评论家再接再厉,展开对新时代河南作家作品的批评与研究,从而寻味新时代河南作家作品之经典,续写评论新篇章。
“镜像”一词最初从物理现象出发,并逐渐扩展到光学、计算机技术、数据存储以及文学和哲学领域,成为描述复制、映射和反映关系的一个通用术语。在哲学与心理学领域多指个体通过镜子、他人反馈等外部媒介,从而形成一种自我认知或心理映射,并以之构建自我身份。在社会与文化领域则多指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对应关系,强调现实事物在虚拟世界中的数字化对应,以及两者相互作用形成的新社会存在形态。之所以在题目中借用“镜像”一词,是因为文学评论本身以及评论行为之于文学作品,在某种程度上都应该归属或接近于社会、心理、文化、哲学等领域的“镜像”,于是便以“镜像之下的经典寻味”作为题目。就是想借助吕东亮教授对当代河南作家作品经典化的寻找、选择、阅读、对话、批评、梳理、建构、呈现等的研究,在比较明确的自我认知之上,形成一个尽量客观的心理映射,从而在一种恰当的关系构建中,来寻味当代河南文学的经典性。这或许是一种可行的世界观,甚或也是一种可行的方法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