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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震云《咸的玩笑》:在“玩笑”中沉浮 尝尽时代的咸涩

2026-01-14 13: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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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刘震云32岁,那一年他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故乡天下黄花》。此后30多年,他停下中短篇而专攻长篇,如马拉松选手一般推出了十余部作品。包括《故乡天下黄花》在内的11部长篇小说,尽管笔法不一、篇幅不等、题材各异,但各自具备鲜明的文体意识:《故乡天下黄花》(1991年)以四个年份分出四章,写一种逸出线性时间的循环历史;《故乡相处流传》(1993年)虽然仍写历史的轮回,但作家别出心裁地把时代间隔凿穿,由此使不同年代的延津人,“共在”于同一种主宰其命运的重复;《故乡面和花朵》(1998年)篇幅漫漶,凡180万字,是刘震云“魔幻现实主义”实验的一个高潮。此外,本书前两卷为“前言”,第三卷是“结局”,第四卷才是“正文”,亦可管窥刘震云在长篇结构上不断更新自我的身影。

《一腔废话》(2002年)赓续了自《故乡相处流传》开启的“魔幻”色彩。它也是刘震云前后期写作两大主题“权力质询与民间肺腑”的一次接续。深描民间内部的对话,在《手机》(2003年)第三章《严朱氏》中略具雏形,经由《我叫刘跃进》(2007年)那类似《我弥留之际》的群像写法,到《一句顶一万句》(2009年)发扬光大。《一句顶一万句》除了奠定作家后期写作缠绕说理的总体笔法和心灵孤独、寻求知音的根本主题,也在章节安排上提示“出走”之于零余者的必要性。《我不是潘金莲》(2012年)和《吃瓜时代的儿女们》(2017年)均分出三章,且前两章都是“前言”,“正文”放在最后,仅一二十页,可见用一句话总括一万句的气象。《一日三秋》(2021年)是《一句顶一万句》之后的另一座高峰,刘震云不仅在结构上化繁为简,笔墨之斟酌,似乎也返璞归真于《塔铺》《新兵连》那个时期。

2025年岁尾问世的《咸的玩笑》是刘震云的第11部长篇小说。本书中,鲜明的文体意识依旧:小说引言和尾声,被作家冠以“正文一”“正文二”,正文则写作“题外话三十三章”。引言写鸡鸣寺僧人智明的一生。智明本是山东泰安人,俗名长顺。幼年时,因母亲改嫁,长顺在家中饱受欺侮,于是在舅舅的帮助下前往延津出家。来到鸡鸣寺第八年,“文革”爆发,长顺被迫还俗,返回泰安老家娶妻生子。十年动乱结束,延津重开鸡鸣寺,邀请长顺回来。百般纠结下,长顺再度抛家舍业回归寺院,并在这里圆寂。引言这章写得平淡而有余韵,随后进入正文杜太白的故事:智明和尚生在20世纪40年代,延津人杜太白和他并无关联,但年龄上智明可算作他的父辈。正文分两条叙事线索,第一条线索写杜太白的当下,他50多岁,离异,其时正和女朋友田锦绣闹别扭;第二条线索回顾杜太白的过往,包括那并不幸福的童年、破碎的婚姻、被学校辞退的经历,等等。这两条线索互相印证与说明,勾勒出一个困于县城的落魄知识分子形象。

由远及近,可如此概述杜太白的经历:杜太白的父亲杜天威是一个外弱内强之人,他一辈子的志向是成为一个“人物”。为此,杜天威毕生讨好他人。囿于中国乡村的底层秩序——“村里都是底层人,在底层,任何人的级差,不超过五厘米;正因为级差小,他们更需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讨好反令他毫无人格可言,杜天威的“朋友”动辄按着他的头让他喝脏水,他不以为忤;同时,因为在外无法获得尊重,他又倒转过头对内加以施暴。有杜天威在,杜家的哭声不绝,他用凶狠来维持家长地位,用否定以显示自己的才智,“他使家里的日子充满担心,使生活非常乏味,就他一人,玩得津津有味。别人家都在做事,他在家里各种人之间忙着作争斗的游戏;全家人还陪着他玩;他家成了村里最穷的人家;家里的人,也成了村里最被人看不起的人;杜天威还不自知,自认为在村里是个人物”。杜太白从小便生活在这样的阴影之下。对此,他的老师焦辅仁有一语中的之言:“一个人,硬是绑架了一个家庭。”

引言中,长顺的舅舅曾以“长大就好了”来劝慰外甥,杜太白的母亲也是这样安抚儿子的:“快长吧,长大了就好了。”但长大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可以逃离原生家庭。杜太白在杜家庄生活了17年,上大学后才摆脱了杜天威的阴影。成年后,杜太白娶妻何俊英,生下一儿一女。长顺并不信服舅舅的劝导,幼年时他便一心离家,“离家越远越好”,而在高考失利后,杜太白只能在距杜家庄60里外的县城安家。因为无法到巴黎、纽约等“世界之都”,他又为儿子和女儿取名巴黎、纽约。婚后的生活毫不幸福,妻子何俊英每日与他寻衅拌嘴。待到结婚26年,两人终于分手。小说述及的当下,即是从这里写起:有家的时候,杜太白觉得家是陌生的,在家中他仿佛一个客人;无家之后,却也难寻一个知心可言的人。他在学校工作时,和校长曹五车颇为知己,两人都是喜好吟诗作对、引经据典的县城知识分子,不料一次饭局上,杜太白和他就古诗的一例悬案发生争吵,进而殴斗,场面被人拍下来传到网上。结果是,曹五车的校长一职被撤,杜太白也被学校辞退。

离开学校后,杜太白做过红白司仪。一次错位拍摄引起“咸猪手”风波,不仅让他再次丢了饭碗,与女友本已提上日程的婚事也因之告吹。后来,更阴差阳错地被关了半个月。纵观杜太白的这几次风波,乍看荒唐,却无一例外地与他寻求知音相牵连,只是杜太白仅仅在延津寻找知音,若延津寻不到,或朋友变成敌人(曹五车),或朋友慑于蜚短流长(孟小节、春芽),或恋人渐行渐远,或友朋生死两隔(二舅、焦辅仁),他的想象力就会迅速枯萎。杜太白的儿子曾因爱情在故乡不被祝福,一气之下与爱人奔赴他乡,但杜太白缺乏这样的气概,他不仅未能下定决心出走,也从未出离乡村的伦理罗网。故此,杜天威的阴影再次笼罩了他的生活,而他也开始像杜天威那样乞怜于他人的同情。在又一次遭到田锦绣回绝后,杜太白猛然想起了可以与之跨年的人:田锦绣的父亲田守志。此时田守志已瘫痪多年,被女儿送进养老院,只能依赖写字与人交流。

杜太白与田守志的交往,堪称本书最动人的段落之一。在杜太白看来,恰恰是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人,懂得他的委屈,而他也在田守志最后的请求中(办一场“活出丧”),意识到彼此都拿对方作为世上唯一的亲人:“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应该有所担当;如果他不担当,这个亲人就彻底无望了;或者,会彻底无声无臭地死去。”说来可惨可笑,放眼延津,再无一个类似田守志这样的人。杜太白慷慨激越的操办,不仅是哭一知音,大抵也蕴藉了自伤自悼的心绪。从这里开始,作家步入了一个写作45年来甚少涉足的领域:无限耽延一个小人物“出延津”的行动,而深描其内心的彷徨。通过让叙事停顿,以往作品中书写“行路”的篇幅,在此让位于“心路”的刻画。一些论者或以为这里是小说的败笔,笔者的看法截然相反:行路局限在延津一隅,等于是不断延宕人物用以自救的出走,如此,心路的历程——欲寻知音而不可得的焦灼,才获致最大程度的照亮。

指认小说后半部逊于前半部,可能还出于某种视差之见,即认为《咸的玩笑》旨在传达一种“应对生活变化、消解困顿的生存智慧”。毫无疑问,此等“乐观”会屏蔽乃至抵消作家对时代的洞察(小说对新生事物——偷拍、直播、网暴、弃老——的楔入或有生硬之处,但洞察是敏锐的):在《一句顶一万句》的时空中,某一古朴信念乃是支撑着杨百顺、牛爱国等人活下去的韧性所在,但到了本书观照的后真相时代,刘震云已不再执着于此,他也不再让民间与庙堂、底层和精英赫然对峙,而是撕开了民间的温情,转而去写和世界互为镜像的民间,是怎样“把一个知识分子,弄成了一堆垃圾”,又是如何在一个人走投无路时,“一人向隅,举座皆欢”。一百年前与一百年后,杨百顺与杜太白有着同样的孤独,可是孤独的语境改变了。若杜太白有“应对生活变化、消解困顿的生存智慧”,抑或这种智慧是有效的,恐怕就不会抑郁到闭门却扫,也不会疯到开始和动物对话,更不会终于走出延津只是要登上泰山峰顶自决……

小说尾声(“正文二”)是对前一章(“题外话”第三十三章)那个使人不寒而栗的结尾的重写。在这里,作家以后设姿态现身杜太白最终抵达的泰安,他坐在杜太白与春芽新开的饭馆,见证了两人如今的美满。这个Happy Ending自然是可能的,杜太白的新生与理想化的春芽也是可能的,然而在两个结尾之间,还包含着一大段因作家拿捏不定向读者发问的空白:在一个因信息过度发达而动辄得咎的时代,旧伦理崩溃而新秩序未定,“无以自明,自无以明”,值此之际,一个人如何安身立命?在这个意义上,《咸的玩笑》孕育着比《一句顶一万句》更加痛彻的思考,这可能是作家下一本书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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