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话剧九人与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主办的“话剧九人·民国知识分子系列五部曲”新书发布会,近日在上海YOUNG剧场·绿匣子举行。活动以“做现实主义者,求不可能之事”为主题,北京大学教授戴锦华、上海戏剧学院教授郭晨子、话剧九人的创始人朱虹璇,围绕民国文人戏与知识分子形象、知识分子的身份与责任等话题展开深度对谈。
五部曲已于1月17日开启线上、线下同步发售。话剧九人也将于1月17日—2月8日上海驻城演出期间,于YOUNG剧场举办作者签售活动。

新书发布会现场
话剧九人是一支由北京大学校友创立的青年戏剧团队,自2012年至今,已走至成立以来第十五个年头。由朱虹璇、叶紫铃两位编剧创作的“民国知识分子系列五部曲”自首演以来,屡获戏剧界重要奖项,凭借优秀的文本和精良的制作,赢得了观众的高口碑。
戴锦华首先分享了自己与话剧九人作品的结缘。她回忆道,自己第一次看话剧九人的演出是在北京大学观看《春逝》,“始料未及地被击中了,我在现场所感受到的冲击远远超过了我的期待。”此后她又陆续观看了话剧九人的其他作品,包括新戏《翻山海》,她评价道:“虹璇的剧作,有一种诙谐和幽默感,但其实携带着某些特别沉重的议题和特别充满张力的时刻。我再一次感受到强烈的冲击,是要咽下去、忍回去的那种泪意。”
朱虹璇则从创作者的角度回应了在座师长的感受:“知识分子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或者课题。”“对我自己而言,也在经历这样一种类似话剧《春逝》中所谓理想与现实的矛盾。这个‘现实’并不完全是名利场或者‘五斗米’,是有时候我们仍然需要面对的,包括人际关系、职业的惯性、社会的期许——我的能力是否跟得上野心?我想做的事能否找到足够多的同路人?这样的同路人会随着时间的冲刷逐渐分道扬镳吗?可能也要目睹曾经并肩作战的人最终沾染上一些杂色,但这种杂色是一定要摒弃的吗?还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能慢慢认识到这种杂色是可以和理想主义并存的?”
“它不仅关乎名声、关乎利益、关乎权力,也关乎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与情感。这些东西全都是现实会产生的点,也是我希望能在作品里去探讨的点。”朱虹璇说。
“这不仅仅是一套出版物,还是我们共同经历的凝结”
2019年,《四张机》问世,这部戏充满文思与机锋,在独特的幽默中探讨教育公平、学问之道、女学之始,靠着口口相传获得了不错的票房,点燃了“民国宇宙”第一颗火种。此后,《春逝》《双枰记》《对称性破缺》《庭前》以一年一部的速度稳步推出,“民国宇宙”开始显现它深邃的轮廓。这里有学问与公平的激辩,亦有幽微处的理性与温情,有友道与信仰的缠斗,也有法理与情谊的权衡。
话剧九人·民国知识分子系列五部曲,朱虹璇 叶紫铃 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5年12月
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的“话剧九人·民国知识分子系列五部曲”收录《四张机》《春逝》《双枰记》《对称性破缺》《庭前》五部作品的完整剧本及部分精选幕后故事,涵盖创作手记、精选剧照、番外等内容。五部戏的剧本既可单独发售,也有五部曲专享套装。套装附赠纪念册一本,收录五部曲相关时间轴、主要人物关系图、平行宇宙故事特辑、角色来信等内容。纪念册同时收录话剧九人大事年表,记录过往十四年历程。
朱虹璇将此次出版称为“一份回忆的备份”。她提到,责任编辑王伊的一句话令自己动容:“这不仅仅是一套出版物,还是我们共同经历的凝结。”剧本集的诞生,既是对观众长期“求剧本”呼声的回应,也是团队对创作初心的坚守。“它像在地上戳下一个足印,证明我们来过。即使未来被遗忘,这些文字会让瞬间的感动不致烟消云散。”
“以业余身份秉持专业精神,让戏剧成为公共讨论的载体”
剧本集的发布不仅是一次文本呈现,更引发了对知识分子精神内核的深入探讨。戴锦华指出,话剧九人的作品捕捉了民国知识分子的多重面向:“中国的现代历史不过一百年,所谓民国知识分子,他们是开启这个时代的人,同时也是不断被这个时代所塑造、形构、刻蚀的一群人。他们是无限强大的创造者,但他们又是脆弱的;他们携带着旧时代,而新时代因他们而诞生。”
戴锦华进一步阐释道,“九人”呈现出理想、勇气与情谊的复杂交织。她以《春逝》中顾静薇与瞿健雄的师生情谊、《双枰记》中程无右与友人的羁绊为例,强调“知识分子并非一种身份,而是在危机时刻挺身而出的功能性选择”。
朱虹璇在塑造人物时,着力于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但更关注具体困境中的个体选择。她坦言,角色如瞿健雄、郎世飖的挣扎源于自身困惑:“理想和现实不是二元对立,而是水流与山石的关系——有人被冲刷变形仍屹立原地,有人碎成片却流向河床。”她特别提到《庭前》的创作动机源于对历史上女性律师处境的震惊:“我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愧疚,必须为那些被遗忘的群体发声。”(注:中国历史上首位女性律师是郑毓秀(1891-1959)。她于1926年在上海法租界与丈夫魏道明合设律师事务所,成为中国第一位女性律师,并代理了梅兰芳与孟小冬离婚案等著名案件,在民国法律界享有盛誉。)
“剧本既是文学,也是重回剧场的身体记忆”
发布会以“做现实主义者,求不可能之事”为主题,这句话源自切格瓦拉,亦成为三位嘉宾对当下知识分子责任的共识。
朱虹璇分享道,在排演《庭前》时,深挖剧中涉及的一个案子背后的故事,发现两江女子体育师范学校(位于今日的上海虹口区丹徒路),原来就有过一位年仅22岁便做校长的陆礼华女士,学校经费都是用各种办法化缘来的,但还是成立了两江女校篮球队、足球队,在当年全都是石破天惊的举动,也非常惹人非议。1930年学校篮球队去日本打了一场比赛,当时没有一个人看好她们,她们也承受了各方面的巨大压力。然而她们居然赢了,从那一刻开始,舆论开始转向,她们大胜归来的照片也被很多报纸刊载发表,称其“扬我国威”。
“这也是为什么我读到这个故事时会特别受触动,最让我触动的不是她们最后的赢,因为这是没法预料的,而是她们在不知道舆论和口碑会逆转的压力下,为什么还要做这件事?我当时特别想要去探究,想去写这个故事:她们为什么会聚在一起,为什么会成为一支队伍?”朱虹璇说。
戴锦华以话剧九人从北大剧社成长为专业剧团的历程为例,指出“热爱与同人性质的能量,使戏剧回归公共性本质”。
从舞台上的激辩到纸页间的沉思,话剧九人五部曲剧本集的出版,不仅是一次文本的集结,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正如戴锦华所言:“剧本既是文学,也是重回剧场的身体记忆。”而朱虹璇的期待更为朴素:“愿读者翻开书时,能想起曾与我们共同欢笑、感动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