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杂文随笔-无图 >> 黄开斌 | 山路上的年轮:那些未及说的再见

黄开斌 | 山路上的年轮:那些未及说的再见

2026-08-21 10:40:27
浏览量:

秦巴山脉的沟壑里,藏着太多被汗水浸泡过的晨昏。土生土长的我,在镇安的岁月早已刻进骨子里,而专司脱贫攻坚督查的这四年,更像树轮里最深的一圈印记——羊肠小道的页岩碎块、土墙瓦房的天麻藤蔓,那些人间故事与未及道别的遗憾,都在这圈年轮里沉淀。

第一年春天,山樱花开得漫山白,我初次钻进木王镇老林。春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鞋帮沾着黄泥,裤脚勾着山茱萸尖刺,走了三个时辰才见炊烟。土墙裂着缝像老人皱纹,两位老人坐在门槛上望山,半天不眨眼。“不搬。”老爷子瘪着嘴,“这里土长麦子,石头缝摘花椒,搬去楼房,灶火都生不起来。”他指着屋角红薯干陶罐:“这比城里饼干实在。”临走时见老太太擦着门框褪色春联,“福”字被摸得发亮。忽然懂了,故乡是灶台烟火、屋檐光阴,连告别都如此执拗。后来听村支书说,老人夜里总对着老屋梁柱念叨:“这是你爷爷凿的榫卯。”

第二年秋天,秋雨缠缠绵绵,我遇见那位女干部。她的驻村日记里夹着处方单,写着“小宝支气管炎复发,需雾化三天”。那天她蹲在院坝摘木耳,手机震个不停,护士带着哭腔说:“孩子烧到39度,抱着你毛衣在护士站哭。”她摘木耳的手顿了顿,指甲缝里腐殖土嗖嗖掉,半天才说:“哄他说妈妈在摘星星,摘够了就回。”后来知道,她和丈夫驻在百里外两个村,一家三口拴在三条路上。孩子住院时,她把退烧药塞进护士站,丈夫正在另一个山头帮老人背柴火。护士说,孩子烧退了嘟囔:“妈妈摘的星星,要分给山里爷爷奶奶。”

连轴转的日子里也有光亮。第三年夏天,西口回族镇安置点刚通自来水,孩子们围着水龙头欢呼,水珠在脸上滚成亮片,笑声惊飞檐下麻雀。驻村干部说:“前阵子他们还在山涧挑水,现在拧开关就有水。”那一刻忽然觉得,所有奔波都有了重量——被亏欠的陪伴,正悄悄变成别人生命里的甜。偶尔农户挥着手赶:“别耽误我摘苞谷!”倒也懂了他们对农活的执着。

第四年深秋,银杏叶落得满地金黄。我正查台账,邻居电话说:“你爸倒在地上,喊不醒!”攥着督查表往家赶,表上“产业达标率98%”的“8”被汗水洇成墨团。医院灯光惨白,父亲插着氧气管,胸口起伏比纸还轻。姐姐眼眶泛红,给我看他床头的日历,每页都圈着我名字,末页写:“娃今天该回家。”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握住他手,眼皮就轻轻颤。凌晨五点医生说“稳住了”,姐姐塞给我馒头:“你去吧,他知道你在做正经事。”眼泪混着馒头渣咽进肚里——进度表容不得歇脚,连告别都要分秒必争。

父亲走那天,山里玉米刚收完,梁上玉米棒还在滴水。姐姐说他望着门口,睫毛凝着泪,再没眨一下。整理遗物时,见枕头下藏着我买的过期降压药,码得整整齐齐,旁压着半袋发潮的核桃糖,最上面是我下乡照片,边角被摩挲得发毛。下葬那天回老屋,灶台铁锅结着锈,竹簸箕里核桃糖受潮发黏,像没说出口的话。屋后野鸡叫得和当年一样,风穿土墙裂缝呜呜响,像父亲咳嗽,又像未及说的再见有了回音。

转过年谷雨,山樱花谢了半树,我又往各镇跑。曾红着眼吵架的村支书递烟笑说:“咱当年吵着要修的路,通到山顶核桃园了。”农户往我手里塞猕猴桃,当年躲门后偷看的小姑娘成了村小老师,说:“现在才懂,你们帮咱把路修到山外。”

不愿搬迁的老人家里,儿子开了农家乐,老屋成了“乡愁展览馆”。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摩挲旱烟杆,说:“楼房灯晃眼,阳台种不成蒜苗,听不见野鸡叫咋睡得着?”她望着新修的路红了眼:“你们修了路,可我老头子再也走不动了。”风吹玉米棒簌簌响,像谁在叹气。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那时老爷子已不在了。

如今我在村里当第一书记,走在当年磨破鞋底的路上,总想起父亲临终的眼、女干部的处方单、老屋褪色的春联。路过老银杏,见孩子捡叶子,忽然想起父亲曾捡银杏叶给我夹书里,叶脉透亮像山间脉络。走到木耳棚,农户喊我尝新木耳,脆响里听见当年蝉鸣。山风裹着雨丝掠过耳畔,像谁在说:走过的路未必被记,受过的苦未必结甜,但未及说的再见、年轮里的牵挂,终会变成山风田雨,滋养岁月。

脚下页岩带着当年温度,山茱萸刺勾住裤脚时,我蹲下身摸出半块发潮的核桃糖——整理父亲遗物时特意留的。新修的产业路通到山顶,我把糖埋进软土里,连同未尽孝心化作养分,糖纸在风里轻抖。抬头望见山顶第一棵山樱花冒红芽,花苞裹着绒毛像没哭完的泪。风过玉米地,离别与坚守都扎了根。年轮会继续生长,那些未及说的再见,也许永远留在昨天,也许明天就随着山樱花,漫山遍野地开。

来源:中国散文网
本站使用百度智能门户搭建 管理登录
手机访问
手机扫一扫访问移动版
微信

使用微信扫一扫关注
在线客服
专业的客服团队,欢迎在线咨询
客服时间: 8:30 - 1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