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海口特别冷。
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像一支雄壮的队伍,万里奔袭之后,冲过海峡,登上海南岛,准备狠狠地肆虐这个热带海岛一番。此时,南方的暖湿气流,也踌躇满志,携带着大量的水汽,浩浩荡荡地从海上攻了上来。两支队伍在海口上空相遇了。
天空立刻像罩了一堵毛玻璃墙,灰蒙蒙的一片混沌,冷空气静悄悄地沉下来,气温越来越低,暖湿空气慢慢凝结成似雾非雾的雨,在半空中飘荡。我站在22楼的阳台上,可以看到,一团团的水汽,从南渡江边,越过江堤,顺着国兴大道,缓慢地向西飘进城里,来来往往的车流,一会儿隐没、一会儿冒出来,远处低矮的房屋、树木、电线杆、广告牌,渐渐地模模糊糊、影影绰绰了。看样子,这种天气,得耗上十天半个月。
我住的小区,是单位的集资房,单位通过公开招考,引进了大量五湖四海、大江南北的年轻人,他们在这里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把自己的父母接来带娃。于是,在电梯间里、小区里,经常遇到不同口音、推着婴儿车、带着小娃娃的老年人。我平时跟他们见面,聊得并不多,主要就是跟他们聊聊,适不适应海口气候、生活习不习惯、孙子乖不乖等等家常。他们觉得海口还是挺好的,夏天太阳虽然大,但是有风,在荫凉的地方就会觉得很凉爽,秋天很干爽,有些树会落叶,但更多树常年郁郁葱葱的,即使是冬天,也是到处繁花似锦,特别是三角梅,颜色那么多,开得那么艳;商场超市的物品也很齐全,特别是水果,很多是他们那里没有见过的。他们普遍反映的不足,都是物价太高了,蔬菜水果海鲜日用品,都贵,连本地产的蔬菜水果,跟他们那里的价格,也差不多,产地不应该便宜一点吗?大白菜,在他们那里,一块钱能买一大颗,在这里,超市卖的,要两三块钱一斤,一颗大白菜就要10多块钱,大白菜要从那么远的地方运来,卖贵点可以理解,但是青骨菜,本地产的,也要几块钱一斤。这种问题,其实我没法回答,只好支支吾吾。
我的邻居是一对从东北考过来的年轻人,结婚生子后,一直由外公外婆照顾。半年前,外公外婆家里有事,不得不回东北老家,换了公公婆婆过来接班。第一次遇见公公婆婆,我问他们,怎样称呼合适。婆婆心直口快,说:“搁我们那旮旯,你叫他王哥,叫我王姐,就妥了”。王哥是个高大消瘦、沉默寡言的人,他站在我旁边,我是很有压迫感的。我问他们住得惯不惯,王哥还没有开口,王姐就说了:“父母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惯不惯都要帮孩子。”听她说这句话,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她身材高大、体态丰满、有海南人十分羡慕的白里透红的皮肤,留着长发,盘在脑后,纹过眉毛、眼线、嘴唇,穿着时髦的夏装。她年轻的时候,一定也是精致爱美的人,为了儿孙牺牲了晚年的闲暇。
有一阵子我特别忙,早出晚归,再次在电梯间里遇见王哥夫妇,才知道孙子上幼儿园了,他们终于轻松一点,一起出去逛逛。王姐变得体态臃肿,皮肤嗮黑了,看起来脸色憔悴,眉毛、眼线、嘴唇,跟上次遇见相比,皮肤松弛,迅速地往下耷拉,更突出她的衰老。她穿着松松垮垮的大花园领婆婆衫,带孙子久了,穿戴都不讲究了。
就是那个特别冷的冬天,冷空气刚刚下来,我们在小区门口相遇,王哥戴着帽子、穿一件夹克外套;王姐穿一件毛呢衣,披一条围巾;看着我穿着羽绒服戴着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王姐心直口快地说:“羽绒服都穿起来了,你们海南人不是不怕冷吗?我看外面冬天很多人穿拖鞋。”
我笑着说:“我是怕冷的海南人。这天气,潮湿得很,冷得透骨。”
他们迷惑地看着我说:“再冷也冷不过我们大东北零下几十度吧。”
我说:“你们那里零下几十度,不用一直待在外面,屋里有暖气。”
王姐说:“那倒是。”
王姐这时又打开话匣子。我听她说东北话是有些吃力的,但也听了个大概,大约是他们那边怎样怎样,海口这边怎样怎样,她知我是本地人,尽量客观地描述,但我还是听出来,她在说她的家乡好。
她想家了。
又过了几天,天上那两支队伍的决战还没有分胜负,人间继续忍受阴冷潮湿,所有的物品都蒙上了水汽,连衣服、被子,都潮乎乎黏黏的,要用体温来烘干。我们家里,不得不关紧门窗,开动两台除湿机,日夜除湿,一台除湿机一天要倒掉两盆水,湿度计还停在95%上。我在一楼等电梯,遇见王姐从外面走进来,她的脸色更加憔悴,臃肿的身躯有点佝偻了,大包小包拎在手上。
我问她:“王姐,去采购了,王哥没一起去?”
王姐笑了笑,说:“他有事。”
我又问:“这是大采购啊,这么早就囤年货了吗?”
王姐说:“准备回东北,买点特产。”
我很奇怪:“孙子快放假了,不过春节再回来去吗?”
她说:“不过春节了。”
我觉得很遗憾,真心希望他们能留下来过完春节再回去,体验一下海南的春节民俗。
她说:“想留下来啊,但是留不了,留下来要成为负担了。”
后来我才知道,由于天气太潮湿,地板上结了层水汽,王哥那天也是鬼使神差,觉得脚冷,找了双酒店带回来的一次性棉拖鞋套在家里常穿的拖鞋上,没有套好,不小心摔了一跤,髋骨骨折!在这里,儿子儿媳工作忙没时间,王姐一人没法同时照顾老伴和孙子,只能选择老两口回东北治疗和养病。
这时我感觉到一阵微微的穿堂风,从电梯间里吹过。
有风了!
上面那两支队伍的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以我在海口生活多年的经验,他们是握手言和了,冷空气被暖湿气流慢慢地给暖化了,暖湿气流的水汽被冷空气慢慢的干燥了,很快又会有晴朗凉爽怡人的天气。但是王哥夫妇明天就要回东北了,海口的冬天留给他们的印象,停留在湿冷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