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喜欢水,特别是老子《道德经》中那“上善若水”的境界令我神往。因而,在构思硕士毕业设计选题时,便想选择一个与水有关的主题,在调研中,发现了柬埔寨腹地的洞里萨湖——东南亚最大的淡水湖,一片被季节镌刻出极致反差的水域。
最初吸引我的,原是这份水位落差造就的独特图景:人们逐水而居,房屋随波起落,每一处建筑都藏着与自然共生的智慧。每当夕阳沉入湖面时,将整片水域染成金红,远方的天空是温柔的紫色,水上的高脚屋在波光中投下倒影,渔船缓缓划过,荡开一圈圈涟漪。若单看风景,这里如同遗世的桃源。雨季,湖水漫溢,烟波浩渺似沧海,将天与地晕染成一片;旱季,水位退去,被浸泡数月的森林褪去水衣,露出苍劲的枝干,诉说着水与岸的情愫。
我以为,这场邂逅,终将围绕着水与建筑的交融展开,却未料,当真正了解这片水域的故事,镜头里的风景,渐渐在沉重的现实前失了色。那些漂浮在湖面上的村落,被称作水上浮村,它们承载的,不是田园牧歌,而是一段被时光遗忘的苦难。这里的居民,祖辈在战乱年代逃入湖区,从此与陆地隔绝,在水上扎下了“根”。几十年光阴流转,战火早已熄灭,和平的曙光普照大地,可他们的身份,却始终悬而未决——没有国籍,没有户口,不被任何一个国家承认,他们是湖上的隐形人,如同那些漂浮的房屋,无依无靠,根系无处可落。
曾见过国际慈善机构搭建的水上学校,几间简陋的木屋浮在水面,承载着孩子们的求学梦。可这份希望,终究太过微弱。没有国籍,便没有正式的学籍,他们只能读到小学,无法参加国家统一的考试,更无法踏入中学、大学的校门,那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门,自始至终,都对他们紧紧关闭,大多数孩子读完几年书,便只能回到船上,继承父辈的捕鱼生计,他们的世界,从来都只有这片湖的大小,目光所及,皆是浑浊的湖水与无尽的漂泊。
后来才知晓,这些浮村居民,是战乱时期被驱逐的难民后裔,周边的国家都不承认他们,他们被困在历史的夹缝中,成了一群没有归处的人。湖上的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随波摇曳,没有安稳,没有未来,只有无尽的漂泊与迷茫。
站在这片水域,我常常想起祖国的万家灯火。那里,街巷安宁祥和,老人含饴弄孙,孩子笑靥如花,那份岁月静好,真实而绵长,是刻在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安稳。而洞里萨湖的浮村,却在风雨中飘摇,简陋的高脚屋挡不住烈日与暴雨,孩子们在浑浊的水上讨生活,眼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这份强烈的对比,让我心中涌起万千感慨。我们总在平淡中忽略自己的幸运,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拥有安稳的家园、受教育的权利、明确的身份,这份看似寻常的一切,却是浮村的人们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奢望。水,于他们而言,是禁锢,是漂泊的载体。于我们而言,却是风景,是滋养,更是“静水深流、沧笙踏歌”“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般超然的精神……
调研的日子里,我常常对着湖面沉思:所谓幸福,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而是有人为我们守护了安稳,是祖国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天。洞里萨湖的风,吹过漂泊的村落,也吹醒了我的珍惜,愿我们永远铭记这份幸运,也愿这片浮于水畔的村落,终有一天能告别漂泊,让每一个人都能拥有脚踏实地的安稳,让每一个孩子都能推开那扇通往广阔世界的门,让漂泊的灵魂,皆有归处。
作者简介:
张晓曈,女,1999年出生,中共党员,青年作者,自幼热爱文学,业余撰写并在人民日报人民论坛网、中国散文网等多家媒体发表多篇文章,熟悉党群文化工作,多次讲授党课。先后毕业于意大利多莫斯设计学院、米兰新美术学院,获工商管理学士、室内与生活设计硕士学位,深耕室内与生活设计领域,兼具扎实的商科素养与专业的设计功底,于海外求学中拓宽视野,沉淀专业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