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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瑞银 | 些许灰烬

2026-05-25 15:1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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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亲的时候,是林第一次去她家。那天阳光很好,一院子的人,都在张罗着。林带去了一只活着的山羊,女朋友弟弟家的孩子,三岁左右,牵着它在院子里绕来绕去。她拄着拐棍坐在正屋前的廊道里,热闹的场合里只有她一人是孤独的。那年她已年逾八十,不过耳朵还没有聋,眼睛也没有花。林搬个小板凳,坐到她的面前,她慈祥地看着林,每有人经过,她都让人给林倒茶。我不渴,林一遍遍地回答她。

结婚的那天,大家在院子里合影。一拨一拨的人换来换去,她始终坐在前排中间的位置。结婚以后,林可以见到她,是一年里逢年过节很少的几次。每次也说不上太长时间的话,但只要林一到,她就赶紧安排家人做饭,她的目光总是在林身上。

儿子出生以后,妻子在娘家休产假,那段时间林差不多每天下了班都会骑摩托车回去。她住在最西面的那间房子里,周末的白天林进去送水瓶,那时她骑着脚蹬三轮车去找老友摸小牌了。林第一次平静地浏览这间屋子,一张老式的大床,白色的蚊帐已经发灰,上面铺满了发黄的报纸,估计是用来遮尘的。被子叠了起来,放在一头,枕头上覆着泛黄的毛巾,起满了绒球。靠近床头有一个老式的柜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应该是她常吃的药。药片是吃不完的,咳嗽的时候吃,疼的时候吃,没事的时候也吃。靠着柜子的是一个小板凳,上面放着一个老式的茶缸。透过纱帐可以看到床底下一片灰白,林蹲下来侧头望过去,是一大堆生石灰,旁边放着一个夜壶。眼前的场景林是熟悉的,好多年前奶奶就是这样的活着,她也有一个老式的柜子,常常从柜子里摸出一些化了的糖果和回潮了的饼干给林。

她喜欢坐在院子的大门旁,那些去地里干活、去镇上赶集或者从地里、街上回来的人,总会和她大声地打招呼。无人经过的时候,她就坐在那里,望着前面的树林,树林前面的田地和田地里散落的坟头。她那时身体还好。

隔壁的院子里,靠西墙有棵柿子树,树下种了一片蔬菜,东南角有一个压水井。那是她老两口原来住的院子,老伴去世后,她也许一个人又在那住了些年月。自她住到了墙这边的儿子家,那院子便很少再去人,平日里关着门。春日的一个周末,林从父母那带来了一些瓜苗,并拿着铁锹在空旷的院子里开辟了一小片瓜田。林那时并不知道,自从在那院子里种了甜瓜,她便经常去那院子里,帮着浇水、除草。在她的照料下,瓜苗生长、延伸的很快,最后竟然结了不少,虽然个头不大,但也清脆、香甜。林把摘下来的瓜洗干净了拿给她,才发现由于年龄的原因,这样硬的东西,她根本咬不动。没有办法,她只能笑着看林吃。再来的时候,林从集市上买来黑色的熟透了的面瓜拿给她,这回轮到林笑着看她。

夏日的黄昏,她坐在院子里,手拿着一把蒲扇。林的儿子蹲在她的不远处,正用小铲子挖土。林蹲在儿子跟前,把切成小块的西瓜用叉子一点点往他嘴里送。看着眼前的父子二人,不知她会不会想到很多年前的事。她慈祥、柔软,为整个家族辛苦了一辈子。如今,儿孙们都已成家立业,她的晚年应该幸福也的确幸福,应该自豪也的确自豪。

堂屋里的茶几上摆放着一尊观音的塑像,用一个木头的佛龛罩着,每逢初一十五她就点香拜佛,嘴里小声低语着。儿子三岁那年的夏天,林和朋友一起去邻市爬山,山上有座瑞云寺,一帮人气喘吁吁赶到的时候,正赶上寺里的佛事活动,两个年老的僧侣正发放印有“阿弥陀佛”字样和莲花、佛珠图案的白色体恤,林结缘了一件,再见到她的时候,林拿给她看,她不识字,却对上面的莲花和佛珠喜欢的很。

衰老真的是一瞬间的事。一次普通的着凉发烧后,原本身子硬朗、思维敏捷的她,几乎在一夜间迅速枯竭,被匆忙拉到医院的病床上,自此一卧不起。秋天的时候林去看她,发觉她突然间老了很多,脸色苍白,嘴角也没有一丝血色,花白的头发有些蓬乱。林走到病床前,轻声唤她,她浑浊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光亮,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亲戚面前不好意思的样子。儿女们轮着照看,每天给她洗脸、梳头、搓手、喂饭、喂药、翻身、擦洗、更换尿片床单等。那时她还能做出一些惯常反应,可以主动吞咽,含混着说些简短的话,睡醒的时候会睁开眼看看四周,有时睡觉还会发出微弱的鼾声。

两个星期以后,林再去看她,她已不能依靠日常饮食吸收每天身体所需营养,只得依靠静脉输入营养液和吸氧维持生命。她躺在那里,身体萎缩如同襁褓中的婴儿。她说不出话,间或嘴唇微动,两条颤抖的手臂小幅度抬起,一下又一下,类似婴儿做梦时的惊跳反射。两个月前,林在院子里摘柿子,她拄着拐棍站在梯子旁,接过林递来的柿子,把它们放到树下的篮子里,当时她看上去还是如此硬朗,而此刻她却躺在这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林坐在她的床边,轻轻握住她枯瘦的手,感觉她的手指有微微的反应。林把她的手指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来回划圈圈似的作轻微按摩,林看到她浑浊的眼泪流了下来。那时她已经认不出人了,日渐萎靡,滑向深渊。

县里的医院开始催促出院或者转院,他们已经束手无策,近九十岁的高龄,医疗已无价值。她的两个女儿还在请求院方可否宽限几天,幻想着奇迹突然出现。几经权衡比较,在生命已为数不多的时间里,她回到了镇上。她的子女在此工作多年,和镇上的医生都很熟悉,大家住的也都离医院不远,照顾起来比较方便。

冬天就要结束的时候,她住进镇医院的单间,盐水瓶吊在铁架上,阳光和新换床单的味道、药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院长、主任是她儿子的朋友,他们时来看望,可她静静地躺在那里,鼻子里插着管子,手指上夹着夹子,几乎一直在昏迷,无法看到自己享受的这种待遇。林坐在小板凳上,把床头柜里的一张张账单、化验单拿出来,按日期整理好,用小夹子夹在一起。看着单子上一串串陌生的药品,塑料管里昼夜不停的药水,林心里五味杂陈。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如同凋零的枯叶再也回不到青绿的枝头,她剩下的时日已经不多,死神正在快马加鞭赶来。

最后的时刻,她从医院回到家里,被抬到正屋。儿女们为她小心翼翼地擦洗身子,然后依次穿上寿衣、寿帽和鞋子。她的女儿在她耳边低语,“娘,你走吧,奔着有亮的地方走”。

火化的那天,林站在人群中,周围一片哭声。透过屏幕,林看见工作人员在里面忙碌着,那人戴着口罩和白色的手套,拿着一个很短的小笤帚,正往一个铁簸箕里扫入灰白的灰烬。

来源: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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