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继虎 | 母亲的脚下是我永远的港湾

我又失眠了。黑夜里翻来覆去，睡意全无，妻子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明天还是去看看中医调理一下吧。”我应了一句：“没关系，明天回老家一趟就可以了。”妻子听后，一下子从后背紧抱着我，轻声说：“咱妈已经走了。”我猛然惊醒，母亲早已离世，回去再也找不到那安睡之处了。

以前，我总觉得心灵感应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直到四年前，我才相信：母子之间的牵挂，真能跨越时空彼此感应。那时，我刚担任一个单位的主要负责人，肩上的担子骤然加重。或许是工作头绪纷繁，抑或是自己能力有限，我每天都加班到深夜，回到家后却辗转难眠，几乎整夜失眠。在昏昏沉沉的梦境中，我竟一次次梦见母亲托人带话，让我回老家一趟。到了周末，我匆匆赶回老家，母亲果真早已坐在门口等我。她见到我，眉开眼笑地说：“我就知道你今天会回来。”我故意打趣道：“你是神仙呀？会算？”母亲笑着回应：“我托梦给你了。”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一惊，原来那几夜的梦并非虚幻。

母亲很迷信，尤其在我们兄妹五人办大事时，她总会去找人算算。无论是上学考试、毕业找工作、找对象，还是买房子搬家，母亲要么去庙里求签问卦，要么找算命先生卜算。对于她的这些做法，我不仅不信，甚至有些反感。尤其是在她为我三哥算卦出现重大失误后，我曾斩钉截铁地对母亲说：“凡是我的事情，你绝不能再去算卦！”那时的我年轻气盛，不容母亲有半点辩解。母亲虽心有不甘，但还是答应尊重我的意见，从此不再为我的事情求神问卦。当时，我还为自己的“胜利”沾沾自喜，以为成功“纠正”了母亲的迷信。然而，后来我才发现，我的强势并未让母亲放弃，反而增添了她的“负担”：她既要千方百计隐瞒我，又要绞尽脑汁让我按照“神仙”的指示行事。直到有一次，我无意中翻到母亲从寺庙求来的一沓签文，才意识到，她从未停止过为我祈求神灵庇佑。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母亲的爱是如此执着，任何力量都无法改变。从此，我不再当面指责她“迷信”，也不再揭穿她求神问卦的秘密。

妻子总说，托梦只是巧合，可那次之后，母亲又有几次对我说：“我昨晚给你托梦了。”母亲因驼背严重，加上腰疼，无法久坐，每次我回家，她陪我坐一会儿就躺下休息。我也会顺势躺在她的脚边。奇怪的是，平日里夜不能寐的我，竟在母亲的脚下酣然入睡，而且睡得格外香甜，一睡就是一两个小时。醒来时，母亲总是心疼地看着我说：“我儿最近累着了吧？不行就休息一两天。”有一次，我开玩笑说：“那休息的话，你可得给我发工资。”母亲笑着回应：“发就发，只要我儿能休息好就行。”说完，我们母子俩都哈哈大笑。

与母亲交往的人，对她最多的评价就是“踏实”。无论大人小孩、穷人富人、干部农民，她都一视同仁。母亲虽不识一字，却结交了三位有文化的女干部，她们的丈夫都是领导干部，其中一位的丈夫还当上了县政协主席。母亲与她们交往三四年后，三位女干部主动提出与母亲结拜为姐妹。母亲起初诚惶诚恐，但她们却真诚地说：“我们从你身上感受到了最质朴的善良，咱们的情谊一定会胜过亲姐妹。”果然，母亲与她们的交往延续了四十多年，情同手足。逢年过节，她们都像亲姐妹一样走动，直到三位女干部相继离世，她们依旧彼此关心，互相牵挂。我想，我能在母亲脚下睡得那么香，也是因为在她身边，感受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踏实与安宁。

自从在母亲脚下找到了安睡的秘诀，我每周周末都会按时回老家。有时中途觉得精神疲惫，也会抽空回去一趟。母亲渐渐习惯了，每次我回家，她都会把床铺得整整齐齐，坐一会儿后便轻声说：“你睡会儿吧。”四年之中，我的失眠就这样在母亲的脚下被治愈了。

母亲走的那天，我正在汽车站指挥组织大学生转运。下午三点左右，胸口突然一阵刺痛，就像被锋利的钩子猛地拽了一下。手机就在这时响起，姐姐带着哭声喊：“小弟，妈不行了！”我疯了一样往老家赶，却还是晚了一步。

推开房门时，屋子里站满了亲友。母亲的脸色苍白中透着安详，像是睡着了。听侄子说，母亲临终前一直盯着门口，似乎在盼着谁的到来。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母子连心，是真真实实的。我悲痛难抑，跪在母亲床前，握着她尚有余温的手，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这双手，曾在那些失眠的日子里轻轻拍打我的后背；这双手，收集了无数为我祈福的签文……

如今，母亲走了，我的失眠再次袭来。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想起她那慈祥的面容，想起她为我求来的那些签文，想起在她脚边那短暂的安眠。母亲的怀抱，曾是我最温暖的港湾；母亲的脚下，曾是我最安心的归宿。而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永远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