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爱鲜花,尤爱深红的康乃馨。不仅因为此花美丽娇柔,香气温馨,沁人心脾,更因为它颇受世人敬重。悠悠思念常袭心头,在寂寞独处时尤甚!今天,让我开启与康乃馨情感的闸门,让往昔岁月的浪花再次哗哗奔流。
新中国成立那年的腊月初五,在鄂城县(现为鄂州市)天平山南麓、花湖西岸的一个名为陈龙庄的小山村,我从母亲怀里降生了。时年,母亲已经四十二岁。母亲有六个孩子,我是最小的,除我现在的哥哥外,其他出生后都相继不幸夭折,未能长大成人。因此,母亲对我格外疼爱。
长大懂事后,曾听母亲讲,她生下我时一滴奶也没有,起初每天只好冲糖水喂我,后来就熬米粉、苕粉煳加点糖水。我生下来就好啼哭,尤其到了晚上,母亲只好披衣坐在草床上抱我于怀,经常是通宵达旦不睡,这一抱就是三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
年就是一千多个夜晚啊!母亲抚养我够苦了,那年代家庭很贫困,连蚊帐都没有,漫漫长夏是怎么熬过来的呢?寒夜凛冽,抱着我通宵达旦,致使母亲终身患有严重的筋骨病。每当想起母亲生前的病痛,我的心也隐隐作痛,眼眶就会潮湿。我常常内疚自责,恨自己的无知调皮,为什么要这样来折磨母亲呢?我觉得这个世上的母亲都太伟大了!这恩,这情,我就是一辈子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尽啊!
当我长到十岁时,也就是一九五〇年代末,新生的祖国遇上了三年困难时期,粮食非常紧缺。饥馑的阴影笼罩着神州大地,那时是人民公社,全村人吃集体大食堂。每家拿一个大盆到大食堂排队,按人口用瓢计数分配食物。起初,回家还能见到一盆稀粥,到了下半年,米汤越来越清。当年,家里七口人,年龄最长的奶奶已是七十三岁高龄。每次把分回的食物,母亲先将盆内稍稠的粥舀给我们年龄小的,随后舀给奶奶,再分给叔叔、婶婶,到最后,母亲只能喝米汤了。有时不够分,母亲就默默忍饥挨饿。在儿时朦胧的记忆里,就见过娘有几顿连口粥都未喝,仍去水塘洗衣服。到后来,我们村子年龄大的老人,几乎全都被饥饿夺去了生命,我敬爱的双目失明三十余年的奶奶,也离开了我们。
奶奶与我在一起生活了十一个春秋。遗憾的是,奶奶生前未留下一张照片。而老人家的音容笑貌,如同绽放的康乃馨,只能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间。
据长辈们讲,我母亲刚生下来没几天,就被爷爷和奶奶抱回家抚养,成年后与父亲结婚。在我出生前,爷爷患有多年不愈的下肢溃疡,终年痛苦不堪,行动不便,终因贫病交加,生活窘迫,未过花甲就早早地离开了人世。爷爷去世后不久,奶奶眼球爆裂,不幸双目失明。从此,母亲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不仅要亲自伺候奶奶的每日三餐,洗澡、换洗衣物、倒马桶等一切繁杂琐碎都靠母亲来操持。三十余年的服侍,不知耗去了母亲多少心力!得益于母亲殷勤周到的照料,奶奶成为家族中最长寿的人,享年七十三岁。奶奶临终前喊母亲到床头,紧握她的手,含泪断断续续说:“刚(母亲的乳名)啊,我眼瞎了三十多年,你侍候我也三十多年了,可你从来没发过我的脾气,未有一句怨言。我们之间从未红过一次脸啊!你待我太好了!我舍不得离开你!你心肠……”这是奶奶弥留之际留给母亲最后的话。
母亲为人忠厚善良,目不识丁的她一生从未出过远门,是典型的村妇。年轻时,母亲与父亲同在普爱医院打工;后来,父亲跟随贾道生恩师学习中医,学成后与母亲一起回到乡下。有一年收玉米,母亲因过于疲惫导致腰肌劳损,竟留下一生的病痛。在那生活贫困的年代,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全靠母亲的一双巧手。我至今仍清晰记得,小时候后半夜醒来,常听到娘仍在纺线织布的声音。待天蒙蒙亮,母亲又得早起给一家人做早饭。那时是生产队集体劳动,出工、收工要听生产队的钟声,出工迟到的,要
扣工分。因此哪怕手里的家务活再忙,母亲都得放下,为我们按时做好早饭。那些年,家里劳动力少,工分挣得也少,一大家人的生活过得十分紧巴,有时甚至吃了上顿愁下顿。
从懂事起,我就知道家里贫困。那时父亲虽是乡卫生所的医生,每月仅有几十元工资,供我们几兄弟读书花销,家里生活可以说是捉襟见肘。单靠叔叔婶婶在生产队劳动挣工分换的粮食,远不够维持一家人的正常生活。靠着母亲的勤俭持家,精打细算,一家人虽过得清苦,却和睦舒畅,齐心协力度过了那段难挨的岁月。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全家七八口人挤在两间土坯房里;一九五四年,长江发洪水,江堤决口,两间土坯房被冲毁,一家人只能借住在族亲绍炳哥家的两间房里,一住就是十年;直到一九六四年,家里才新建一栋一百平方米的土坯房。
物资匮乏的年代,家里餐桌上的菜肴极其单调,一碟酱豆或是一盘蔬菜,只有当父亲休假回家时,餐桌上才见点荤腥。每年的春节,家里只能买一个猪头,称二斤猪肉,再加上生产队的鱼塘给每人分两斤鱼,自家磨点豆腐,这些就是全部年货了。但在母亲的精打细算下,每年春节我们都过得有滋有味。
从前,庄上时有外乡人上门讨饭,每次来我家,母亲总要给点玉米、苕角之类的,宁可自己少吃或不吃饿着肚子,也不忍让讨饭人空手离去。母亲常对我说:“上门来讨饭的,都是穷苦人出身啊!他们为了活命,没办法才出远门,不然,谁愿在外头奔
波受辱呢?”她的话,几十年来仍在我的耳边回响,并影响着我的人生。
因我是最后一个成活的小儿子,所以母亲对我格外疼爱。我从出生到十三岁离家去上初中之前,每晚都与母亲同床共枕。这床极其简陋,由几块破旧木板拼就,亦是父母的婚床。寒冬腊月,床上铺上稻草垫,一条补丁累累的被单,外加一床破旧的棉被。小时候,睡着后我总是乱掀被窝,母亲怕我冻到,总是为我盖了又盖,夜夜睡不安宁。炎炎夏日,缀满补丁的粗麻蚊帐里,每晚翻身或醒来时,总能感受到娘在为我扇走溽热。十三年,母亲为了我,从未睡过一次安稳觉啊!
一九六三年,高小毕业后,我考取了鄂城县五中。因学校离家远,每个星期六的下午才能回家拿一次菜,并在家住一晚,第二天吃完午饭后又得返校。那时,我上学带的菜都放在一个圆竹筒里,竹筒底部先放咸萝卜、腌辣椒等咸菜,中间是咸腐乳、酱豆,最上层放炒熟的蔬菜。
每次离家上学,母亲总是送我到村后的垴顶,见我身影消失在傅家湾山嵴后,她才转身回屋去。至今,母亲的身影仍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九六六年,初中毕业后,不幸遇上“文革”,我只得辍学回乡务农。我一边在生产队干农活,一边跟父亲学习中医知识。“文革”结束后,农村分田到户,我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那一年,家里责任田栽种的油菜喜获丰收,竟榨了五十斤菜籽油。母亲摸
着油桶高兴地说:“从前全家一年才能分四五斤油,今年咱们家竟榨了五十斤油,这辈子做梦也没想到能有今天,往后的日子可好过了!”不幸的是,当年五月,母亲却因突发脑出血与我们永别了!
在母亲逝世十六周年时,我写了副缅怀慈母的长联,表达我对母亲强烈的思念——
满面春晖何处觅?!忍饥苦育吾儿,怜坐寐三冬雪夜长;念祖辈躬耕织纺,寒窑愁雨漏;待转机,初眈曙色,芳田入户恨诀别!仰今宵,寄月相思祈妙语;
一腔乳惠哪时还?!学奋发传后裔,喜钻研二载诗文秀;欣神州开放改革,广厦浴霞辉;怀凌志,无限风光,热血捐国酬敬爱!期此刻,托鹄告慰到瑶池。
我请工匠将这副长联雕刻在父母的墓碑上,这副长联还被选入中国楹联学会对联文化研究院主编的《中国对联作品集》。
如今,母亲离开我已有三十个年头了,对母亲的缅怀之情更加强烈和深切。每次端详母亲的遗照,我就情不自禁想起母亲悲苦的一生,滚烫的泪常沾湿衣襟。想到母亲的养育之恩我还未报答,我写了一首七绝寄托哀思:“康乃馨香感泪流,春晖依旧照心头。来生再入娘胎里,俯首鞠躬做马牛。”这首诗后来收录在《2005中国诗词年选》一书中。
康乃馨象征母爱,因此,每次逛花市,我总是愿意在康乃馨前驻足,越看越觉得这花亲切、温馨,仿佛看到了我慈爱的母亲,她就像这美丽的康乃馨,永远盛开在儿子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