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当丽燕走下楼梯去跳舞时,又见到了那小伙子。这还真让她有点意外——就这一天里,丽燕已经是第四次碰到他了。可就是这个他,最近已半年多没见到了呀!小伙子是一老头的儿子,他的父亲就住在丽燕家的楼上。以前也时而见小伙子往上爬着,虽然次数不多,一个月也有四五次吧。可后来就在他父亲站在楼梯上一声焦急喊声后,却始终没见他来过。
记得那时丽燕是晚上刚跳好舞走在楼梯上,这父子俩就走在他前面。只听到那小伙子言:“反正你只要网上看看,手机上点点,什么东西都可以送到家里。刚才看你也蛮熟练了,非常简单吧。我们以后交流也都可以在网上……”想想这应该是教他父亲网上购物吧。而当丽燕走进家门没几秒钟,又听到楼上那小伙子进屋又一下“闪”了出来,好像去拿了样什么东西。这时楼上那老头站在门外对冲下楼梯的儿子喊了一声:“我懂是懂了,可我更想见到你呀!”因为晚上静而声音特别响,故一直还留在丽燕的脑海里。可说来也怪,就这段话过后,丽燕始终没见到那小伙子。
“楼上那小子来跟他父亲过国庆吧,走上走下的,今天我已碰到四次了。”因为意外,丽燕走进家门跟丈夫无意中言了一句。
“什么国庆不国庆呀,他父亲已到另一个世界去过了!”这时丈夫竟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什么?你说什么?什么另一个世界?”这时的丽燕惊了一下。
“他父亲已经‘走了’!刚才楼上他边上那家那女人在门口跟他儿子言着,小伙子昨天来发现他父亲倒在电脑前的椅子下已经没气了,什么时候‘走’也不清楚。今天要忙着办后事了。”丈夫面无表情地言着:“不过应该也就是前天下午或晚上出事的吧,因为刚才听他边上那家人说,前天上午还见他去拿过快递。他倒也聪明,就选个国庆日,他儿子赶来的日子”丈夫露出了个苦笑。丽燕默默地呆立着,似有一种难言的感觉。这倒也实在谈不上什么悲伤,虽然跟这位楼上人已做了十几年的邻居,可他们的交流也不过是几十句最简单的见面问候语而已。更没有进过对方的屋,就连这位老头到底叫什么姓什么她丽燕也根本不清楚。只是在搬进屋时知道那老头已没了妻,有个儿子时而会来转转,其他什么也不知道。这在如今这个时代应该亦属普遍现象吧。只是想到那老头皱纹还不多的脸和还算挺拔的身板,她感觉到的是生命的脆弱,而当想到他独自躺地没气也无人知时,让丽燕心中升起的便是这缺乏人情的世界——邻居从不来往。
抑或是对楼上刚躺过尸体有种恐惧感吧,晚上床上的丽燕竟然好几次脑海里印出了那老头的身影。故天一亮丽燕便想走出自己的屋,反正丈夫也在度国庆长假,她准备与丈夫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一早当他们走下楼梯时,丽燕又看到了那小伙子,就走在他们前面。不过这时他边上还有一个年纪六七十岁的大妈。只见他们左臂都别着块黑布。
“最近你是不是好久没来了?”这时那大妈边走边发出了话语。
“是的,最近几个月我和爸爸一直在网上交流,很少面对面地接触。”小伙子说着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对父亲的死亡似有种意外般摧毁性的打击,而更多的是愧疚。
丽燕与丈夫听着看着,因为从没跟小伙子有过问候,故感觉也没什么好言的,便一下走到了他们前面。本打算与老公坐车去杭州看看,哪想晕车厉害的丽燕在车上没过几站就开始头晕难受了,感觉告诉她再坐下去那么这呕吐就要来临了。尝够了“晕车味”的丽燕中途当车一停下便拉着丈夫走了出去,也不管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在站台抹着白花油,丈夫左右看了一阵突然抱住了她的肩,好似露出了一份激动样:“看来你还真看得到我的心,燕,知道吗,你硬拖我下来,这还真是我此刻最想来的地方呢!我就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呀!”丈夫微笑着看着丽燕,一阵小坐后温顺地拍了拍她的肩:“现在还好吗?”
“还好!刚才感觉不对,车正好停了。”丽燕庆幸地笑了笑:“我们就在这儿看看走走吧,这儿是什么地方?”
“斜桥!我小时候和奶奶就住在这儿!这儿我最熟了,我们就往北面走吧,再走八九十米那儿有条小河,很幽静的,我们可以在河边坐坐看看,我小时候上学就是走那条街的……”一向话不多的丈夫拉着丽燕边走边滔滔不绝起来。
那条街倒确实幽静,关键是没有车辆空气亦好。抑或刚才白花油的作用吧,在车上开始头晕的丽燕没走多少路,此刻感觉人越来越舒服了。走到河边时,一个镜头吸引了她。这倒并不是幽静河边的小桥流水,而是河边那两排“面对面”的老平房。他们门全开着,偶尔还见里面一些进进出出的孩子与老人。就在两排房中间的石板路上,一男一女两个五六岁的孩子蹦蹦跳跳,当他们看见屋门口坐着位老大妈在修补一破脸盆时,都蹲下了身,你一句我一句带好奇地跟老奶奶交流了起来。这镜头一下让丽燕回到了自己的小时候,三四十年前自己小时候住在九曲港时的一幕幕。是啊,好相似呀!那时候的每家每户谁都可以进进出出,白天和小伙伴一起玩,晚上大人们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沿着河边走了一段,眼前又出现一条不一样的老街,亦是黑瓦亦是木门铁条窗平房,只是这条街就一排老房向南。
“你看,我小时候跟奶奶就住在这间。”这时老公指了指挤在中间的一座老房。丽燕站住脚定睛看着,只见里面还住着一对年老的夫妻,男的在洗菜,女的坐在小凳上洗衣服。房子很老了,而对走过路过的邻居他们露出的是甜美的微笑,是新鲜的问候。
“那时玉琴阿姨(一位曾在海宁还跟他们交流的)就住在这里。”老公又指了指边上一间:“玉琴阿姨那时就在前面的一家布店里上班,我上下学往那条街上走,有时正好碰到上下班的她,玉琴阿姨总是拉着我的手跟我一起走。有时碰到路上叫卖棒冰的,她还会买给我吃。”丈夫默默地说着,沉浸在甜蜜的记忆中。是的,这都是他小时候的普通往事。这就好似她丽燕小时候在九曲港邻里的奶奶给她讲故事,邻里的阿姨拉她上街,邻里的叔叔教她游泳,这一件件甚是普通的往事已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心中,抑或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了。
时而想想也确实是这样,能够留在记忆中的日子,往往并不是一些波澜壮阔的大场面,而是一些细如发丝般的小片段。而正是这样一个个片段,一缕缕发丝,连接起了一个人曾经走过的那段岁月。那段时光虽然贫寒,却充实快乐,流淌着的是令人难忘的人间情。
“噢,阿姨,我到街上去一下。”正当他们那条老街上时,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从自己屋里走了出来,她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对边上屋里一位大妈言着:“要是天下雨了你帮我的衣服拎拎进啊!”
“知道,这还用你说吗?!”那大妈笑着拍了拍那女子的肩:“哦,你带把伞去吧,要不待会儿真来雨了就麻烦了。也别穿弄堂赶到自己那儿了,我这儿有着。”说着那大妈便敏捷地把一把折好的花伞塞进了那女子怀里,顺手又把一颗蜜饯塞进了那女子嘴里:“女儿说这个蛮好吃的,你也尝尝。”
看着那一幕,还沉于过去回忆中的丽燕脑里又浮现了自己小时候邻居时常把好吃的塞到她手里的镜头。曾经一家包了馄饨左右邻居一家一家地分;曾经邻居阿姨拉着她的手上街去买大饼油条……实在没想到在如今这个时代,还能让她看到相似的一幕,就在这斜桥小镇上。好羡慕呀!因为这些不足挂齿的小镜头,让丽燕又品到了邻里间那美好的“味”!
想想也是,长期不浇灌的花会枯萎;长期不沟通的情会淡漠;长期不见面的人会陌生;长期不接触的人自然也不会清楚他的身体状况,就算父与子。故做人要来往,做人要接触,接触来往才能生情,多见见面才能知道真实情况。如今这时代网络微信确实是方便,但这都不是万能的,关键是它们都培养不出真实的情,亦不知对方真实的身体!
是的,手机电脑是如今这时代的必需品,做人要跟着时代的脚步。可有时实在不能把丢弃曾经视为理所当然,因为那是带情的好东西呀!人间需要情,一旦失去它们,人生将毫无意义!
傍晚从小镇回来的路上,丽燕对白天的一幕幕还在留恋之中,心中升起的是温馨味,而当想到自己家楼上那位死于电脑边亦无人知的老头,心中升起的便是凄凉味。这一个时代两种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