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玉文 | 龙岗河畔木棉红

我的家乡是被誉为牡丹之乡的山东菏泽，在我心中只有牡丹才是世间最美的花。然而当我踏上岭南的土地，却被另一种花深深打动——那就是如烈火般红透天际的木棉花。木棉不似牡丹成方连片，它们三两成群，宛如英勇无畏的战士，身姿笔直地挺立于道旁河边。

三月岭南，日暖天蓝，我漫步于龙岗河畔的龙园公园，不远处几树繁花肆意绽放，仿若空中绚丽的红霞，炽烈而明艳。“半天红似染，灼灼耀阳春”，我的视线瞬间被紧紧抓住，再无法挣脱。

移步近前，找个角度痴情仰望。木棉那乔木身形更显高大威武，它擎天拔地，气势恢宏，浑身散发着凛凛不可侵犯的威严，欲与天公一较高下。绽放在枝头的木棉花遒劲有力，花红如血，硕大如杯，不求绿叶衬托，四五朵挤在同一枝头，簇拥着向上盛开，仿佛深知团结就是力量。花朵红艳却不俗气，犹如一只只火红的号角仰天而鸣，引得各种鸟儿呼朋唤友，倾巢而来，在花枝间或歌或舞，有的甚至把木棉花当作高脚酒杯，埋头啜饮，为春天干杯。洁白似天使的白鹭也翩然而至，静静立于高高的花枝上，为木棉花增添了几分高贵与典雅。

仰视得脖子发酸，我低头看向河面，水草繁茂，河水清澈见底，鱼儿在水中追逐嬉戏，岸边垂钓者悠然享受假日的悠闲。一群白鹭乘着微风，在河面上翩然飞过，又将我的视线引向远方。那蜿蜒如龙的绿色廊道上，木棉花与各种花卉竞相绽放，与河水相互映衬，构成一幅“花开红锦绣，春水碧波漾”的春日画卷。这美景撩拨得游人通过廊桥和跳岩，在两岸间来回穿梭，更吸引不少摄影爱好者举起手机或架起专业设备，捕捉这醉人的如画风景。

游人的歌声、白鹭的清啼声和工程提升的施工声编织成了悦耳的交响曲，忽然又听“啪”的一声，原来是一朵鲜红的木棉花坠落。我循声望去，树下已散落满地不变形、不变色、不萎靡的木棉花，俯身捡起一只捧在手中，一股淡雅的清香扑鼻而来。花朵硕红饱满，厚重实在，花萼革质，花瓣肉质，给人一种忠厚敦实之感。五个弧形花瓣向外卷曲，精心护卫着一簇倔强直立的花蕊。“啊，真是太美啦！”我不禁孩子般叫出声来。

我转身猛然发现一对老夫妇背着竹篮，在捡拾这一地的红艳。老人布满皱纹的手轻抚花瓣，如同对待初生婴儿。我的目光与老者相遇，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坦言自己初来乍到，感觉这花确实好神奇啊。老妇以主人翁的姿态热情地说：“来了就是深圳人！其实我们也是外地的，只是来得早一些。”老翁赶忙接过话茬：“让我感触更深的，是这方人雷厉风行的英雄气概。这里以前曾是臭水沟，他们说干就干，只用一年时间，就建成了这段龙岗河干流碧道。如今的龙岗河两岸，公园、湿地一片连着一片，成了碧水安澜的‘梦水乡’，我们在这儿，真正有了家的感觉。”

我凝望着老树干上因锯枝而留下的一圈圈年轮，透过年轮隧道仿佛窥见了荒凉的古河道。再把目光移到雄壮的木棉花上，又忽然想起清初诗人陈恭尹的一首诗来：“覆之如铃仰如爵，赤瓣熊熊星有角。浓须大面好英雄，壮气高冠何落落！”形象的诗句歌颂了木棉的英雄气概，自此，人们便称木棉树为“英雄树”，木棉花为“英雄花”。

当其他春花犹抱琵琶时，木棉花已傲然绽放于秃枝；待群芳争艳之际，它却决然坠落，掷地如金石声。这般大开大合的气度，恰似深圳建设者的果敢——破旧立新时雷霆万钧，功成身退时潇洒从容。满地不凋的落红，分明是写给大地的英雄帖。它默默守护着这片红土地，激励着人们奋发向上，成为民众的精神引领。

我查阅资料发现：木棉原产于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后来传入非洲、亚洲和大洋洲等地，再定居到北纬22度生根、开花、结果，这一移民物种又惊艳了红土地上这一方人。从与老夫妇的攀谈中得知，落花串成花环晒干，既能泡茶煲汤，又可作为药材清热解毒、利湿止血。花落之后，树上会结出长椭圆形的硕果。五月时外表坚硬、内里柔软温暖的木棉果实成熟开裂，白絮飘扬，撒落在树下、路边、绿丛，收集起来便能充被、填枕，还是制作高档衣物的好原料。我以前只在电影中看到过国宝圣物木棉袈裟，没想到木棉还有那么多用处，竟真的能做高档衣服。

我还想再问些什么，他们却说要去附近为老年人打造的长者饭堂吃午饭了，又说那里服务周到，饭菜合口还特别便宜。说得我馋虫都被勾了起来，也想去尝尝，可这眼前的风景实在让我挪不开脚步，我得多拍些照片再回去。

拿出手机，继续仰头拍照，看着这不待绿叶便红遍枝头的木棉花，我又想起家乡满地花叶相映的牡丹。我爱家乡牡丹的雍容华贵，也爱这南国木棉的雄壮炽热。它那火红的花朵、火红的品格，红了我的眼眸，更红了我的心窝。

哦，原来这烈红的“英雄花”已染红了这里的人。然而，当第一缕木棉絮飘进长者饭堂的汤碗，这座城完成了它的英雄叙事闭环——从开天辟地的铿锵战歌，到润物无声的民生散文，所有刚烈终将羽化为柔，恰似红棉入药时在水中的徐徐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