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出在羊身上

上午十时许，院长将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带进我的办公室，向我介绍说：“这是河南某市工艺彩印厂的张经理。”然后又对张经理说：“这是我们卫生院的陈会计。”接着又吩咐我：“咱们院里需要订购给病人装药的塑料袋子，你与张经理谈吧。”说完，院长离开了办公室。

我的办公室设在三楼。此时，三楼仅我一人办公，因此显得格外寂静。我微笑着给张经理递上一杯龙井茶，请他坐到沙发上。张经理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眼神中透露着机敏，身一身干练整洁的青色西装，还系着天蓝色的领带，一双黑皮鞋油光锃亮，随身携带一个轻便的棕色旅行皮包。从这身装束判断，这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营销经理。

我们寒暄几句后，他双手递给我一张名片，然后从提包内取出药袋样品让我挑选。他一边介绍产品，一边掏出多家单位的订购合同。合同都是与我非常熟悉的本市兄弟医院签订的，购销双

方的大红印章也十分醒目。我注意到合同上清楚标明塑料袋的单价，有一角四分、一角三分的，最低的也得一角二分半。

“陈会计，我厂是经工商、税务审批的、有十余年生产历史的专业厂家。产品质量请放心，绝对保证让你满意。”张经理一边说一边拿出经营资质、标准样品，“至于单价嘛，可按最低价位。”他满面笑容，眸子射出敏锐的光。

我思忖了一会儿，说：“单价太贵了。”

张经理望着我，满脸堆笑地说：“陈会计，你说多少钱一个呢？”我沉默不语。他接着又说：“生产这种彩色袋子，工艺多且复杂。”我还是没有吭声。整个三楼静悄悄的，只听见窗外桂花树上斑鸠一阵阵“咕咕咕”的叫声。

“八分钱一个。”我下定决心后开口说道。

“八分？我厂没赚钱，仅保本啊！”他随后又说，“如果数量多，价格可便宜些。”

“若订购五万个袋子，什么价位？”我问道。

“这样吧，今日与陈会计相识，也是缘分，别的单位一角三四，给你最低价一角二分半吧！”说完，张经理走到办公室门外，伸出头瞄了瞄，见没有一个人影，立即返身，从衣袋里快速掏出十张百元大钞，直往我的上衣口袋里塞！我一时愣住了。少顷，我连忙从衣袋里掏出全部的钱：“我不能收这笔钱啊！”张经理急切地用右手压住我掏钱的手，说：“初次见面，就当给你买包烟抽，这算不了什么。”又是短暂的僵持与沉默。待他的手一离开，

我立即把钱强硬地塞进他的棕色皮包内。他欲再次掏钱往我的裤袋里塞，却被我硬生生阻拦了。

屋内静悄悄的，气氛似乎有点紧张。

“张经理，钱，我决意不收；生意，我愿与你做。”我诚恳地说。依旧是令人不安的沉默，我来到办公桌坐了下来。

约莫三分钟后，张经理神情尴尬地说：“陈会计，何必呢？市场经济嘛，这不算……”他一时噎住，接着又悄声说，“况且这儿又没外人……”说完，他一手敏捷地拉开我办公桌的抽屉，一手将钱又塞了进去，并随手关上抽屉。

我沉着脸，满心不悦，他站在桌边小声说：“生意不成情意在，我们今天交个朋友嘛！”他看着我，目光透露着善意。我微笑着说：“刚才我说过，生意我愿与你做，交朋友也乐意，可钱得退给你。”我把抽屉里的钱悉数强行塞进他的衣袋，他向后退了退，但这次没有伸手阻拦，一脸无奈。

又是一阵令人尴尬的宁静，空气仿佛凝滞了，办公室里的家具好似长着眼睛、耳朵，默然目睹和倾听我们俩的争执。窗外，清风送来阵阵浓郁的桂花香，一只金色的蝴蝶飞进室内，茫然地停在吊扇上，楼下传来病人断续的呻吟声。我眺望窗外苍茫的景色，心情纷乱沉郁。

过了一会儿，我平静地说：“张经理，单价八分半，五万个，就这么定了吧。”张经理听后，低头抿嘴沉思。

我心里也盘算着，按本市已签约的合同最低单价已降了四分，

总计两千元。如我收了他的一千元，如何理直气壮地谈价？脑子里忽地闪出一句古训：“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如此名言警句，多么值得深思与回味啊！

“一个袋子一毛钱，行吗？”张经理试图商量。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答道。

“那么，九分呢？”

“九分也不行！如果你同意一个袋子八分半，我们马上签订合同，否则……”我直率地说。

张经理见我口气这么强硬，且毫无商量的余地，他脸色严肃，肌肉紧绷。又是一阵令人不悦的鸦雀无声。良久，他抬起头感慨地说：“我自来湖北做生意，与不下百家医院签订合同，可还没有遇到过像陈会计你这么无私固执的人，我真佩服你！”说完，他起身来到书桌旁，见桌子上堆放着我刚出版的诗集，还有未写完的文稿和多个未拆封的信函，仿佛悟出了什么：“难怪，陈会计原来是诗人。”

合同拟好后，院长进来看了看，未提出什么异议，并表示同意签订。于是，双方代表签字，并盖上各自单位的大红印章。

那天夜里，我伏案沉思，脑际蓦然闪出一句谚语：“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位张经理是深知这句话的内涵的。我想，当今市场，谁不知道这名言的道理？然而，一部分人以权谋私，损公肥私，在诱惑面前坚守不住底线，甚至锒铛入狱，毁了自己的前途，也伤害了人民的利益，真是可悲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