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珍英 | 柿香里的旧梦与新秋

秋风起，柿香浓。漫步在秋日的农贸市场，最惹人注目的莫过于那堆堆橙红的柿子，如同一串串旧梦，悄然唤醒了心底对秋天的无限眷恋。阳光洒在柿子上，金光闪闪，香气浓郁而不腻。在这柿香缭绕中，我仿佛穿越了时空，既感受到了旧日的温情，又嗅到了新秋的清新。

柿子与我，仿佛是命运在轮回长河中精心编织的一场绮丽邂逅，带着前世未尽的缱绻深情，于今生再度相逢。那抹橙红，宛如岁月藏起的温柔诗笺，轻轻掀开，便满是往昔的味道。

犹记得儿时深秋的夜晚，寒意悄然爬上窗棂。娘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拖着略显疲惫却依然轻盈的身姿，坐在炕沿边。暖黄的煤油灯光，如一层薄纱，轻柔地笼罩着她。娘双手灵动地捻着纳鞋底用的麻绳，那麻绳在她指尖穿梭，似是跳起了欢快的舞蹈。娘嘴里，还低吟着她家乡那带着泥土芬芳的柿子小调：“柿儿青，柿儿红，满树的柿子挂灯笼；青柿儿涩，红柿儿甜，秋天的柿子惹人馋；入口的糯，爽口的甜，吃着柿子等过年。”那调子悠悠扬扬，在灯火跃动的光影里打着旋儿，连在我的梦中——恍惚间又见娘的脸庞，像是初冬染了霜的粉柿，透着层朝霞般的柔光，这般温润的眉眼总让人错觉她是朵温室里的花。可谁承想，她行事风格却颇似男儿，走路风风火火，说话干脆利落，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因此得了个“穆桂英”的绰号。听村里的老人说，娘年轻时扭秧歌，总是排头兵，红绸子往腰间一系，脚步又稳又快，活像戏台上领兵的女将。

我老家的村庄离姥爷家有十几里路，少时常听大人们说：从刘家寨到韩丘，步步走甘沟。我们刘家寨村，从未见过柿子树的身影，而姥爷所在的韩丘村，却有很多柿子树。或许，是那甘沟的特殊地理环境，赋予了柿子树生长的灵性，让它们在这片土地上茁壮成长，结出最甜美的果实。对于我来说，柿子树既亲切又陌生。小的时候，姥爷家重男轻女思想特别严重，他们不欢迎女孩子去走亲戚。为此，我也未曾亲眼见过姥爷家柿子树的风采。每年秋意渐浓之时，娘总会从姥爷家带回一篮略带微黄的柿子。这些柿子，涩涩的，并不能直接食用，需经过娘那独特的“漤”法处理，才能品尝到其中的美味。娘是“漤”柿子的行家，她如数家珍般将柿子一个个洗净，那动作，轻柔而熟练，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将柿子放入瓷罐，再倒入些许温水，最后将瓷罐置于热炕头上，盖上被子。数日之后，那些原本涩涩的柿子，便如同经历了脱胎换骨一般，变成了脆甜可口的水果柿子。它们犹如秋天的使者，携带着甜蜜与温馨，悄然融入我的心扉。

娘时常提及新中国成立前，她的娘家有一片茂盛的柿子园。秋天到来时，满树挂满了红灯笼般的红柿，那红柿，在秋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仿佛是在向世人展示着它们的美丽与丰饶。娘从小被姥爷当成儿子养，性格泼辣能干，常被姥爷安排去看守柿子园。深秋的柿园里，蜜色的阳光如瀑布般流淌其间，温暖而明亮，仿佛能穿透一切阴霾。熟透的柿子把枝头压成了弯弯的虹，连乌鸦偷啄柿子时溅落的汁水，都能在地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玛瑙，闪烁着诱人的光芒。月光清冷的夜晚，娘守在园子里，能听见柿子“扑通”落地的闷响，那声音，似是大地在偷偷地吞咽口水，对这份甘甜垂涎三尺。后来，柿子园归了公社，再后来被砍伐殆尽。砍树那天，姥爷蹲在只剩树桩的柿子园里，“吧嗒”“吧嗒”地抽了三大袋子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如同姥爷心中的希望与绝望在交织着。它们烧穿了半个世纪的惆怅与无奈，也烧尽了姥爷心中的那份眷恋与不舍。所幸的是，私家小院里仍保留了几棵柿子树，它们如同岁月的见证者，默默地守护着那片土地，也守护着我们对过去的回忆。

深秋时节，柿子基本成熟，姥爷总是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再分发给各家各户。由于大家庭人多口杂，就是收获颇丰，每家也仅能分到几十个柿子。这些柿子，承载着亲情的温暖与分享的喜悦，让物资匮乏的岁月也充满了甜蜜与幸福。我家靠近集市，娘又是姥爷最疼爱的三女儿，所以姥爷赶集时常会多带些柿子送给我们。这些柿子，不仅仅是果实，更是姥爷深情厚谊的象征。姥爷长相威严，说话声音洪亮如钟，那声音能穿透一切喧嚣与嘈杂，隔着老远就能听到。我从小就对姥爷心生畏惧，每当听到他的声音，就会赶紧躲在门后藏起来。那份畏惧中，其实夹杂着对姥爷的敬爱。直到现在，每当品尝柿子时，我都会想起姥爷那洪钟般的声音与慈祥的笑容。那笑容、那声音、如同烙印一般，成为我无法忘怀的特殊记忆。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凋零兮、雁南归。”这是古人对秋天的描绘，也是我对娘与姥爷共同的追忆。每年看到那些红彤彤的柿子时，我的思绪都会飘回那个贫穷却充满温情的年代。我想起娘讲述柿子园的故事时那神采飞扬的样子，我想起那些被娘“漤”过的柿子所带来的惊喜与满足，那滋味，如同甘露一般滋润着我的心田。它们如同一个个奇迹，见证了爱与付出的力量。这份力量，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爱的海洋，让我在其中畅游，感受着人间的温暖与美好。

又是一年柿子红，柿柿如意笑秋风。且让这抹柿红永远悬挂在岁月的枝头吧！哪怕叶子落尽，柿子依然红得耀眼。就像那支柿子谣，早已随着麻绳的穿梭、灯火的摇曳，深深织进了我的梦里，再也分不清是歌谣在唱娘，还是娘在唱那歌谣，哪怕时光流转，依然甜得让人心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