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透,长江已在晨雾中渐渐醒来。我站在武汉港的栈桥上,看江鸥掠过水面,翅膀尖儿挑破淡青色的雾纱。晨曦初露,一艘万吨货轮正缓缓通过鹦鹉洲长江大桥,桥塔上“中国建造”的徽标在曦光里若隐若现,像是给这条流淌了亿万年的巨龙别上一枚银色的勋章。
江水漫过龟山脚下的石矶时,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初到武汉,那时的码头还是铁皮棚子,装卸工喊着号子扛麻袋,江面漂着零星的木船。如今智能货柜在5G信号指引下自动装船,万吨巨轮上的北斗导航屏闪着幽蓝的光。江岸老茶馆里,说书人把“九省通衢”的老故事换成了“长江经济带”的新诗篇,铜壶嘴儿喷出的白雾,袅袅融进跨江大桥的钢索间。
乘上开往北京的高铁,车窗外徐徐展开一幅连绵不断的水墨长卷。大别山深处,新农人用直播镜头揭开云雾茶的神秘;鄱阳湖畔,生态监测站的玻璃房子像露珠缀在芦苇荡里;雄安新城的建筑群正拔节生长,塔吊在云端勾画未来的轮廓。邻座女孩的平板电脑上,敦煌数字壁画正以惊人的精度重现千年前的朱砂与石绿,而她手腕上的智能表盘,跳动着来自贵州深山“中国天眼”接收的脉冲星信号。
在深圳的创业园,我遇见一群眼睛发亮的年轻人。他们的实验室里,量子计算机的低温罐像宇宙胚胎般沉睡,柔性显示屏在指尖卷曲成诗笺。咖啡机吐出拿铁拉花时,有人用3D打印笔勾勒出大湾区跨海通道的模型,树脂凝固的瞬间,仿佛能听见伶仃洋里打桩机的铿锵。窗外的木棉花落在石墨烯材料上,竟分不清是春色染了科技,还是科技暖了春色。
暮色漫上外滩时,黄浦江成了流淌的星河。对岸浦东的摩天楼群宛如竖琴,每个亮灯的窗口都是跳动的音符。弄堂深处的老裁缝铺亮起新灯箱,苏绣娘把嫦娥五号带回的月壤样本绣进缂丝,银线穿梭处,古老织机与航天精神经纬交织。外卖小哥的电动车掠过新天地石库门,保温箱里装着本帮菜与法式甜点的混搭,后视镜上挂着的中国结,在楼宇玻璃幕墙折射的光瀑中轻轻摇晃。在云南的哈尼梯田,我目睹了真正的“天空之镜”。层层叠叠的水田倒映着流云,无人机在云端播撒秧苗,老水牛脖颈上的铜铃与智能传感器的滴答声形成鲜明对比。寨子里的孩子用VR眼镜“走进”故宫博物院,银饰上的鱼纹与青铜鼎的饕餮在数字空间奇妙相遇。火塘边,百岁老人用古歌调子唱起新填的词:“寨门开在云里头,高速公路到门口,梯田水映北斗星,千年梦醒解忧愁。”
夜宿杭州西溪的民宿,枕水听雨。手机弹出消息:天宫课堂又要开讲了。忽然记起白天在良渚遗址看到的五千年前玉琮,那些神人兽面纹在今天看来,竟与空间站舷窗外的地球弧线有着某种神秘的呼应。五千年前的先民在陶罐上刻画日月星辰时,可曾想到他们的后代会把神话里的广寒宫,变成月球背面的科学考察站?晨起推窗,钱塘潮正与亚运场馆的晨练音乐共振。穿汉服跑步的少女掠过智慧跑道,发间步摇与运动手环相映成趣。茶山上,炒茶机器人翻动着碧浪,老师傅凑近传感器闻香,皱纹里漾开的笑意比龙井新芽还鲜灵。
此刻我站在港珠澳大桥的观景台,海风送来咸涩的咏叹调。白海豚跃出伶仃洋的刹那,远处风机群缓缓转动叶片,像竖立在海天的纪年轮。集装箱船曳出的浪痕尚未消散,空中桥梁已与海底隧道完成世纪的握手。夕阳将咸蛋黄似的落日卡在大桥斜拉索间,恍若时空在此打了个精致的中国结。又一个夜色渐浓,西北某处的沙漠亮起一簇新的光点。航天发射塔架正在给长征火箭做最后检查,尾焰喷薄前的寂静里,我听见古老编钟与卫星信号同频震颤。这震颤源自河姆渡的碳化稻粒,穿越殷墟的甲骨裂纹,顺着都江堰的滔滔雪浪,此刻正在嫦娥号带回的月壤标本里,在量子计算机的运算中,在乡村振兴的田垄上,酿成新的史诗。
大江流日夜,那些在江畔抟土造器的先民,那些在驿站更换快马的驿卒,那些在大漠守护莫高窟的画匠,那些在南海破浪的帆影,都化作了今日长江经济带跃动的数据流,变成了丝绸之路上中欧班列的汽笛,凝成贵州深山“中国天眼”接收的宇宙电波。当我们把杂交水稻种在迪拜的沙漠,当印尼高铁穿行在《郑和航海图》标注的旧港,当敦煌数字壁画遇上元宇宙展览,忽然懂得:原来五千年从未断流的长河,正在以新的形态奔向星辰大海。
此刻,在长江入海口,最后一缕夕照把东海大桥染成金线。海平面下,上海洋山港的无人货轮正在出港,它们的航迹将与郑和下西洋的航线重叠,与海上丝绸之路的新轨迹交织,最终汇入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浩瀚汪洋。潮声如磬,我看见浪花里浮沉着良渚的玉璧、景德镇的瓷片、红船的木纹,而崭新的白帆正在升桅,向着深蓝处那些发光的未来扬帆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