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加坤 | 瓜瓞绵绵

在古陶瓷拍卖会上看到一个瓜瓞纹小罐，一根曲折环绕的瓜藤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瓜果，更有蝴蝶点缀其中。我看着甚是喜爱，这根长长的瓜藤牵着我的思绪，带我回忆起小时候吃瓜的故事。

我小时候能吃到的零食大部分都是地里长的，萝卜、红薯、番茄、甜大稍……最喜欢的是夏天，因为可以吃到各种瓜果。

最早的是黄瓜，放暑假之前就有了，几乎家家都会种，门前屋后到处都有黄瓜架。摘下来洗净，劈开，去瓤，削片，加盐、蒜、香油，拌好就着粥，十分爽口。也可以摘下来洗净之后直接吃。史铁生说他吃过的最新鲜的黄瓜是余华偷给他的，余华说这根黄瓜从藤上到史铁生的嘴里不超过十分钟。我不禁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史铁生吃的黄瓜远不如我吃的新鲜，我吃过离藤不满一分钟的黄瓜。

我家屋后的屋后的屋后是一条小河，过了这条小河就是一片棉花田。暑假如期而至，棉花田里的梢瓜，酥瓜，香瓜争先恐后地展示自己的业绩。这三种瓜每家棉花田里都会有，瓜藤趴在棉花苗间的土地上，贪婪地吸收养分，低调地开花，默默地结果，悄悄地长熟。那也逃不过我们的眼睛，拨开瓜叶，定睛一看就能发现。最好找的是梢瓜，因为它的业绩最好，数量多，长得快。因为直接吃的口感平淡，不甜，不脆，熟透了的话还会有点酸，所以一般是用来凉拌当菜吃。也有像我一样并不挑剔的孩子，把它洗净之后咬在嘴里，也能吃得有滋有味。这种明明不饿，似乎也饥不择食的孩子会被称作“瓜狗子”。如果把酥瓜凉拌就粥，那就太奢侈了，我想如果粥会说话，它一定会说在下何德何能……酥瓜有两种，一种是乌皮酥瓜，另一种肤色青白。乌皮酥瓜更好吃，成熟之后瓜瓤微微泛橙色，连着瓤一口咬下去，同时享受酥脆的瓜皮和瓜肉，还甜甜的瓜瓤。放纵的味觉迫不及待，我每次都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来不及细嚼慢咽。梢瓜和酥瓜都是长条形的，香瓜则是圆的。香瓜业绩最差，数量最少，找到一个算是小惊喜了。香瓜最可口，切开之前隔着皮就能闻到它的香甜。暑假里，午睡醒来，一家人一起吃瓜是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

那块棉花田就是这幸福的源泉。下午去田里摘瓜要看时辰，我爸爸一般不让我在三点之前去。他不说原因，我心里明白，这时候阳光太强烈，棉花田里没什么人干活，会被怀疑这瓜是在别人家田里摘的，正所谓瓜田李下。偷瓜这种事情，我也不是没有干过。大概八九岁那年，我和一个邻居家大哥哥一起走过一个屋后的菜园，看到黄瓜架上有一条黄瓜在夕阳的光辉里招摇。这位大哥让我到屋前看一下有没有人在家。我绕到屋前侦查之后兴高采烈地跑回来向他汇报，“不在家，不在家”。这位大哥熟练地摘下黄瓜，掰开两半，和我分享。我确定整个过程没有被人看到。可是几天之后我遇到这家主人，他问我，前几天是不是偷我家黄瓜了？我嘴上不承认，心想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可能偷东西这件事终究不可能瞒得住吧。

暑假里我总会去舅舅家玩，他们村的棉花田里很少有这三种瓜，尤其不会有香瓜。可是几乎家家种西瓜。西瓜个大，又甜，水分足，比起香瓜也毫不逊色。外公给我的额度是一天一个西瓜。说来也怪，大夏天的，舅舅家不烧热水。我口渴说要喝水，他们就说，吃瓜。很快西瓜就切好了。弄得我有点不好意思，跟个要西瓜吃似的。中学时候在舅舅家玩的时间就很短了，有一次暑假里去看外公，回来的时候我骑着自行车载着七个大西瓜，一路风驰电掣地满载而归。

我们村很少有人家种西瓜，记忆中只有我家屋后的屋后那对相依为命的父子经常种西瓜。老爷爷排行老二，我叫他二爷爷。种植的规模可能挺大，不是为了自己吃，是卖钱的，算是经济作物。记忆中这位邻居好几次送西瓜给我们家。那一年我大概十岁的样子。二爷爷在瓜田里采了西瓜撑船运回来，停靠在我家前面的河码头上，用柳框把西瓜挑回家。可能太重了，路过我家院门口的时候会停下来歇一歇。我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一只胳膊架着扁担，一只手拿着草帽给自己扇风。休息好了，二爷爷弯下腰，用两个手指弹了弹靠着框边的一个西瓜，抬起头对我说：“加坤，把这个西瓜抱回去。”我听了可开心了，奋力抱起西瓜就往回跑，都忘了说谢谢。回家说明这西瓜是怎么得的，我妈妈皱起眉头，“怎么让你拿，你就拿？”二爷爷的儿子也请我吃过几次西瓜，记忆最深刻的一次是在他家里。我在他家玩，村里的电工来收电费。检查了电表之后算了会，要收费三块三。主人面露难色，家里现在没有钱，下次补交。而后满脸微笑地抱来一个西瓜，切开请电工吃西瓜，也热情地请我吃。我吃完西瓜跑回家，对家里人说：“他们家连三块三角钱都没有！”长大之后，每次想起这件事，我都有些自责，人家那么热情请我吃西瓜，我却嘲笑人家的窘迫。看似不可思议的现象，背后可能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个人世间一直会有人生活困难或者艰难，如果我们不方便，或者不愿意出手相助，至少可以做到不嘲笑。

老家的房子好几年前就拆迁了，去年十一回家我还去找过，好不容易才判断出老房子的位置，连同那片棉花田已经被人承包种水稻了。给我安排一天一个西瓜配额的外公，和那对请我吃西瓜的邻居父子都已经不在了。那些吃瓜的故事，那些瓜的味道会永远在我的记忆里，只要顺着绵绵瓜瓞的藤蔓就能找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