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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长青 | 酷夏的记忆

2026-08-11 16:3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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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在网上看到一篇关于江南农村“双抢”变迁的文章,脑海里一直浮现儿时经历过的盛夏农忙场景。我们老家农村,水稻一般种两季,七月早稻成熟收割后,随即耕田插秧,赶在立秋前将晚稻插种完,如果晚了季节,稻谷收成将大减或有可能绝收,人们把这个过程称之为“双抢”。

八十年代初,农村落实承包责任制,我们家也分到了三亩水稻田,父亲原本在本村小学教书,后来被调到县城一所小学,离家有10余里地,每天早出晚归。“双抢”正值放暑假的时节,父亲和母亲自然是劳动主力,我们兄妹三人按照年龄分工,都力所能及地参与到“双抢”中来,人力资源充分利用,哪怕是家里最小的,整个夏天是不会让闲下来的。也正是在这种千家万户积极主动、热情高涨的劳动下,才有了一个超10亿人口大国解决温饱问题的壮举。

我们兄妹三人分工很明确,我年龄稍大点,刚十岁左右的年龄在那时候的农村已经算是半个劳力了,所以我的分工是协助父母干农活,进入我们家“双抢”主力军队伍,妹妹年龄稍小两岁,又是女孩子,家里洗衣服、做饭的事就莫属她了,弟弟最小,那时约六七岁,但也没能闲着,我们家的那头水牛在犁完田工作之余的吃喝拉撒、日常起居基本上就归弟弟管理。就这样,在“双抢”季节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职责,有时候,近七十岁的外公外婆也会过来我家帮衬的。我们忙完自家的“双抢”,一家老小还要转战五里地外的外公外婆家“双抢”,直到外公外婆家两亩田的“双抢”任务完成,才算是一年一度的“双抢”基本告一段落。在外公外婆家“双抢”我们的分工基本不变,只是偶尔会有在外工作的舅舅回来帮上几天忙,舅舅的回来使我们都很欢喜,既解决了我们劳动力不足的问题又能听到舅舅带来外面的一些新鲜事,当然,外婆家的老母鸡总是在这个时候被炖了,这也是我们兄妹三更欢喜的事。

在老家农村有话形容“双抢”,叫“双抢如上刀山”,老人们也常常讲“双抢过后要掉一层皮”,这些都真实地反映出“双抢”的艰辛和无奈。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内,既要抢时间收割,又要抢时间播种,还要与天气抢时间晾晒谷子。南方盛夏酷暑也是雷阵雨频发季节,成熟的稻谷不抢时间收割被雨水浸泡就会在稻穗上发芽;收割回来的谷子不抢时间迅速晒干,在闷热潮湿的天气里很容易发霉;收完稻谷后如不抢时间播种,下一季稻谷生长期又会赶不上季节。总之,一个字“抢”字覆盖了这个区域夏季所有的“忙”,并延伸到每个家庭,直至每一个人,烈日下,人们在田间躬身弯腰,在田埂上奔波,在晒场穿梭,从能动的老人到会走路的小孩,没有人能落下来。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经历过“双抢”的人更会懂得耕种的艰辛,才会知道食物的珍贵,特别是经历过“饿肚子”的老一辈人,对粮食有着一种特殊感情。我外公有个举动让我一直记忆深刻,那就是每次吃饭时,外公都会把掉在桌上的饭一粒一粒捡起来吃干净,外公吃完饭的碗永远都是干干净净,以至于外婆笑话说外公吃饭的碗都不用洗,“饿肚子”对于现在的年轻人和孩子来说是无法理解的事,但对于老一辈人来讲是永远的心痛。

在那种繁忙与辛劳交织的日子里,也有值得开心的事,那就是“双抢”结束后随大人去“还粮”,“还粮”就是农户把抢收回来的稻谷经过晾晒干、除去杂质后交给粮站,以完成国家定额任务。开心是因为可以坐运粮的拖拉机,对于那个年代很少见过汽车的农村孩子来讲,坐拖拉机也是很期盼的事,另外就是可以在粮站食堂吃到平日在家里吃不到的“馒头”,那时候的南方农村很难吃到面食。“还粮”对大人来说就没那么美好了,在粮站围墙封闭的小院子里,比篮球场大点的水泥晒场上挤着“还粮”农户上百号人,各家谷堆挨着谷堆,等着粮站的严格验收,验收过了关的,农户要自己将谷子挑到仓库里去,验收没过关的,要就地重新晾晒或重新除去杂质。地方小人多,人们的脾气会变得比较暴躁,粮站工作人员与农户因验收引发的矛盾,农户之间因入仓碰撞发生的矛盾,于是吵吵闹闹、推推搡搡时有发生,有时候甚至会大打出手,直到乡里派出所的民警出面才能平息。如果运气好,一天的时间就可以完成“还粮”的任务,运气不好,还要折腾两三天时间,整个“还粮”过程下来,不比“双抢”轻松多少。

那时候,能在粮站工作是很让人羡慕的,我舅舅就在粮站工作。舅舅工作的粮站在另外一个乡,离我们乡有40多公里远,我去过两次,第一次是放暑假带着外婆做的发糕去看舅舅,第二次是上初中时的一个暑假,通过舅舅介绍,在他们粮站干临时工,这是我人生中打的第一份工,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个月时间,但对我后期人生轨迹的改变起到重要影响。工作主要任务是协助粮站工作人员将验收合格的谷子监督入仓库,负责给验收合格的谷子入仓前盖上石灰印。被一群人围着左一声师傅右一声师傅地喊着要求盖石灰印入仓,顿时心中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在责任感和使命感满满的同时,心里也美滋滋的。其实,当时我内心也是矛盾的,一边是严格按照要求确保入仓的每担谷子合格,一边也是深刻体会到农户的辛苦和不易,在严格照章办事与网开一面的选择上很为难,好在有舅舅的指点和开导,既然不能违反规定,那就在服务态度上更加热情点吧,我会主动帮助“送粮”的农户找扫把、递个簸箕、倒点开水等等,最终我的“固执”都会得到农户们的理解和支持,这也算是我人生中最初的原则吧。

2006年农业税全面取消,从那年开始农民不用再向国家上缴粮食任务了,后来,还出台了各种惠农补贴鼓励农民种地,农村生产积极性得到提高,农民生活富裕,日子越过越好。农业税取消后,粮站不再承担征收粮食的任务,一些乡村粮站也随之被撤销,舅舅也是在那个时候辞去了公职“下海”自己“单干”,舅舅虽然比那些八十年代早期“下海”的弄潮儿晚了好些年,但在自己努力打拼下,也走出了一条体现自己价值的路。

2021年,全国打赢脱贫攻坚战取得全面胜利,乡村全面振兴,农村发生了历史性变革。如今,家乡的农村早已实现了机械化种植,各种机械代替了人和牛,抢收抢种全靠机械完成,“双抢”周期大幅度缩短,劳动强度减少了,节奏舒缓了,也不用“抢”了。“双抢”已经失去了原本有的意义,退出农耕生产历史舞台是必然的,但“双抢”所表现出的我国农民自力更生、迎难而上、顽强拼搏的优秀品质,将会作为一笔丰富的精神财富永远留给后代。

来源: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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