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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洲康 | 迢远的油香

2026-08-12 11: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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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过后,朋友想买茶油,却怕买到假的,还抱怨只有去现场看着榨油才放心。朋友还说,现在做假防不胜防,即使在现场也不一定买到真的,有做假的买来菜籽油灌在茶粉里上榨,这样摇身一变,几块钱的菜油成了百元的茶油,说得我人生观有点惊爆。我便吹牛我可以买得到真茶油,我家乡出茶油,我二哥有个榨油房,于是友约我去老家买茶油。

看到二哥那不宽敞的榨油房,烘焙、粉碎、蒸笼、包盘、榨油等流水线,井井有条,有模有样,似乎是榨油厂缩小版。榨油,人不多,二哥做的是加工生意,收点加工费,二哥负责加工,客户帮忙打杂,如烧火什么的。尚有点潮湿的茶子摊开在箥箕上,细微的炭火慢慢烘焙水分。待茶子烘干燥后放在粉碎机里,片刻工夫茶子变成齑粉。有个老妪悠然地坐在灶前摆弄着火钳,将柴架个空心让柴燃烧得更欢,灶上铁锅里装满茶粉的木桶弥漫着带香的蒸气。熟透的茶粉用编制好的稻草花包裹成饼,然后将茶饼放进了榨油机肚里。反复按压着阀门杠杆,一缕缕清亮如泉水的油汩汩流出,满屋荡漾着浓郁的油香。

我看到二哥将很繁杂的高强度的榨油变得非常简单,便想起了古老的榨油厂,勾起了童年时的记忆。

在枫树背,于槐树下,一个犄角旮旯地方,坐落一栋青砖瓦房,便是大陂头、社公背、枫树背、南北冲、田墈上等附近湾场的榨油厂。不知建于哪个年代,反正我父亲没见证过,可我父亲知道榨油厂原是大地主家的,在土改时没收充公了,大地主哭天抢地、喊天叫娘地闹事,也无济于事,榨油厂还是没收了。世界潮流浩浩荡荡,打土豪分田地,能保住自己的命就幸运了,有些大地主看不开想方设法斗闹,结果连命也斗没了。榨油厂独自建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野外,与周边湾场相隔很远,我忆想也许是减少噪音之故吧。

虽不知始建于什么年代,可我见到的榨油厂,还是大队部,还是小学堂。我对榨油厂怀有深厚的感情,曾在榨油厂读了几年小学。我在田墈上小学启蒙读书,也是没收地主的楼房,只容纳两个班,如开办私塾什么的还行,可要办学堂地方就窄了。我在田墈上读到二年级就搬到榨油厂了。我们村不大,只有六个生产队,还没上千人,小学也是开设复式班,只有一个公办老师,其他老师都是民办的。我启蒙老师原是做道师出身的,带我们读书念经似的,摇头晃脑,带有长长的尾音。老师不懂拼音,大多读半边字,还记得老师带我们读“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却读成了“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将“冉”读成“再”。到现在我还读别字,也许是启蒙时带来的习惯。

我老家是油茶的故乡,漫山遍野长满了油茶树,在故乡的土地上流溢着绿色元素,沃土还是贫壤,山尖还是山脚,生长着充满生机的茶子树。记得童年时,我问过父亲,这茶子树是父亲栽的吗?父亲说他没有栽过树,父亲也问过父亲的父亲,也都是父亲回我的答案。这是天然的树林,是从古代传承下来的。先祖珍惜茶子树,在搞集体时出台乡规民约保护茶子树,还有巡山护林的,不准砍刈树枝,即使枯死的树木也不准伐。我小时候砍柴、捞叶子,有时看到枯死的树枝也想砍,却怕受罚,从来不敢损害茶子树。

有年的清明节,我回老家祭祖,发现从石砚到长坪,那漫山遍野的油茶林消失了,连金子峰、杉树凹的山也变得光光的,长满了丝草,宛若老人的光头。后听二哥说是山火烧了。原来山被分到户后,对茶子山没有看得重,也没有专人巡山,有时野外用火引发火灾,没有及时救火,如此古老的天然的油茶林慢慢消失了,只在房前屋后还有几株天然的树。

在寒露,过了霜降,榨油厂开始热闹起来,有生产队来打扫卫生,维护和修理设备,准备榨油了。

一缕清澈的溪水,从悬崖上注下,宛如一条白练,落到巨大的水车上,水力推动着车叶欢快地转,引起朵朵水花,还有晶莹的水珠,缕缕清凉的“汩汩”音符恍惚千年不变的歌谣。

一圈青石碾槽,散放着焙干的茶籽,碾子在水车牵引下轮回碾动,坚硬的茶籽抵不住石轮来回碾压,身子渐渐碎了,慢慢变成粉,如面灰般。

茶粉,用木桶装上蒸笼,火在铁锅下燃烧,直到一缕缕茶油香荡开,已知到了火候,可以开榨了。

蒸熟的茶粉,用七角星的稻花包祼成圈圈茶饼,塞进了榨油肚里。

我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世上有这般大的树,一截椤木被挖空,在底部钻了个孔,将茶饼放进树洞,用木将茶饼尖紧,再将一个尖木慢慢打进去。

在榨油时,为首的男子喊着号子,后面左右的男子随声附和,甩着木棒撞击着木尖,木在外力的撞击下打了进去,茶饼慢慢变薄了,馨香的茶油似泉水汩汩流了出来。

在我记忆中,榨油是快乐的,也是劳累的。我记得父亲乐意去榨油,不知老父亲喜欢榨油的场面,还是喜欢榨油的诗歌般的生活,可我父亲不认得字,连名字也不知道写,哪有那文化人的追求呢。现在想起来,也许榨油至少不会吃红锅子菜。你看我也是小人之心,度父亲之腹了,该骂自己。

一切恍若隔世,我离开老家,再没有去过榨油厂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拆了,现在早变为遗址。那水车、石磨、似船的榨油机,还有那硬木,都不知道散落谁家了,如果保存下来,也许是个文物。

“老四,今天回来买油了”。儿时的同伴高兴地喊我,也将我从过去中拉了回来。我忙打招呼,热情地握住他的手问好。我看到他挑着茶子来榨油,我问他榨出的油卖不卖,他笑笑你要买我就卖给你。我说我带朋友来买油,让我朋友去帮榨油好了,你歇歇。我朋友乐意参与榨油,从烘焙、粉碎到包饼、压榨,看到清亮的油入壶,开心地笑了。

可我却感叹榨油技术先进了,榨油没有那么劳累,而出油量还高了。不过我有点惆怅和失落,似乎少了榨油的诗情和画意。

来源: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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