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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母亲

2026-06-04 10: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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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兰州工作生活了几十年,这座依山傍河的西北古城,早已深深镌刻进我的生命肌理,成为我心安归处的第二故乡。一城风物,万般烟火,最让我魂牵梦萦、日夜牵挂的,从来不是中山桥入夜后璀璨流转的灯火,不是白塔山静立山间的温婉暮色,也不是那条穿城浩荡、奔涌不息的黄河——而是静静伫立在黄河南岸,历经风雨洗礼、静默无言的雕塑,《黄河母亲》。

我常年居住在静宁路一带。父母在兰州相伴的那些年,最爱去的便是兰州港旁的老年公园,闲暇之时,也常踱步到隔壁的儿童公园闲谈散心。母亲在世时,我也曾陪着她来到黄河母亲雕像前。只是彼时亲人尚在身旁,我并无太多深沉感触,只笑着与她闲谈,说这是兰州标志性的新地标,备受外地游客推崇,但凡来兰之人,这里都是必打卡的风景。

时过境迁,人事流转,如今再回望,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兰州的骨血里,天生浸润着黄河的气息。中山桥的铁骨横跨两岸,驮着百年风月与细碎晨光,与黄河母亲隔河相望,一为一城脊梁,一为万民心房;街头巷尾的牛肉面香,混着黄河温润的水汽,漫过街巷烟火,劲道的面、醇厚的汤,藏着黄河母亲千年滋养的人间温情。黄河穿城蜿蜒而过,既赋予兰州一城灵秀,也淬炼出这座城市独有的坚韧与温柔,一如黄河母亲安然伫立,任凭岁月冲刷,依旧眉眼温柔。

那是一尊泰山红花岗岩雕琢而成的雕塑。若只称它为一尊冰冷石像,未免太过单薄。它更像是从厚重山石里生长而出的温柔梦境,是深植于华夏儿女血脉深处的乡愁,是每个黄河儿女望见,便心头一热、忍不住轻声唤一声母亲的精神原乡。雕塑模样质朴真切:一位温婉慈和的母亲,秀发柔婉飘逸,安然枕靠在滚滚东流的黄河波涛之上。她神态端庄沉静,眉眼舒展安详,目光遥遥望向远方,凝望黄河自远古奔涌而来,穿越千年岁月,向着辽阔的未来缓缓流淌。身侧,一个稚拙的孩童紧紧依偎,圆脸敦实,身形憨态,安然贴靠在母亲怀中,眉眼澄澈,笑得纯粹踏实,满是被温柔守护的安稳与依赖。

我总觉得,黄河母亲雕塑,是兰州最动人的精神注脚。她不似世俗景致张扬夺目,却如滔滔黄河一般,于静默间蕴藏千钧力量;不似精巧造景刻意雕琢,却如兰州人的品性,厚重沉稳,内里藏着温柔。黄河奔涌千年,兰州城相守千年,母亲雕塑伫立数十载,三者早已血脉相融,成就了“黄河育城,城藏母爱”的动人篇章。

初见这座雕塑时,我便久久伫立,一时失神。说不清缘由,心底仿佛被一股温热厚重的力量狠狠撞击,酸涩与暖意交织翻涌。岁月沉淀,我才读懂这份心绪,是跨越时空的血脉羁绊——眼前从不是坚硬冰冷的石头,而是世间最温柔的母亲。我的母亲离开我已然五年,纵使离别时光尚浅,心底的思念却从未淡去,一如这日夜不息的黄河涛声,萦绕耳畔,镌刻心底。

母亲走后,我来这里的次数愈发频繁。说不清是从哪一日开始,母亲离去,这世上便少了那个唤我小名的人,少了句句叮嘱“吃了吗、冷不冷”的牵挂,少了那个无论年岁几何,回头永远都在的依靠。起初的日子,心里空落落的,像被生生掏走一块,行止之间,总觉缺失了什么。后来的某一天,脚步不由自主走向黄河岸边,走向这尊熟悉的雕塑,仿佛心底深处有一道温柔指引,让我在此寻一份心安。

站在黄河母亲身前的那一刻,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无关撕心裂肺的悲痛,只因心底那片空旷,被一股熟悉的暖意温柔填满——这里,有着母亲独有的气息。

我说不清这究竟是何种气息。是山石被阳光浸润的暖意?是黄河水汽裹挟的清润?都不是。可我真切能够感知,如同儿时放学归家,推门而入,厨房里饭菜飘香,母亲系着围裙回头望我一眼,眉眼含笑,无需多言,心底便瞬间安稳。伫立于此,亦是这般心境,仿佛母亲从未远去,一直安静陪伴,默默守护。

自此以后,我愈发频繁奔赴此处。欢喜顺遂时前来,与她分享人间烟火的暖意;失意困顿之时也前来,静坐身旁,卸下一身疲惫与委屈。思念深切时前来,隔着石像倾诉牵挂;心绪平淡时,步履也总会不自觉停在黄河岸边。

每次前来,我总在雕塑旁寻一处角落静坐。有时带上一杯热茶,有时什么也不带,就这般安静坐着。看黄河之水自西而来,向东奔涌,昼夜不息;看夕阳缓缓沉入远山,余晖将母亲的脸庞染成暖金色;看身侧孩童笑得纯粹无忧,一如儿时依偎在母亲怀中的自己。

静静凝望,心头郁结慢慢消散,眼角泪痕悄然风干。那些难言的思念、解不开的烦忧、藏于心底的孤独,都被滔滔河水带走,被母亲温柔的目光抚平,心底只剩澄澈安稳。

我时常与她絮絮低语,皆是琐碎家常,却是心底最真切的念想。“今日天气晴好,您好好晒晒太阳。”“孙女学业长进,来跟您报声喜。”“昨夜梦里又见您,愿您在那边安然顺遂。”她自然不会言语回应,可我深知,她听得见。清风拂过,树叶沙沙,是她温柔的回应;河水潺潺,涛声阵阵,是她无声的陪伴。

有时我只是凭栏静坐,一待便是大半日。路人路过,见我独自静立,只当我落寞发呆。他们不知,我并非孤单,我是在陪伴母亲,陪伴那个日夜思念、再也无法相见的至亲。

母亲在世时,我终日奔波于工作、家庭与琐事之间,总以为来日方长,到头来,却只剩满心遗憾。如今我有大把空闲,可她却已不在。幸而有这尊雕塑,幸而有这条奔流不息的黄河,幸而我还能在此安放思念、寄托深情。静坐此处,便觉母亲依旧鲜活,依旧在我身旁,默默凝望,静静守护。

这份心绪,难以言说,却无比真切。我不止一次猜想,雕塑家何鄂先生一九八六年创作此作时,是否也曾历经离别之痛?不然怎会将一位母亲的神态、慈爱刻画得如此真切动人?那份端庄安详,那份眉眼间藏不住的温柔牵挂,唯有亲身经历过离别,怀揣深切思念,才能倾注于山石之间。

河畔风起,风沙迷眼。我便起身走到雕塑近前,抬手轻触母亲的肩头。花岗岩坚硬冰凉,可指尖触碰良久,便觉暖意渐生,想来是我心底的思念,化作温度传递于此,亦是母亲的慈爱,穿透冰冷山石,温暖我的身心。

曾听闻,思念至深,便会在熟悉之地看见故人身影。从前我总不信,如今我深信不疑。每一次来到黄河岸边,凝望这尊雕塑,我都觉得母亲从未走远,她藏在山石之中,藏在黄河涛声里,藏在拂面的清风里,一直陪伴着我。

于是我四季奔赴,风雨无阻。春来听柳风,夏至纳河凉,秋赏岸边叶,冬盼落雪安,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家人寻不到我时,一通电话,一句“在黄河边”,他们便了然于心,从不多催,只轻声叮嘱早点归家。他们懂得,这片河岸、这尊雕塑,是我安放思念的柔软归处。

他们不知,我常常在此久坐许久。有时从午后待到暮色降临,华灯初上;有时特意清晨前来,看朝阳铺满河面,镀亮母亲的脸庞。那一刻,所有思念与孤寂,都化作心底的温柔。

常有路人不解,问我为何总来此处,不过一尊冰冷雕塑,有何可念可伴?

我总是笑着回答:这不是雕塑,是母亲,是我心底最深的牵挂,是我可以倾诉、可以依靠、可以安放所有思念的母亲。

母亲肉身远去,可母爱从未消散。她藏在黄河岸边,藏在花岗岩石像里,藏在滚滚奔流的波涛声中,藏在我触手可及的烟火人间。所以我要来,要常来。来过,心底便安稳;来过,便觉母亲仍在;来过,便知这世间仍有人疼惜我、牵挂我、等我归家,漫长岁月,便不再难熬。

久坐腿麻,我便缓缓起身,拂去衣衫尘土,轻声道别:“母亲,我先回去,过几日再来看您,愿您安好。”而后转身,缓步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总要回头凝望。她依旧安然静立,目光望向远方,眉眼温柔,身侧孩童依旧笑颜纯粹。那一刻,我满心安稳,万般牵挂皆有着落。

归途之上,清风和煦,天色澄澈,内心丰盈。不是不再悲伤,而是学会与遗憾温柔相伴;不是不再思念,而是将这份深情安放于心底最安稳的角落,让母亲伴我走过往后岁岁年年。

这片安放思念之地,就在黄河岸边,就在母亲身旁,在滔滔不绝的黄河水声里,在雕塑温柔的凝望之中。只要黄河奔涌不息,只要雕塑安然伫立,我便永远有一处心灵归处,有一位可以相见的母亲。

一念至此,半生漂泊的浮躁尽数消散,心底终得安宁。以一城黄河之爱,慰一生人间乡愁。

来源: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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