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老师是我上高中时的班主任,教语文。
第一堂见面课上,丁老师风趣地把自己介绍给我们:“本人丁儒,年逾半百。爱好看书,外号‘书虫’,身子纤瘦,但并非弱不禁风,最不喜欢的是长期压在鼻梁上的高度近视眼镜。缺点不会阿谀奉承,优点顺看是人,倒看还是人。”
开学后几篇作文下来,我成了语文课代表。不瞒你说,在全班同学当中,丁老师对我有种偏爱,经常把我叫到他的房间,给我讲文学,他说:“文学就是要研究人,研究人的心理……文学就是人学,人是什么,人是聚善与恶为一体的比任何动物更高明、更善良,但又更奸猾、更可怕的动物之王,人具有暴露与隐蔽的两面性……”
丁老师还指点我:“人的奥秘很深,以后你多请教巴尔扎克,雨果,托尔斯泰,高尔基,鲁迅,就会更明白。”
有一次,我问丁老师:“聪明与愚蠢相隔多远?”
丁老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我讲述了一个寓言:有一只鹰自由自在地飞翔着,当它俯瞰大地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朝它瞄准,于是它绝望地一头向悬崖绝壁撞去,结果折断了翅膀……
我说:“在寓言集里,没看到过这篇寓言哦。”
丁老师用右手摘下眼镜,眨巴了几下眼睛说:“就算是我自编的吧。”说着笑了,我也笑了。
我与丁老师很快建立起了一种无拘束的可信赖的师生友谊……
不知不觉中,我们在教与学的课堂上度过了美好的三个学期。
由于母亲调入到父亲所在的市里工作,我也将随之转学到市里学校就读。在我离校前的一个晚上,丁老师把我叫到他的房间,对我的学习给了很多鼓励和寄予很大期望。
丁老师对于我俩的离别似乎有些伤感,他半开玩笑地说:“到市里读书去了,今后还会记得我么?”
我说:“忘了您,就让我长出尾巴来!”
丁老师爽朗地笑了。突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表情严肃起来。他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一封写好的信,说这封信如何重要,让我带到市里邮政局去寄。说在县里寄这类信不安全不保险。我一看信封是寄给中央纪委巡查组的。我把它牢牢地揣进衣袋。
一个学期后,我乘车专程去看望丁老师。丁老师的房门紧锁,从窗外往里看,空无人影。寻了许久,也没看到那个鼻梁上架一副近视眼镜的瘦高个子的身影。经打听,丁老师被公安局抓走了,这会儿还关押在看守所里。在丁老师老屋师母那里打听到,事情原来是这样:
在我转学三个多月后的一天,丁老师竟然迫不及待地跑到县纪委去问,他给中央纪委巡查组写的情况反映有没有回复。纪委接待他的是一个科室主任龙树仁,他仔细询问和记录了丁老师反映的内容。并立马将这一情况报告给自己的姐夫——县分管国土工作的副县长滕建贵。滕建贵如坐针毡,惶恐不安。他立即拨通了在公安局任分管刑侦工作副局长的堂弟滕建武手机,紧接着又联系上了当国土资源局局长的表弟张吉虎,他们经过精心密谋策划,先将丁老师控制起来,后安排人迅速搞了些猥亵女同学的材料定个罪名,关进了看守所里。丁老师在信里揭发的就是他们官场亲戚网暗箱操作倒卖土地谋取特大暴利的违法行为。
突然,我想到了儿时与小伙伴捅过的那个马蜂窝……
说到那封信,我才猛然想起,转学回家后,我把那信藏在箱子最底层,因为转学忙了一阵子,还真忘了寄出,现在还被压在箱子底层……
在看守所的会见窗前,隔着隔音玻璃,我等待着那个鼻梁上架一副近视眼镜的瘦高个子的出现。
他来了。才分别一个学期,就显得苍老了许多。他低着头在隔音玻璃窗内室坐下,下意识地拿起听筒。
“丁老师,”我对着听筒叫了声,喉咙有些哽塞。
丁老师抬起头,习惯性地用右手扶了扶眼镜,看了我好一阵子。
“是我呀!丁老师。"沙哑的声音里夹着几分哭泣,我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噢——小兵!”丁老师惊呼道:“你怎么来了还沒忘记我?”
“忘了您,就让我长出尾巴来!"
丁老师惨淡地一笑,眼角挤出两滴蚕豆大的泪珠。这时,我才注意到丁老师的头发花白了!
丁老师愤恨地抨击着身边的世事,倾诉着内心一切的委屈。
“人不仅具有两面性,还有可变性和不可变性,人的可变性是随机地,经常地,不断地,魔鬼变佛徒,小偷成富翁,流氓当大官,白痴成圣人。但变来变去,作为人所特有的种质是不可变的。要不,人与人结婚生下的还是人而不是其他什么的。有时,真担心有朝一日,人所特有的种质也会被极少数人搞变了,变得人面全非。若干年后,也决不能让鼠们霸世……”
我不无戏谑地说:“老鼠是世上最聪明的四种动物之一。”
丁老师说:“正因为最聪明才最可怕。”
我又记起了那个寓言:有一只鹰自由自在地飞翔着,当它俯瞰大地的时候,感觉有人在朝它瞄准,于是它绝望地一头向悬崖绝壁撞去,结果折断了翅膀……
看着眼前这位博学多才胸怀正义疾恶如仇而蒙冤受屈却又刚直不阿的老师,我感觉被一股强大的巨浪冲击着,这巨浪冲刷着我生命里的每个角落,冲刷着我的灵魂,令我血液奔腾……
告别了丁老师,回到家,翻出箱子里的那封信,我毅然决然地大步走进了邮政营业大厅。出来时,我抬头望了望天空,一望无际的蓝天,太阳光芒四射,乌云还能躲藏吗?
又是一个学期过去了。我又登上了去麻阳的快巴……
在那栋我曾经学习过的教学大楼三楼的走廊里,隔着明亮的玻璃窗,我看见了身子瘦高却无比刚毅的丁老师,他正在讲台上为高中毕业班作假期辅导。当他做了一个九十度摆头的时候,眼镜片中的聚光与我的目光正好相对,他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欣喜的表情。他迅速向学生们手势了几下,又交代了几句,便急忙下了课堂走出教室,他用左手拽着我的胳膊:“小兵,你来了!”我说:“我可不想让自己长出尾巴来呢!”
丁老师眉飞色舞地叙说着。他告诉我,滕建贵判了七年,滕建武判了十三年,其他相关人也受到了党纪政纪的处分。
我搀着丁老师走出了教学楼,阳光铺满了我们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