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菊叶是南京人日常喜欢的蔬菜,市民稍带本地话口气的菊花脑,叶子从菜市场齐刷刷的抓捏两把,觉察到水嫩的棚叶藏着茎梗。菊叶与嫩茎可以用来下厨烧汤,也可以烫过淋了香油加少许盐凉拌拌上桌,倘若挑拣的马虎,老的茎干比起牙签略粗些,哪怕牙口良好或者不太好,大概率不太会乐意费神咀嚼,由此挑拣出来些老掉牙的茎杆又扔了足惜。我倒是意想到吃菜要带一点根茎,只是菊花脑的根茎枝枝桠桠比较菜根都难以咬合,如何变废为宝呢?我想到了用厨房剪刀把所剩残余分为几段,每段挂了两三片叶子放自来水浸泡一小时,看着鲜活无疑便插入阳台的盆土里。不锈钢窗台栽花种草不比较插一盆菊花脑的梗茎,土壤是百米外河床盗取加花店购买的人造营养土,二合一的土色在黑色与灰色渐变,这样的自制合格不合格我也弄不清楚,直觉获得一个土质的松软,遇水大约莫不会粘稠结板。单凭自身仅限条件,只要能够扦插成为活株体,朝夕相长就安好地妥妥贴贴。
扦插的菊花脑整个炎夏都在拔高扶栏,促使它的主人一日不能忘了补水,这个动作约定俗成在太阳落山时刻完成,只要是天气阴雨或者是大雨淋漓,我就可以侥幸地偷个懒,枝叶和根系也可以免费换换口味,回归天边。并不奇怪,南京人为什么叫唤菊叶为菊花脑呢?所谓的“脑”其实就是嫩头子,尖尖的那一簇,妥妥是金陵人的注册专利,除此以外,就是春光里的马兰头或者香椿头之类,这一项头头脑脑采摘时手指甲都携带了香气,作为吃食领教它们添一作二的微苦回甘。作为南京人早已不是一口饭一口菜的年代,留存的则是“一篮菊花脑,半部金陵夏”的夸大其词,据说是,南京人(民国)把菊花脑盛在竹篮里叫卖,清香飘过街头巷尾煞有介事。说白了,观赏比较吃食来的重要显摆,野菊的菊花脑在秋冬里无论在那里开花,都另作为一个“路边黄”,与家生的大菊花许是一个血统脉象,比如南京人涉及到金黄色就联系带了黄金甲。再比如,与南京近邻的安徽人就不食菊叶,是不是当地人不食菊花脑呢?这么一思忖,我倒是想起了过世的安徽姨娘,她是宜兴人,是解放后那些年代调去安徽巢县人民医院,她老人家的名字里有一个菊字,她长期工作生活在安徽巢湖地区,我倒是没有询问过姨娘及家人吃或者不吃菊叶,也不知道那里的菜市场有无菊叶卖相。巢县与南京近邻,吃一点隔壁人家喜欢的菊花脑断是完全可以的,房前屋后种植一些野菊附庸风雅完全可信。说来也巧,我母亲的名字里有一个月字,拟月亮圆满时金灿灿的样子,所以老人家颇有移情尤其喜欢菊花,可惜在我的模糊记忆里,老家宜兴人并不食用任何菊叶,那些观赏菊叶更不会上餐饭桌入菜羮汤。然而我温柔地错误了记忆,当代的宜兴人类南京人吃得起菊花脑。另夏天饭桌隔三差五菊花脑作普菜,筷勺间生成我对母亲与姨娘的思念。
前年我是把阳台的菊叶剪了吃食,没料到第二茬生存的枝干开花不理想,今年注重吸取教训,不加作人工干预,所有的菊叶吃食料材在菜市场购买解决。同样是挪用了草鸡蛋,同样是出锅淋了香麻油,同样是那一套瓷碗瓷盘,咀嚼一道凉下来的菊花脑羹汤,明白了古人以为的滋味作“苦如薏”模样,像煞莲子与银杏的中心舌尖。一次午饭时刻,发现小碗里的清汤有些异样,菊叶不像是从小区隔壁夫妻店得来的,我快步走向阳台证实了刚才的猜想。妻子解释说,隔天一场大雨,叶子很快长疯,还可以采摘一次。我吓坏了,喋喋不休的状态只为了喊出三个字:不可以。果不其然,雨后的叶子已然是爆长,五色对生的明叶掩盖了掐枝的伤痕,整株整株看上去更加有层次或雕塑感。我一半了解妻子应该是不会再得瑟。植物的天性也许便是经得起一番错杂乱弹,不拘一格的整合发展自身条件。
据说安徽巢县是个文化古城,风景一定是有独到的一方面,一直抱有挑一个机会去一趟的打算,并且揣摩老人家一样暗自喜好观赏菊。投其所好,我从多年的个人收藏里挑选了一件民国瓷壶,壶不算大,品相却好,尚且完整没有一点磕碰穿线污糟,壶盖与壶把连接一条银色的短链,壶身的两面工,印花秋菊,如同开光,居然是没有一丁点脱彩,连受用的划痕没有一丝一毫,壶底有个印花的厂名款,一看便知是东洋日本出品,日式瓷器尤其是文房用具制作必定细腻,光润如玉,只要是不介意,日本藏家都会用木质的盒子签上字来保存,我是用仿古锦盒保存期待一次机会赠予姨娘,又仿佛把壶上的花簇藏匿起来,以备与器同样一个秋天的来临。世事难料,这样一把好壶却一直没有抵达行家手中。这件事替自始至终没有告诉我的母亲,她知道的只是我那一年曾经镌刻过一枚青田印章,印面阳文篆书体旋读梅兰竹菊四字,有一天我制作了印花发在手机上,后来听说是通过手机云传安徽姨娘卿览。印刻的四君子其它三位,梅是生活工作在句容的三姑名字,兰是父亲喜欢的植物,竹子是本人的癖好而已。巢县的姨娘家有一儿一女,儿子曾经在美国读研,海归在上海一家医药集团当懂事,女儿与老公在合肥过着退休的生活。消息闭塞,我们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通联,想必那把菊花壶到不了前辈后人的手里。
霜降那日晨练发现路边的野菊快要开了,就要证明南京人所见所闻的路边黄,待到小区的人家圈地晾晒大白菜,一抹幽黄味道与青白冬菜的清香掩人眼鼻,这个时刻,许是最适合温故而知新。在南京人所持有的意象里,民国时期的莫愁湖南门沙土路上,零星碎碎叫卖的夏日女孩,手挎只竹篮子,篮子里塞满了菊花脑的嫩尖尖,恰好湖边的荷花相映了红,路人上前揉上一把,香气直冲脑门口。今天七十岁左右的老人无从体会这个场景,因为当代已然不是“一口饭、一口菜”的过继。我们的下一代更多的是吃食碳炉鸡煲以及各式烤肉,根本无以理会故人采摘卖弄菊叶手指甲的留香,甚至不太在意用菊花脑拌猪肉作馅的街坊水饺。前思后想又过滤一番过往的经历,我又回到了午间暂别的阳台,即兴发现不出二日盆菊尖头出现绿豆般的花骨朵,太阳一晒照旧是赏花的季节到了。后来天气乍暖还寒,不出意料所有的绿色换成了黄绿相见,叶片依然羽状浅裂,抽苔开花,可群可幽,甚至出现了窗台上的一隅五彩,并且与户外的柿树叶果老气横秋的呼应,须臾几声蓝喜鹊与斑鸠的尖叫,只身掠过台前,同时也吸引来一些微小的昆虫,应验了陆游说“寒浅蜂争”的老普见识。
我把注意力从自家阳台带光晕出来,虚拟投入到飞驰于大江边的栖霞山上,山上承接过两次野菊的发现:一次是侧门入山后两侧的斜坡,一瞥坡上杂草灌木间有明晃晃的“山黄菊”存在,已然是多年的漫漶染指构成菊花脑的附体。我猜想,只要是南京人必然会借此景而生情,在山里面,仅仅是有感于林缘深处的红叶而远远不够,此菊供托了大山“尽精微,致广大”的朴素唯物观。另一次在栖霞寺南朝石刻的千佛岩崖壁缝里,不经意的抬头望见半株直立半株斜拆的明黄,于是用随身手机刷过分秒的存在感,并且招呼环顾四维的妻子速来分享,她和我雅兴并不一致,因为她没有把这样的稀奇古怪摄入镜头。她只是重复地说,这也太熟能生巧啦。我且若有所思,这难道不是陀佛的旨意。故人东篱族谱里人一如晚秋的冷热,半折过于的不吝人间烟火,不知那位爱菊人见到崖图菊作何感想感怀?另外古诗“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句,但愿偏爱菊一定是包括天生野菊花,不是我的抬杠与非分之想,这里所说的开尽无花本人不能够苟同,因为其说不符合大自然的实际,这个时刻,小区大院数株枇杷树的白朵含苞待放,不日就会爆花于枝头,料想植物也竟然是一个多元的时值,毅然决然不会抓住一点不及其余,由此顾及菊花脑开出的花不会自带包袱,而是不否认造化弄人以及够本不慌,无论是山野里的菊花,抑或是吃食过了菊花脑后再见开花,还是郊外湖熟一地秋冬季的观赏菊入了新欢,经历一月之花期至叶脱落,都必将会出乎一视同仁,所谓的“道义放两旁,利字放中间”又如何释然呢?
立冬那日,上午南京晴朗,中午转阴走宁镇国道,晚上留宿镇江老家偏偏遇着大风大雨,十七层楼经历一次虎啸龙吟的状态。忆往山中见偏向窗棂望,风雨里虽然一如绿豆小子,倒也是学陌着大棚赏菊开出花样。我在手机微信朋友圈发一帖:秋冬交接,祝君喜乐。烹茶一试,散热回凉。天又转换晴朗,恰巧我新近出版的散文集《丢失在山水间的表情》三百本,携带墨香,由济南山东省散文学会经安能物流一路过来。